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次的第一次翹家行動，走的是低調爬窗路線，也沒計劃要在外面住多久，除了折返取回的錢包和手機，什麽都沒拿。由此帶來了諸多不便，比如宿舍沒幾件便服可換，手機只剩一格電時卻借不到充電器，要命的是為防洩密，上頭明令禁止用辦公室電腦的USB接口給手機充電……當然，這都是小事，衣服、用品值不了幾個錢，逛趟商場就全解決了。他面臨的最大問題是，沒有車開。雖然榮華有車，但出去約會還讓女方反過來送他，委實有點說不過去，所以這一周裏，他還是頂風開隊裏的公車出去約會，之後自然也是開著那輛公車回家的。這期間他反省過，如果再發生爬窗出走的事件，拿手機錢包的同時，一定要帶上車鑰匙。

然而，第二輪出走是由第一次家庭會議引發的，完全不在他的計劃之內，自然也來不及收拾行李。隨身裝備只是在錢包、手機的標配外，加上了吉普車鑰匙。遺憾的是，他一個人沒法同時開兩輛車離開，只能揣著私車鑰匙，把單位的公車開回去。但是這樣一來，再想回來取愛車就難了。他可不想悄悄摸進院子發動車子時，再聽見父兄的極品對話。

人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碰巧李沁紅值班閑來無事，到車庫轉了一圈，立刻發現少了輛車，直接打電話勒令他在半小時內把車放回原位。他心中暗嘆，怎麽趕上這樣無聊的上司，居然沒事蹲在車庫數車車玩！她才剛三十歲就開始更年，這輩子想嫁人是難了。

雖然內心吐槽很猛烈，但面上還得態度良好地答應下來。剛掛了電話，忽然想起來，還沒回榮華短信，便打了個電話過去，答應她下午一起去看畫展。

下午一點，榮華就開著小轎車來分局接他了。

阿次蹙眉想了想，才說：“坐公交車去吧，今兒是周末，美術館門口未必好找車位……”

榮華笑道：“放心吧，我讓我哥留好車位了。”

阿次頭皮開始發麻。早上醒來時應該先翻翻黃歷，早知道諸事不順，他就倒床上照著24小時睡了——先是那個莫名其妙的家庭會議，接著是莫名其妙的爭執，然後是莫名其妙被李沁紅抓包，現在又莫名其妙從平常的文藝小情侶約會變成見家長！交往還不到5天，會不會發展得太快了點？他忍不住問榮華：“你哥怎麽在？不會你爸你媽都在那兒看畫展吧？”

榮華噗嗤樂了：“你別緊張，是我短信裏沒講清楚。這是我哥的個人畫展，不過我爸媽上午去看過了。我想和你一起看，就沒跟他們一道過去，只抽了兩張票出來。”

就算是這樣，也會見到她哥啊！阿次心底有些不悅，他倒不怕見人，只覺得沒必要搞這麽覆雜。而且以現在這狀況，到了美術館從副駕駛室鉆出來，簡直像個傍上富婆的那啥……榮華她哥肯定覺得自己妹妹是花癡了！他越想越頭痛，堅持道：“還是坐公交車吧。不用換車，直接能到美術館。節約能源，又減少汙染……”

榮華楞了楞，然後指著自己的鞋，撒嬌道：“我今天穿的鞋跟高，別說在公交車上站著，就是接著開車都有困難。要不然，你幫我開好不好？拜托拜托了！”她忽閃著睫毛，擺出一臉懇求的樣子。

阿次明白，榮華是想照顧到他的自尊心，才求他開車。又怕說透了讓他難堪，便拿鞋跟說事。但是，誰規定開車的人就是車主？難道她哥認不出自己妹妹的車？這也忒掩耳盜鈴了！

只不過，榮華都說到這份上了，再討價還價就太婆婆媽媽了，大老爺們沒必要糾結在這種小地方。他沒再說什麽，接過鑰匙打著了車。

榮華的大哥叫榮升，是個過於古板的紳士。阿次看到他，瞬間覺得自家小黑兔是非常容易溝通的，甚至可以用活潑而奔放來形容。

畢竟是個人畫展，榮升不時彬彬有禮地跟其他人寒暄兩句，得了空就湊到妹妹和準妹婿這邊，有意無意地探問阿次對他這些畫作的看法，好像藝術鑒賞力跟人品有多大關系一樣。

阿次其實對抽象派的藝術很沒有感覺，對肖像畫倒有點了解。那幾幅裸女畫得還是很豐滿圓潤的，一看就知道用的模特肯定不是榮華……當然，這種話他還是別說出來比較好，一來有點低俗，二來容易讓人家誤以為他看過脫光光的榮華。於是，他站在角落一副沒人圍觀的抽象畫前深沈地點了點頭，讚道：“看似覆雜，卻透著純真，和非現實主義的人文關懷。”天知道，這畫簡直就像打翻了調色盤後，直接抹幹了掛上來的。

榮升聽了眼光一亮，激動地拍拍他的肩膀：“很少有人能看懂這幅畫！你真有眼光，難怪會看上我妹妹。”

阿次淡笑著點點頭，在心裏糾正著：明明是她看上我了。

榮華挽著榮升的胳膊撒嬌：“哎呀，不是討論你的畫嘛，幹嘛扯到我身上？”

榮升故作吃驚地說：“沒想到我可愛的妹妹這麽容易害羞啊！”

“你就愛拿我尋開心！”榮華佯裝生氣。

阿次看著這對兄妹鬥嘴，突然覺得很羨慕。他也曾和阿初這樣放松地談笑，親人間的彼此信任是一種很難得的狀態。不管阿初當時是怎麽想的，反正他沒有絲毫防備之心。如今到了這地步，便再難回到當初了。他由衷地說：“你們兄妹感情真好。”

“不，其實不算好，她總嫌我管得多，你來了才變好的。”榮升挑挑眉毛，盡量讓自己顯得更有親和力。不過他一本正經慣了，擺起風趣的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

阿次不解地問：“怎麽說？”

“讚美你，她會開心，關系自然就近了。”

榮華沒料到她哥把話說得如此直接，當即捶了一記粉拳過去。

阿次卻在思考，如果阿初說榮華的好話，他會覺得開心嗎？算了，這根本沒可能，早上某人還稱榮華為“外人”，一直立場堅定地站在老爸那邊。

……

周一早會上，李沁紅把阿次公車私用的問題拿出來討論，要求他從此遠離隊裏的警車，以免再犯。阿次立刻提出疑問：“巡邏和出現場時怎麽辦？”

李沁紅冷笑：“只是不能乘坐隊裏的汽車，還是可以用其他交通工具的。”

“難道要我像個交警似的，開著警用摩托跑現場？”

“當然不。您大少爺騎著摩托車出去約會多帶感啊，給了你準保天天開出去轉悠！”李沁紅的表情很欠扁，“車庫緊裏頭，有一輛閑置的電動自行車，給你用正好！”

阿次磨了磨牙，勉強擠出一個不care的笑容：“還真是正好！經濟節約不燒油，適合我。”

會後，他特意到車庫轉了一圈，還真在角落裏找出一輛落滿了灰的電動自行車。雖然也有藍白警用標志，但是看著就沒氣勢。估計原是配發給社區輔警串門調解糾紛用的，人家嫌破，就丟到車庫裏等著報廢了。

他把車推到傳達室門口，充電試試還能不能用。

撣撣手，剛點了根煙，就接到杜局長的電話，讓他過去一趟。

阿次覺得挺意外。雖然杜局長平時很關心他們這一屆的新警，特別是他受傷住院期間，還親自到醫院慰問，但他還是頭一回被叫到局長辦公室單談。加上開公車回家的事被李沁紅揪住不放，怕會傳到局長耳朵裏，心中多少有些不安。

他懷著忐忑的心情進了辦公室，杜旅寧卻只是微笑著讓他坐下：“阿次，你來刑偵隊的時間也不短了，談談感想吧。”

阿次清楚，領導用這種話題開場，通常都是有埋伏的，必須謹慎回答：“大夥兒都不錯，李隊也挺認真負責……”

杜旅寧擡手示意他停止這種無意義的套話：“不用說別人，就談談你自己。”

於是，阿次老實地總結了一下自己的工作內容，以及來刑偵隊以後的收獲，並表達了自己對這份工作的熱愛，最後誠懇地表示，希望領導能夠指正他的不足之處，給他改正的機會。

杜旅寧笑道：“別緊張，你的表現很不錯，我今天叫你過來，也不是要批評你……其實你在這一批新警裏算出色的。林政委也非常看重你，想把你調到警保科。”

阿次望著他，一時無語。很明顯，老狐貍和小黑兔的調職計劃進展得十分順利。那個什麽市局政治部的關系還挺硬，居然已經找到政委了。

“怎麽不說話？”杜旅寧觀察著他的表情。

阿次心中不快，反問道：“這事兒還容我說話嗎？”

“當然。我今天找你過來，就是想聽聽你的想法。”

“我還年輕，需要歷練，還想在基層學習，暫時不想去機關部門。”

杜旅寧思索了一下，提醒他：“你知道有多少人想進機關工作嗎？一旦錯失了這個機會，你可能要在刑偵幹一輩子。警保科就舒服多了，只負責配發裝備，采買耗材，其他時間就可以看著報紙等下班了，不是很清閑嗎？你該多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了，我的性格不適合做後勤。”

杜旅寧挑眉：“怎麽？領導的任命都敢拒絕？”

阿次理直氣壯道：“是您說要問我意見的。”

杜旅寧突然大笑起來，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我果然沒看錯人！好吧，林政委那邊我去跟他說。你在刑偵好好幹，要做出一番成績來，知道嗎？”

“是！”阿次暗暗松了口氣，還好只是林政委想把他調到機關，杜局沒這個意思，不然這關就不容易過了。

雖然沒讓父兄得逞，但這件事還是讓他非常不爽——他們憑什麽用這種手段操縱他？他想當刑警，就像他們想賺錢一樣，只是簡單的追求，為什麽他們就不能理解呢？如果一個人的事業和婚姻都任由他人擺布，那這輩子還有什麽是屬於自己的？

回到辦公室時，阿次仍是繃著臉，悶悶不樂。

劉雲普眨眨眼，端著杯子走過來：“杜局長罵你了？”

“沒有，他誇我來著。”

“切！快拿鏡子瞅瞅你這表情，一看就是挨說了！”劉雲普搖搖頭，決定指點指點迷途的羔羊，“只不過開著單位的車回家轉了一圈，又是晨會公開批評，又是局長單獨談話，你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倒黴麽？”

“為什麽？”

“因為你一直都是‘亂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卻突然跟榮華攪在一起，逆天啊～”

“少來！我談個戀愛就是逆天，你跟女朋友花前月下就叫順應天道？忒雙重標準了！”

“唉，你還是不懂。”劉雲普撂下水杯，比劃著給他解釋，“你談戀愛沒事，但是別這麽高調秀恩愛！想想別人……就拿李隊來說，明追你那麽久，一時間怎麽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不得給你穿雙小鞋找平衡啊！”

“你別亂說……有事幹沒事幹？要是閑得慌，就出去幫我擦車去！”

“不了，哥是擦小轎車的命，擦自行車太大材小用了。”劉雲普托著杯子顛兒回自己的位置，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阿次，“我一共欠你5673塊，這裏面有6000，不用找了，你點點數吧！”

阿次捏著信封，驚訝道：“你是中彩票了，還是失戀了？”

“都不是。”劉雲普語重心長道，“你現在也談戀愛了，約會花銷大，給你錢就收著吧。”

阿次聽著別扭，明明是拿回了自己的錢，卻像是劉大爺打賞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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