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假作真時真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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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初的飯局一直都很多,所以愛鐘和愛華早已習慣了沒有爸爸在的晚餐時光。或者說,阿初不在,他們吃得更自在。畢竟比起阿次的教育方式,阿初更嚴格一些。

晚飯後,阿次領著侄子們搬著小板凳坐在水盆旁,教他們洗襪子。倆孩子見了泡沫,立刻搗蛋互相往臉上蹭。

“嘖,好好洗!”阿次一臉嚴肅地維持秩序,見小孩都老實下來,才聊些別的緩和氣氛,“你們喜歡去學前班還是少年宮啊?”

“以前喜歡少年宮,但是教練不在,就沒學前班好玩了。”愛鐘搓著襪子回答。

“叔叔,他說謊。”愛華立刻揭發,“他是因為夏天不在少年宮!”

阿次挑眉打量著愛鐘,記得這小子以前喜歡一個小胖妹,沒想到這麽快就移情別戀玩起姐弟戀了。只是夏天那小丫頭,貌似還瞧不上同齡的小屁孩。

“你瞎說!我真的是因為教練!”愛鐘帶著被戳穿的尷尬,氣惱地辯解。

“想教練好辦,明天我就帶你們去看他。”阿次笑著哄了哄愛鐘,趕緊把話題轉了,“告訴叔叔,今天去學前班,都學什麽了?”

“學歌了!”愛華搶答道,“小兔……”

“是小燕子。”愛鐘截斷弟弟的話,回答阿次。

“不是!小燕子是上次學的!今天就學了小兔乖乖!”愛華糾正他。

其實哪天學的什麽歌根本不重要,只是小孩子都愛較真。阿次怕他們吵起來,便說:“這兩首歌我都沒學過,你們教教我吧。”

兩個孩子立刻晃著腦袋唱起《小燕子》,接著又唱《小兔乖乖》,但愛鐘的聲音明顯小了很多,唱得也慢半拍。阿次了然一笑,估計這孩子還沒學會,才極力屏蔽這首歌的。

“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快點兒開開,我要進來。不開不開我不開,媽……”愛華唱得正投入,愛鐘突然蓋過他的聲音,大聲唱道,“叔叔不回來,誰來也不開!”

“啊?不對!你唱錯了!”愛華依舊較真。

阿次瞅著他們,終於明白愛鐘不提《小兔乖乖》的真正原因了,這令他感到心驚——愛鐘在維護他,但也僅限於在他面前時而已。從愛華的反應來看,愛鐘應該是頭一次改詞。誠如阿初所說,這孩子敏感,會見風使舵。雖然擔心那句歌詞惹叔叔不快,這個初衷是善意的,但一個四歲半大的孩子能猜出家長的心思,了解成人世界的喜惡,是很不正常的。

“愛鐘,你為什麽不按著歌詞唱?”阿次問。

“因為媽媽不會到家裏來,我只給叔叔開門。”

“哦,是這樣啊。”阿次輕輕點頭,狀似不經意地問,“媽媽不能到家裏來,那該去哪呢?”

“餐館啊!”愛華順口就說,好像媽媽是餐廳服務員一樣理所當然。

“沒有餐館,也沒有媽媽。”愛鐘立刻糾正弟弟。

愛華楞了楞,忙改了口:“嗯,媽媽沒在餐館請我們吃草莓布丁!”

“好了,襪子不用搓了,擰幹了就行,我去掛上。沒你們的事了,該幹嘛幹嘛吧。”阿次打發兩個小孩出去,望著他們跑下樓到客廳去取藥瓶裏的魚肝油膠囊吃。這麽怕舌頭長包啊?阿次搖搖頭,有些悲哀地發現,自己起早貪黑撫育了四年半的侄子們已經會耍心眼了。正如他所猜測的那樣,和雅淑回國後,一家四口早在外面團聚過了,還合起夥來涮他一個。

倆孩子剛吃完藥,阿初就進門了。他步伐輕快,精神也不錯,明顯沒喝醉。阿次立刻轉身裝沒看見,回到臥室的陽臺,把洗好的襪子晾上。

愛華見了爸爸,立刻求表揚:“我們洗了襪子!”

“真棒!”阿初親了他們的臉頰,然後抱起愛鐘往樓上走。

愛華跟在後面嚷嚷:“爸爸抱我!抱我!”

“這回該輪到哥哥了。”阿初單手揉揉愛華的頭發,推著他上樓,“下次再抱你。”

愛華嘟著小嘴,悶悶不樂地爬樓梯。愛鐘很少被父親獨寵,也有些不知所措,快到二樓時才貼著阿初的耳朵小聲問:“你今天要住在樓上嗎?”

阿初瞅著他,點頭道:“對呀,怎麽這麽問?”

“早上叔叔問你,你說晚上再說。”愛鐘摳著手指,猶豫了一下,才說,“而且愛華剛才說了草莓布丁……”

“什麽草莓布丁?”阿初納悶地問。

“草莓布丁就是有草莓的布丁。”愛鐘越說聲音越小,還是沒勇氣承認剛才說漏嘴了,只是擔心地問:“叔叔好像不高興,你們今天住在一塊,能不能別吵架,還有決鬥?”

阿初“噗嗤”笑出來,無辜道:“我們什麽時候吵架、決鬥過?”

“你們昨天就吵架了,今天早上也是。以前老是決鬥……”

“是嗎?那我們要虛心接受意見了。聽你的,不吵架、不決鬥。”

阿初把孩子們送進房間,道完晚安才回到臥室。此時阿次正捧著本書靠在床頭認真閱讀。

阿初湊過去,笑著問:“怎麽有興趣看原文書?還是金融學的?專業術語不好理解吧?用不用我幫忙翻譯?”

“不用。我本來就是學金融的,能看懂。”阿次側了側身,背對他說。

“是嗎?”阿初噙著笑,扯著封面又看了看,驚訝道,“哎呀,我剛才看花眼了,原來是《Ecrits》——精神分析論文集。楊警官,你看得懂嗎?”

阿次面上掛不住,把書往他身上一丟,怒道:“想找茬打架吧?”

阿初笑著把書接住,撂在一旁:“不是,我就是不明白,你幹嘛見我回來就假裝看書?”

“因為我現在不想跟你說話。咱們都冷靜一下,想清楚了再談。”阿次把昨天的冷遇原封不動地甩回去。

“兄弟之間可不興記仇啊!”阿初斂了笑,開始自我檢討,“我昨天態度不好,得跟你……”

“道歉就免了。”阿次截斷他的話,“我想聽原因。”

“二姐懷孕了,婚禮要提前,通知我6月底就過去幫忙。開始的計劃全打亂了,我一時心煩意亂,忽略了你們的感受。剛才愛鐘還跟我說,希望咱們少吵架,互相體諒,和睦相處。”

阿次揪住他話裏的重點追問:“你提前去英國的話,也會提前回來嗎?”

“這個不好說,應該還是聖誕節以後。”

阿次點點頭,又問:“這大半年,我要上班,還要替你去公司走過場。愛鐘愛華也越來越皮,不可能讓劉阿四幫忙接送。這麽多事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尤其每星期都有值班日,到時候誰接孩子?”

“我也在發愁這個。短時間的話還能找信得過的朋友幫忙照看,但這麽長時間……實在不行,我帶他們一起去英國也可以。”

阿次扯扯嘴角,“算了吧,要是都讓你帶走,在那邊安營紮下寨,就徹底不回來了。”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說聖誕節後回來,就肯定回來。最遲也遲不過春節。”

“行,你該幹嘛幹嘛吧。”阿次揮揮手,像打發倆侄子時那樣打發他大哥下樓吃藥——差點忘了,說謊舌頭長包的魔咒只對小朋友有效,不然阿初那舌頭早該變鱷魚皮了,哪會像現在這麽溫熱軟滑?等等!這唇舌是什麽時候探過來的?阿次推開他哥,急道:“你幹嘛!”

“是你說讓我該幹嘛幹嘛的。”阿初無辜地說著,麻利地把手伸進弟弟的衣服裏。

“你真是個騙子!剛才還答應愛鐘不決鬥唔……”後面的話都隱沒在吻舐聲中。

……

之後是風平浪靜的一天。

阿次對那父子三人或高級別或低水準的謊話置若罔聞。換成幾年前的他,一定會當場拍桌子,毫不留情地戳穿對方。如今可不能再那麽肆無忌憚了,牛叔說得對,家不是個講理的地方,維系好一個家要靠感情。回想起來,當年父親被自己氣得啞口無言、咬牙跺腳時,其實並非嘴拙,而是忍了很多傷感情的話沒講出來。現在他給僅有的三個親人留餘地,也是不想發生爭執,鬧到無法收拾的地步。何況關於和雅淑回國的事,他自己都可以編出很多借口把事情說正常,反正孩子們不懂事,瞞他都是阿初的主意。而阿初也可以解釋為怕他多心。說一千道一萬,和雅淑終歸是愛鐘愛華的生母,回來和前夫見個面,領孩子吃個飯無可厚非。

但是凡事總有個限度,如果阿初有意跟前妻覆合,遲早會跟他攤牌。真到那一天,他沒了裝糊塗的餘地,卻也沒有反對的理由。撇開阿初的癡情不提,孩子們也需要正常的家庭關系。有爸爸,有媽媽,才不會被說成是拖油瓶。這也是他和阿初成長過程中的遺憾,不該再讓愛鐘愛華重蹈覆轍。只是,一個拋下幼子消失4年的母親真能給這個家帶來幸福嗎?還有,和雅淑回歸了家庭,他又該何去何從?明知道留在家裏既尷尬又多餘,卻舍不得搬出來……

阿次承認,想到這裏,心中還是會發堵。不過很快就釋懷了,因為在生死面前,任何事都是微不足道的——傍晚,他領著孩子們去探望了追命。

追命已經搬進了阿初那間豪華VIP病房,並且剃了光頭,準備以積極的心態迎接化療。而顧惜朝還在為骨髓庫做宣傳,為他爭取更多的機會。阿次看著那兩人,突然體會了什麽叫“做兄弟,有今生,沒來世”。到了他們這地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千金不換,哪還有時間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揮霍?

當然,這種感悟也僅在面對顧氏兄弟那一時半刻才有。阿次畢竟沒和大哥走到末路,不經歷絕望的痛苦,是學不乖的。晚上到家見了阿初,依舊敲打了幾句,勸他不要好了傷疤忘了疼,好馬還不吃回頭草呢!

阿初一點沒心虛,反而玩起文字游戲,聲稱自己吃葷不吃素,什麽回頭草、墻頭草的,統統沒興趣,這輩子就是吃肉的命。說罷還在他肩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之後的事不用說了,阿次又被淋漓盡致地享用了一番。

隔天,阿次下班接了孩子回到家,意外地發現他大哥早到家了,正靠在客廳的沙發上小憩,旁邊的筆記本還循環播放著《過火》。他還記得阿初在KTV唱起這首歌時那深情而隱忍的樣子,知道他哥又在想和雅淑,心裏登時不痛快起來。

正巧顧惜朝打電話找阿初算賬——他帶追命到其他醫院檢查,一點毛病都沒有,這結果足以證明春和醫院就是個詐騙集團。阿初幹脆一推六二五,全賴到夏躍春頭上。這話也就夠糊弄追命的,對顧惜朝完全沒作用。當然,連日來沒聽過幾句實話的阿次就更不可能信他了。

騙顧惜朝可以理解,但是連親弟弟一起坑就太不厚道了。阿次懶得再聽那些有水分的真話和無雜質的假話,一晚上沒再搭理他,直到睡前才松了口——不管怎麽說,顧惜朝能認清本心回到追命身邊,都是功德一件。以後再不用替追命出謀劃策,阿次也能省省心。不得不承認,阿初選的這種崩潰療法雖然冒險,卻高效地解決了所有問題。

“只是經驗談……”阿初說得謙遜,神情卻是勢在必得,“不過這也分人。顧惜朝這樣的,一刺激就開竅。有的人,怎麽擠兌他,就是不肯認清楚自己的心。是不是,阿次?”

阿次警惕地看著他:“我怎麽了?”

“要是得絕癥的是我,估計你還是不吭聲,一直拖到我死……”

“你別嚇唬我!我又不是顧惜朝,我也沒說找別人結婚!”阿次握緊了拳,急切地等著他收回之前的假設。

阿初溫和地笑了笑,摟著他躺下:“對!我不嚇唬你,就是隨口說說……說說而已……不早了,睡吧。”

阿次心底沒來由地發慌。這世上沒有巧合,如果把和雅淑的突然回國與這個假設串在一起……他不敢想下去,也沒再問出來,只是摟緊了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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