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不費感情不費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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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已經夠亂了,阿次原本不打算讓阿初知道車禍的內情。但昨天在父親的房間裏,深深的傷心和自責令他難以招架,一時沖動之下,還是把真相講了出來。

當時情緒難以自已,倒也沒發覺阿初的安慰有何不妥。平靜下來之後,才隱隱感到奇怪——按理說,阿初這樣一個海歸醫生、商界新貴,頂多也就會耍耍手段搶搶生意,根本接觸不到刑事犯罪的領域。猛然聽聞這種陰暗、恐怖的謀殺發生在家人身上,他應該會感到萬分驚愕。可事實上,當他得知車禍是人為制造的,似乎並不感到意外,一句多餘的都沒問,只是很自然地安慰弟弟。

當然,這並不是什麽大問題。阿初曾向劉雲普追問過車禍的細節,也許他早察覺到車禍並非意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情緒上的震撼弱化後,出言安慰胞弟幾句也是人之常情。

但在正常邏輯下,聽說自己的親人遭遇謀殺,險些喪命,必然要擔心對方安危,至少該問幾句“兇手已經抓到了嗎?會不會再對你不利?”

阿初卻完全沒關心過這檔子事,一門心思勸慰弟弟別再自責。

而阿次也無法替他找借口說服自己——以他的智商和情商,不會想不到這一層隱患。

阿次心裏清楚,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大哥早知道兇手已經對他構不成威脅了,所以沒必要再問那句廢話。想來也是諷刺,阿初講話向來滴水不漏,這回卻因為少問了一句,便暴露出問題所在。

順著這個方向繼續推下去,問題就嚴重了——有關車禍的一切,都是阿次的猜測,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連局內民警都不能確定制造車禍的嫌疑人,阿初從何得知?又如何確定這個人不會再制造“意外”?陳浩山的車禍,會不會跟阿初有關系?

阿次越想心越亂,一方面不想把謀殺的罪名往親人身上扣,一方面又覺得這種可能性非常大。他試著從阿初的角度看待這一連串的變故:一夜之間,父親去世了,弟弟還在生死線上徘徊。而始作俑者卻在逍遙法外,說不準什麽時候,會再對重傷靜養的弟弟展開謀殺。不論是為了報仇雪恨,還是守護至親,阿初都有明顯的犯案動機。

如果陳浩山真的死在阿初手上,該怎麽辦?阿次陷入了兩難。出於親人的立場,他完全可以理解阿初。他同樣希望陳浩山為死去的榮華和父親償命,但前提是通過法律的手段。對於阿初的嫌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當什麽都沒發現,這樣對誰都好……可惜,他不僅是阿初的親人,還是一名警察。放著疑點不查,放著嫌疑人不抓,根本就是徇私枉法!

阿次本不願在這件事上糾結,畢竟事情還沒有查清楚,手上沒有任何證據,不該過早把阿初與殺人案聯系在一起。可潛意識卻不肯放過他,連做夢都是阿初被逮捕時發病的情景。

你想讓我死嗎?

我們是親兄弟啊!

你要親手害死我嗎?

他還記得,夢裏阿初對他的質問。他也在問自己,真的可以做到秉公執法,大義滅親嗎?

心很亂,頭很疼。他仿佛在高空中踩著鋼絲,左手抓著親情,右手提著責任,都是心中最重,難以平衡。稍有不慎,擡高了一邊,他便會從另一側栽下去,摔個粉身碎骨。

關於兩起車禍的推測,如一根刺,紮在阿次心口。他無法做出抉擇,卻又沒資格回避。此時與阿初面對面坐著,他突然想通了,不再左右為難,直接把疑慮都講了出來。

阿初看了他半晌,才無奈地搖頭:“你啊,別老琢磨這些。為這點小事頭疼,不值當的。”

“如果不能把這件事查清楚,恐怕我會一直頭疼下去。”因為不想像夢中那樣把大哥刺激得發病,他只能盡量言語平和地進行溝通,“我現在很確定,你知道陳浩山是策劃那起車禍的人。你的消息來源,我可以不打聽。只想問你一句話,陳浩山的死和你有沒有關系?”

“沒有。”阿初把手一攤,“當時家裏和公司都一團亂,又得去醫院照顧你,我哪有那個工夫搭理他?”

“真的?你不擔心嗎?如果他知道我沒死,很有可能再去醫院動手。”

“別的地方不好講,但在春和醫院絕對能保障你的安全,這一點我有信心。”阿初臉色微沈,又說,“坦白講,我原想等你快出院時,再做別的打算。沒想到那個敗類自己開車不小心,撞到了橋墩,死得幹脆,一點罪都沒受。如果這是報應,倒也便宜他了。”

阿次點點頭,聽阿初的語氣,說的應該是實話。他略感放心,想了想,又問:“我能聽聽你的原計劃嗎?如果陳浩山沒出意外,你打算怎麽做?”

“我要讓他不能再出現到你面前。”阿初直言不諱,隱有殺氣。

阿次挑眉:“你確定你的方式合法嗎?”

“不確定。我並非不相信法律,但正義總是來得太晚,我等不起。爸已經沒了,我絕不允許存在哪怕1%的可能性讓他再傷害你。除非他死了,否則我不能放心……這樣有目的地,有預謀地去殺一個有罪的人,也算有罪嗎?”

“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不過你還是適合握手術刀。”阿次嘆了口氣,有些懷念阿初在醫院“下基層”時套著白大褂走路帶風的樣子,那燦爛的笑容恍如隔世。

阿初聳聳肩:“其實我隨時可以回醫院工作,不過前提是你能替我管公司。”

阿次尷尬地吸了口煙,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噗,我逗你的,還當真了!”阿初笑了笑,“事情都說清楚了,這回頭不疼了吧?其實我也想問你一句,如果我真的殺了人,你會追查到底嗎?”

“會。”阿次答得肯定,看到他大哥眼底一閃即逝的失望,又道,“但我願意替你坐牢。”

阿初無奈地笑道:“混蛋,還反過來將我一軍!是不是仗著我舍不得你去坐牢,所以威脅我別犯法啊?”

“不,我是真心的。事情因我而起,就該由我承擔。再說愛鐘愛華也離不開你。反正我孑然一身,沒什麽放不下的……”

阿初瞪了他一眼,把話截斷:“別再說這種話了。我把兩個才滿月的兒子丟給傭人看著,天天跑到醫院照顧你,最後換來這種無牽無掛的論調,真比拿鋼镚兒打水漂還浪費感情。”

阿次總算解開了心結,難得放松,掐滅了煙頭,隨口接道:“那你就拿鋼镚兒砸我吧,既不浪費感情也不浪費錢。”

“你又來精神了是吧?”阿初打開窗子換空氣,然後轉身往外走,“別胡思亂想了,踏實歇著吧。”

阿次有點犯蒙:“你要去哪?”

“我去銀行換鋼镚兒,好用來砸你!”阿初說著走出了房間。

阿次站起來,慢慢踱到窗邊,剛好看到他大哥拉開車門,沖一旁的劉阿四說著“回公司”。他才想起來,阿初是因為牛叔打了小報告才趕回來的,解決完他這茬兒,還得回公司接著忙。他有些自責,不該在這時候讓阿初操心。這家夥忙成這樣,也不知道身體吃不吃得消。

由於擔心阿初再次發病,阿次時刻留心觀察大哥的臉色,相處時也都盡量順著對方的意思,倒真是兄友弟恭了一段時間。不過他仍不了解阿初的病情,幾次問出來,都被他哥輕描淡寫地混了過去。

很快到了去醫院覆查的日子。

阿次畢竟領教過夏躍春的毒舌,對這位院長先生的印象不算好。不過再見面時,夏院長已經收起了刻薄的話語,專心幫他做檢查,反倒令阿次有些不適應。他試探著問:“請問,你是夏躍春院長嗎?”

“不是,我是他雙胞胎兄弟。”夏躍春隨口說完,見阿次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扯扯嘴角道,“哪來那麽多雙胞胎?是不是我不損你幾句,你悶得慌啊?”

“我不悶。你現在這樣挺好,千萬別再改回去。”阿次回想起住院那會兒,被這貨稱作“白眼狼”的日子就慪火,“感覺你層次提升了不少。”

“謬讚了,我只是為你感到悲哀。”夏躍春淡淡道,“又開始抽煙了?”

“偶爾。”阿次變了臉色,忐忑地問,“你怎麽知道的?是不是我的肺部出了什麽問題?”

“你哥說的。”夏躍春摘下聽診器,悠哉地回答。

阿次翻了個白眼,原以為這家夥轉性了,原來是換個方式繼續他的惡趣味。

夏大院長對於“白眼狼”的白眼早已習以為常,不痛不癢地換了個話題:“有回警局上班的打算嗎?”

阿次打量著他:“是我大哥讓你問的?”

“沒那麽覆雜,只是聊天而已,放輕松點。”夏躍春擺擺手,“給你個忠告,如果想回去上班,要提前跟阿初商量。你這次受傷,對他的刺激不小,也許你還沒察覺到……”

“不,我知道,他最近發作過一次。”阿次決定暫時放下對夏躍春的成見,把阿初的病情打探清楚,“我大哥的藥,是你給開的嗎?”

夏躍春輕笑道:“哪還用得著我開藥?他自己就是個醫生!”

“那你知不知道他得的是什麽病?”阿次不肯放棄,執著地問下去,“你別幫他瞞著我,那等於是害了他。作為他的家人,我必須知道他在什麽情況下可能發病,還有飲食上、作息上需要註意些什麽……”

“你順著他點,就不會發病了。”夏躍春依舊不為所動,沒透露任何有價值的內容。

阿次知道從這貨嘴裏套不出真相了,也懶得再浪費口舌。

夏躍春見他一分鐘前還是一副兄弟情深感天動地的樣子,這會兒得不到滿意的答案,立刻擺起臭臉不搭理人,忍不住抿唇笑起來——這犟脾氣也夠楊慕初受的。

阿初坐在院長室裏喝著咖啡,看弟弟一臉不痛快地走進來,還以為夏同學又嘴賤了。於是在夏躍春把檢查結果遞過來時,笑著說:“躍春,費心了。我前幾天剛得了兩瓶白酒,一下就想到你了,回頭讓阿四給你送來。”

夏躍春一陣納悶:“白酒?我只喝紅酒的。”

“那就擺著唄。”阿初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領著弟弟離開了醫院。

快到家時,阿初接了個電話,談的都是生意合約上的事。直到車子停穩時,也沒談妥,耗在車上不下來。劉阿四先一步走下車,默默到角落裏點了根煙。阿次也沒留在車上欣賞他哥那一臉標準的商業笑容,湊過去跟劉阿四一起吞雲吐霧。

“二少爺,你剛康覆,別抽太多。”阿四委婉地勸著。

“嗯,我正在戒煙,不過得慢慢來。”阿次彈了彈煙灰,回頭望了一眼車子的方向,見他大哥仍談得起勁,忙問劉阿四,“我大哥到底得了什麽病?以前發作過嗎?”

劉阿四皺了皺眉:“我跟你一樣,就撞見那一回。以前也從沒聽說他有病。不然根本不用他費勁說話,我就知道藥放在哪了。”

阿次點點頭,感覺劉阿四不像個油滑的人,起碼比夏躍春那廝說話靠譜。他囑咐道:“要是再碰上他發病,餵完藥就直接拉到醫院。記住我的手機號,有新情況必須立刻告訴我。”

劉阿四緊張地存好二少爺的號碼,不時心虛地往老板那邊望兩眼,感覺自己好像成了公安部門安插的線人。剛存好手機號,阿初就掛了電話跳下車,沖劉阿四喊道:“阿四,到煙酒店買兩瓶劍南春給夏躍春送過去!不用挑貴的,就是個意思而已。”

阿次總算明白他哥送酒的“心意”了——嘖嘖,“賤男春”確實挺適合夏躍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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