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次把煩躁和健忘的狀態統統歸咎於天氣因素，而非個人問題。

等他回到辦公室，與手機重逢時，已經是五點半了。手機記錄裏出現了一連串未接電話，主要由阿初的名字和一個陌生號碼交替組成，中間只夾著兩個已標記的推銷電話——如他所料，果然出大事了。

他優先回了阿初的電話。他親愛的大哥火氣很沖，連寒暄都省略掉，開門見山就是說教：“怎麽又不接我電話？你想讓我急死啊！上次跟你說的都當耳旁風了是不是？”

“剛才領導訓話，手機放辦公室了。”阿次決定把老孔升格為領導，順帶調整了語氣，顯得非常低落，希望這樣能讓他哥產生同情心，不再深究。

“誰訓你？鐘朗？還是杜旅寧？”阿初的關註點果然轉移了。

“別問了，我不想說。”做戲做全套，阿次繼續用沮喪的聲音說，“你給我打那麽多電話，是不是有急事？”

“嗯，前面發生交通事故，我們被堵在體育場路了。少年宮都快關了，你能不能先去接趟愛鐘愛華？一會兒我直接去你們單位。”

“你明知道我今天值班，輪到你接孩子，為什麽還去體育場那邊轉悠？那片兒本來就經常堵車，雨天的路況必然更差，這都是早該料到的……”

“你的意思是，你值班時我就得全天在家待命？”

阿次很無語，事已至此，跟阿初鬥嘴完全是浪費時間，有這工夫不如先去接孩子。

結束通話後，他連警服外套都沒顧得上換掉，就揣上手機，開車趕往少年宮。

等他到達少年宮時，大門都上鎖了。阿次心裏著急，想不出兩個孩子還能去哪——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被綁架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愛鐘愛華的身上，頂多是他們合夥翹家。

他坐回車裏，掏出手機翻了翻，發現除了那串未接電話，還有一條短信“8點前到葵花購物中心2樓的夾縫領孩子”。發信人跟未接電話裏的陌生號碼一樣——這人還真有水平，一個短信居然能編輯成這樣！2樓的夾縫是個什麽東西？還能塞倆孩子進去？要不是他沒提贖金問題，就足夠按綁架定案了！

令阿次更為惱火的是，這貨也不挑個近點的地方，偏偏選了市中心的葵花購物中心！兜這麽大圈子，油費給報銷麽？好吧，加油時用的是阿初提供的油卡，這些花銷從來不勞他費心，可是很浪費時間啊！他是翹班偷溜出來的，如果這時候有警情，指揮中心呼叫不到他就麻煩了！偏偏還指望不上堵在體育場路的孩子爹……

他窩著火趕到葵花購物中心，特意留心查了2層的商戶名單——很好，有家叫“嘉風”的中餐館，起碼比讓侄子們在夾縫裏擠兩個小時值得欣慰。他忍不住又在心裏鄙視了一遍發錯別字短信的文盲，然後直奔嘉風餐廳。

服務員見他身著警服，便非常配合地指出雙胞胎小男孩所在的雅間。

雅間內有一男一女和兩個孩子，其中一個孩子坐在男的腿上，一家人共進晚餐的畫面十分和諧——唯一存在的不和諧因素是，裏面的孩子是愛中和愛華。

那對男女倒是很般配的一臉白癡相，直勾勾地打量著他，就像在圍觀外星人一樣。阿次額角抽了抽，很難判斷錯字短信的作者是哪一個……不過，有什麽關系？能和文盲約會的，也不會是什麽文藝青年。

愛鐘愛華看到他，立刻迎面跑過來，阿次本想好好安慰一下倆孩子，無奈侄子們的小惡魔本性作祟，直指這對情侶是綁匪。阿次很無語，這倆小貨實在太欠管教了，瞎話都編得這麽沒誠意！看也知道，那倆人根本不具備當綁匪的智商。

之後的對話和阿次預料的沒錯，男的急著解釋誤會，女的扯上刑警隊的人攀關系，都是一樣秀智商下限——兩個小孩亂說的當不得真，他又沒認定他們是人販子，激什麽動啊？

臨走時“男綁匪”還留他吃飯，標準的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拐彎抹角地套了半天近乎，說到底就是想讓他幫忙查人。難道把公開他人信息當做警局的便民業務了？有事不知道找私家偵探啊？且不論他調查別人是出於什麽目的，阿次急著回單位值班，根本懶得聽他細說，便毫不猶豫地拒絕掉，領著孩子回了警局。

幸運的是，他因私外出期間沒有任何警情，甚至沒人發現他溜出去接孩子的事實。

不幸的是，等他回去時，已經錯過了晚餐時段，連收拾餐廳的保潔大姐都收工離開了。

叔侄三人托腮坐在一張餐桌前，大眼瞪小眼。

雖然孩子們在嘉風已經吃過晚餐，但阿次還是問了他們意見：“我要叫外賣，你們還想吃什麽嗎？”

愛華張嘴就說：“烤鴨肘子咖喱雞，龍蝦牛排菊花魚。”

“還挺押韻！”阿次一直搞不懂這孩子的吃貨基因從哪來，按說阿初沒這麽貪吃……這問題果然不能深想，會不自覺想到拋夫棄子的和某人，“愛鐘想吃什麽？”

愛鐘低頭深思良久，終於橫下心，擡頭迎上叔叔的眼神：“薯片蝦條漢堡包。”

阿次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難怪阿初說這孩子太機靈，不好管。現在看來何止是見風使舵，連陽奉陰違都無師自通了，還知道趁著親爹不在，偷吃那些明令禁止的垃圾食品。他掏出手機，撥通阿初的電話，遞給孩子們：“東西太多，不叫外賣了。讓你們老爸順道買過來，自己跟他說想吃什麽。”

愛鐘立刻蔫了，愛華卻理直氣壯地對著手機喊：“爸比，我要吃烤鴨，還有大龍蝦！”

阿次真心覺得這孩子的腔調很奇特，詫異道：“這口音跟誰學的？”

“綜藝節目。”愛鐘趴在桌上低聲回答，他還沈浸在垃圾食品計劃破滅的沮喪中。

阿次看著仍捧著手機撒嬌的愛華，感覺愛鐘像個沒人疼的小可憐。他終究是心軟了，領著孩子們上樓，到老孔辦公室轉一圈，拿了一袋麗麗儲備的薯片，給孩子們嘗嘗。

阿次看著津津有味地吃著薯片的侄子們，認真道：“待會兒見到你爸，能不能提薯片？”

“不能！他會生氣的！”愛鐘立刻認真地回答，愛華也邊往嘴裏塞薯片邊點頭。

“很好。”阿次滿意地點頭，“這次如果被他發現了，我以後都不會再給你們吃這些了。”

然而，當阿初和劉阿四拎著餐盒進辦公室時，愛華的反應卻出人意料。他激動地蹦下沙發，迎上去：“爸比，蜀黍沒有給我們吃海苔味的薯片哦，所以你不可以生氣！”

阿次沒敢看大哥的表情，挫敗地低下頭。他聽到身旁的愛鐘小聲說：“我總覺得，愛華每次見到爸爸，就會變身成我不認識的人。”

“這叫陽奉陰違。”阿次憤憤地想，愛華真是個小叛徒！

阿初挑挑眉，招呼阿次先把飯吃了，然後進行了兩個小時的飲食健康培訓課。把膨化食品、碳酸飲料批評得一無是處，其危害從高血壓、肥胖、生長發育遲緩一直講到癌癥。阿次雖然認為這有些危言聳聽，偶爾吃個一兩次並不為過，但他表面上還是認同了大哥的理論，表示不會再犯——這句是真心的，為了愛華這小沒良心的被說教，實在不值當。

……

很快又到了分局一年一度的體檢，阿次依舊與同事錯開時間，單獨前往春和醫院。

與往年不同的是，阿初也跟來了。理由是：好久沒跟老同學聊天了——上次三人同聊還是阿初羅曼史大爆料那次，天知道今天在院長辦公室裏會有怎樣的唇槍舌戰。

於是，阿次急著檢查完所有項目，好去圍觀那倆人本年度的第一場架，運氣好還能挖出些陳年八卦聽聽，一舉兩得。只是當他全部檢查完之後，卻沒了看熱鬧的好心情。

“你居然還敢說我不給年輕醫生發展空間！我這兒好不容易來個剛畢業的，還讓你挖角去當演員了，剩下的可不都是四五十歲的大叔嘛！”阿次進門時，夏躍春正在表達對阿初的不滿，兩人喝著咖啡，身邊的空氣仿佛都標著兩個字——“絕對損友”！哦，不，是四個字。

阿次完全沒感受到他們倆吐槽帶來的歡樂，默默坐到阿初身旁。

阿初和夏躍春何等精明，見他沈著臉，都收斂了談笑的表情。

“還挺快！在一樓吃過早餐了嗎？還是咱們一起出去吃？”阿初關切地問。

“……剛吃了。”阿次側過臉，避開對視。但願腸子別在此時不爭氣地鬧出大動靜拆臺。

阿初撂下咖啡杯，問道：“是不是查出了什麽問題？”

阿次勉強笑了一下，表情不算自然：“沒事。”

這表情分明就是很有事好不好！阿初不覺皺起了眉：“有多嚴重？”

“真沒事……是同事打來電話，催我回去交學習心得，我正發愁這個呢。”

阿初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說：“你應該明白，夏院長可以查看任何人的檢查報告。”

“這是隱私！你們怎麽能隨便看！”阿次立刻不滿道。

夏某人突然很不厚道地笑出來：“我懂了！痔瘡還是肛瘺啊？”

“滾！”兄弟倆異口同聲。

夏躍春托了托眼鏡，收斂了戲謔的表情，認真道：“這麽難為情，總不會是懷孕吧？”

這回兩人連罵他滾的心情都沒了，直接將這人打碼無視掉。

“到底怎麽回事？”阿初一只手按在阿次肩膀上，蹙眉道，“如果你希望我像他那樣胡亂猜測，可以繼續沈默。”

“我都說了，根本沒事！”阿次推開他的手，起身邊走邊說，“我單位有事，先走了，你們慢聊……你不許偷看我的體檢報告！不然我就離家出走，說到做到！”

阿初望著已經合上的門板出神，仿佛有透視的特異功能，能看到走廊裏那個挺拔的背影。

“挺有鬥志的，看來沒多大的事。”夏躍春聳聳肩，遺憾地說：“都放狠話了，你今年還敢看他的體檢結果嗎？”

“我不看。”阿初毫不猶豫地說，“但你看了不關我的事。看完記得一項不漏地口述給我。”

“我有點同情你弟弟了。”夏躍春感慨，“你是個十分霸道的大哥。”

“我還是個萬分霸道的老板。”阿初對著他冷笑。

這個笑容令夏躍春回想起數月前一時口快的大爆料，感到由心底湧出的寒冷，忍不住轉身撫了撫“迎春”的肋條——幾年前那次斷掉後的接痕似乎變成了一種警告，提醒著他，這位腹黑的同學兼老板並沒有看起來那般謙和有禮。

……

下班時，阿次到幼兒園門口接愛鐘愛華，還是感到很沈重。

愛華很不懂看臉色地打起小報告：“叔叔！愛鐘喜歡那個吃甜甜圈的小朋友！”

阿次茫然地看著附近的小孩，奇怪道：“哪個？沒看到有人吃甜甜圈啊！”

“因為她上午時吃的，已經吃完了啊！”愛華理所當然地說。

阿次對愛華很無語：“除了甜甜圈，還有其他特征嗎？”

愛華皺著小臉想了想，搖頭：“我就記得甜甜圈……”

“所以他喜歡那個小朋友，你喜歡甜甜圈，是嗎？”

“嗯！”愛華豁然開朗地點頭。

愛鐘的心事突然被弟弟抖出來，心裏難過，紅著眼圈低下頭，等著挨訓。

阿次揉著他的頭發安慰：“喜歡一個人不是錯。跟我說說，那是個什麽樣的小朋友？”

愛鐘擡頭看著他，正要開口，愛華又搶答道：“我想起來了！特別胖！比甜甜圈還圓！像豬一樣！蠢蠢的。”說完他還瞇起眼睛，鼓著兩腮，張開雙臂晃了晃。

愛鐘憤恨地瞪著胞弟，阿次也黑了臉，低氣壓維持了一路。愛華第一次感覺到叔叔和哥哥是一條心的，他只說了句大實話，就被這兩人排擠。他心中委屈，異常思念親愛的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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