凡煙小說

第88章 咫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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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真心盼著你死。這話聽起來很惡毒,但最起碼,我沒在魚湯裏下毒,只是被動地等著判決。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場上,會很容易理解這個想法。因為只要你不存在了,我就不需要離婚,我的孩子會在正常的家庭環境中長大,我的丈夫也不必在無望的守候中受盡折磨,就算他傷心難過,也會有個真心愛他的人守著——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我更愛他。”

“請註意你的用詞。稱呼我大哥應該用前夫,榮升才是你的丈夫。”阿次冷聲糾正道。很顯然,這女人在說瘋話。把自己煲的鴨湯說成魚湯這種小bug就不提了,但在五分鐘內強調了三次“我的丈夫”,著實令人生厭,不糾正一下都對不起自己的耳朵,“還有,離婚協議不是我替你們簽的,不論你扯出什麽樣的借口,我都不需要負責。而你提出離婚又不肯帶走兩個還沒斷奶的孩子,這才是造成他們在單親家庭中成長的根源。”

“孩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以為我不想帶走他們?是阿初不同意,一個都不讓我帶走。我指責他的殘忍,他卻很冷靜地告訴我,不是他殘忍,而是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拖油瓶在繼父家的處境。就算我和榮升保證都沒有用,他堅持認為如果我生了別的孩子,就沒人能保證愛鐘愛華得到公平的對待。但是他不會再婚,這個家裏肯定不會有繼母存在……當時我根本沒辦法說服他,只能妥協了。”和雅淑有些無奈,那時候,連她都不確定榮升是否能視如己出地對待愛鐘和愛華。

“你說‘當時’是什麽意思?”阿次本想問阿初在繼父家到底遭遇了什麽,可“當時”二字令他非常不安,“你還想和他爭奪孩子的撫養權嗎?”

“為什麽要說爭奪呢?我們根本不存在爭議。”和雅淑搖搖頭,又說,“既然你問到這裏,我也不瞞你了。我這次回國就是為了和孩子們培養好感情,然後帶他們出國。”

“不可能!你別再妄想了!他們不會跟你走的!”阿次已經把兩個侄子視為親生,他無法想象撫育了五年的孩子被帶離自己的身邊。

“阿次,你這樣說很可笑。我帶走自己的兒子,還需要你的批準嗎?”

“那你這五年幹什麽去了?想甩就甩,想接就接,你把孩子當什麽了?你問過他們的想法嗎?還有我大哥,他也不會同意的!”

“我知道你對兩個孩子很好,他們也經常提起你。但是我不會感激你,這五年如果換成我來撫養愛鐘愛華,只會做得比你更好。”和雅淑眼睛裏閃著光芒,帶著報覆的快感開口道,“至於阿初,就更不用擔心了。兩個月前,就是他通知我來接孩子的。”

“你撒謊!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他……”阿次沒再說下去,心中隱約浮現出一個答案。

“他下個月要去英國照顧繼父,連這件事你也不知道嗎?”和雅淑故作驚訝地問,“天哪,你們是怎麽過這五年的?難怪他寧可讓我把孩子接走,也不交給你照顧。”

阿次蹙著眉,抿緊了唇。他不在乎和雅淑對他的誤解和憎恨,可是大哥到底隱瞞了多少事?如果這女人說的是真的,那麽轉移孩子之後,一定會有更令他無法接受的事情發生。

他就這樣沈默著,聽和雅淑把“我的前夫是極品”這個故事講完。

走出西餐廳時,天已經黑了。和雅淑得瑟地與兩個兒子約定下次去海洋館玩,然後瀟灑地驅車離去——攢了多年的惡氣,總算得到釋放。

顧惜朝見阿次情緒不對,便“好心”提出幫忙看孩子,放他回去盡情跟楊老板折騰。

阿次點頭致謝後,撫著孩子們的頭發,囑咐了幾句才離開。

他邊開車邊給大哥打電話:“我剛才碰見和雅淑了,為什麽她和孩子們在一起吃飯?”

阿初在一陣沈默後,解釋道:“……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就是怕你想歪了。我去英國這半年,你根本照看不過來。我想把孩子們托給別人照顧,想來想去也只有雅淑最合適。”

“你真要去英國?”

“怎麽這麽問?我當然……”

阿次皺著眉頭打斷他:“算了,不聊了。愛鐘愛華去追命家住了,我還要回單位值班,明天回去再說。”

“阿次……”阿初遲疑了一下,才說,“小心開車,註意安全。”

阿次並沒有回單位值班,反正鐘朗已經幫忙找人代班,過幾天補上就好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從掌握的情況中理出頭緒來。他需要不受幹擾地思考,於是拐進了旁邊一家商廈的存車場。熄火後安靜地坐在車裏,像推理案情時那樣在記事本上勾畫。

和雅淑也只知道英國繼父需要阿初照顧,這個信息根本沒用。但是五年前家裏一團亂,阿初還堅持以“繼父家沒法呆”為由,阻止和雅淑把孩子帶走。現在怎麽可能為了照顧那個奇葩繼父放棄孩子們的撫養權?

眼下和雅淑不知情,阿初又不肯說,只剩下於佑和和夏躍春可以問問看。不過於佑和知道真相的可能性並不大,夏躍春倒像是知道什麽,可惜他只會用“時間不多了”之類的字眼吊人胃口……也許換個方式溝通,會有不同的效果。

阿次沈思著,筆尖在夏躍春的名字下面敲了三下,然後飛快畫了個圈。合上記事本,心裏已有了主意。他鎖上車,快步走進了商廈。

……我是心情不好就要逛街刷卡的小分……

春和醫院,院長辦公室。

夏躍春閉目靠在辦公椅上。捏了捏眉心。今天右眼皮跳得厲害,總覺得會有事情發生。

敲門聲響得突然,他懶得動彈,只喊了一聲“請進”。

門被推開了,夏躍春看到來人是老同學,立刻詫異道:“阿初?你怎麽來了?”

“阿次起疑了,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嗓子怎麽了?感冒了?”夏躍春遞給他一杯水。

“嗯,今天不太舒服。”阿次坐到沙發上,用單手揉著太陽穴,遮住自己的表情。半小時前,他在商場裏買了套很符合阿初風格的西裝。換好衣服後,又在洗手間打理好發型,還對著鏡子排練了幾遍。可到了夏躍春面前,仍然會緊張——這個人和阿初打交道的時間比他還長,很有可能會看穿他的偽裝。

“發燒嗎?”夏躍春比他更緊張地問,說話間手已經伸到他額前。

阿次本能地躲閃開,忙說:“沒發燒……我就是有點煩,猶豫要不要告訴阿次。”

“我早就勸你跟他說,你就是不聽!你弟弟也是三十的人了,心理素質沒那麽差!”夏躍春有些激動地說,“你想瞞他到什麽時候?這是腦瘤!不管結果是良性還是惡性,都得先做開顱手術。腦袋上多個疤還看不出來,你以為他傻啊?”

當夏躍春說出“腦瘤”、“惡性”、“開顱”這幾個關鍵詞時,阿次感覺自己的腦袋像被鈍器狠狠擊打了三下,一片混沌。他猛地站起來拔腿往外走,卻感到天旋地轉。

夏躍春眼明手快地拽住他,又說:“我知道你聽不進去,誰趕上這病都理智不了。我完全理解你寧可用止疼片、安眠藥頂著,也不輕易接受手術的心態。你不怕疼,也不怕死,唯獨怕未知的手術後遺癥。失去的可能是記憶、感覺、甚至行為能力,你怕變成一個拖累,一個不算完整的人。所以即使頭疼,在你弟弟面前,你兒子面前,你還是一個開了外掛的頂梁柱,而不是一個臥床需要人照顧的累贅。可是紙包不住火,他們遲早會知道的。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弟弟發現,你為了瞞他而假裝醉酒,掩飾那些頭疼、嘔吐、眩暈的癥狀,他會怎麽想?別再耗時間琢磨怎麽瞞他了,手術成功率還是挺高的。再這麽拖下去會失去最佳的治療時機。”夏躍春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說,“你冷靜一下,想想怎麽和他談。我開車送你回去。”

“不用。”阿次甩開夏躍春的手,疾步跑了出去。他要回家,要回到大哥的身邊,一秒鐘都不能再耽擱。

夏躍春猶豫了一下,終究沒追上去。他低下頭,反光的鏡片掩住了眼底的情緒,整個人顯得異常冷靜。良久,才喃喃低語道:“願主保佑他……也保佑我,阿門。”

阿次開著車,油門越踩越深,腦子裏不斷回放著夏躍春的話——失去的可能是記憶、感覺、甚至行為能力。無法想象失憶、失明、甚至失禁等情況發生在阿初身上,會變成什麽樣子。但這些後遺癥還不是最壞的可能,按夏躍春的說法,現在還不能排除腫瘤是惡性的。

他打了個冷顫,感覺從頭到腳都涼透了。

“為什麽一直都不告訴我?我就那麽靠不住嗎?”阿次茫然地自語,可是就算提前知道了,他又能做些什麽?還是想得太天真了,那些捐肝捐腎捐心臟的豪言竟變得如此諷刺。事到如今,難道還能捐個腦袋嗎?

“嘀”一聲刺耳的鳴笛,把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扯出來,接著是車燈發出的刺目光芒——在拐角處,一輛直行的貨車與他狹路相逢,眼看就要撞上了。這個距離已經來不及剎車了,他有些絕望地想著,看來自己是真的靠不住。

……

客廳的時鐘響了九聲,阿初坐在書房裏,飛快地敲擊鍵盤,寫下一行文字——“如果方便的話,多陪阿次去唱唱KTV。他需要這種釋放,你也可以更了解他。”

窗外傳來一陣聲響,似乎有車子進院了。

阿初立刻走到窗邊向下望,果然看到阿次的大切亮著左側車燈開進來。

“進自己家院子還打轉向燈,強迫癥有夠嚴重。”阿初搖頭吐槽,似乎有什麽不對勁,不過他沒空去思考細節,趕忙把寫了一半的文字保存好,然後關掉電腦。

這會兒工夫阿次已經跑上樓,站在書房門口,望著他欲言又止。

“阿次,不是要值班到明天嗎?怎麽突然回來了?”阿初迎向弟弟,盡量自然地問。

“大哥。”阿次走過去抱緊他,“別再瞞我了,我全都知道了。”

“別這樣,阿次。”阿初猜他還在介意雅淑的事,便說,“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們,但是半年很快就過去了。等我回國時,就接愛鐘愛華回來,我們一家子還跟現在一樣……我保證。”

“連出國都是假的,你還能保證什麽?”阿次松開懷抱,難過地說,“別蒙我了,夏躍春已經把你的病情告訴我了,你現在根本不能坐飛機。”

阿初微怔,隨即笑起來:“我說過多少次了,他說話沒譜,你還每回都上當。哼,還病得坐不了飛機,他怎麽沒說我必須24小時輸氧啊?他就是看你好騙,才信口胡扯的!”阿初望著弟弟,發現他還是一臉的凝重,便問,“你不會是寧可信他都不信我吧?”

“這一次,我信他。因為我是穿成這樣,以你的身份去見他的。”

阿初這才註意到他這一身“行頭”。從上到下看了三遍後,才評價道:“看得出來,你下了不少功夫,也下本錢,比去年表演時還用心。99%的人都會被你騙到,但這裏面不包括夏躍春。他太了解我了,也太了解你了。你都不用說話,只要走上幾步,他就會認出來。”

“我認為他並不了解我。”

“不,有些事你不知道。我該怎麽說?……”阿初單手托著下巴,思考了幾秒,才洩氣道,“反正他對你的了解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他了解我多少,這不是重點。”阿次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爭論下去,他凝視著阿初,認真道,“你可以繼續否認,可以拿應酬當擋箭牌躲出去,甚至可以堅持說下半年要出國去照顧那個奇葩的繼父。但是我也可以辭職不上班,寸步不離地跟你去應酬,跟你去英國。別懷疑,我絕對說到做到。反正真相我遲早會知道,是聽到還是查到,就看你怎麽決定了。”

阿初沈默著,蹙緊了眉。他似乎還在猶豫。

阿次急道:“我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難道你還不願意跟我說句真話嗎?”

“好吧,阿次,我坦白。”阿初垮下肩膀,肩頭那無形的擔子似乎也在這一刻滑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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