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半，阿初辦完了阿次的出院手續，父子三人往停車場走。

楊老爺子的司機姓馬，四十多歲。馬師傅坐在駕駛座上等了半天，見三人過來，連忙下車，幫著開車門，推輪椅。

父親跟阿次坐到後排座椅上，仍拌著嘴，阿初和馬師傅忙著折疊輪椅，塞進後備箱。

這時，兩個警察拽著一個光頭橫穿停車場，往左側的警車走去。那光頭甩著膀子掙紮，不算配合。其中一個年輕警察扯緊他警告道：“有什麽回所裏說去，再不配合給你上手銬！”

阿次搖下車窗，跟那警察打了個招呼：“丁子，今兒你的班啊？”

丁警官一回頭，笑起來：“可不是麽！一到我的班就有出警……怎麽著，今兒就出院啊？”

“嗯，回家養幾天。”阿次瞄了一眼旁邊的光頭，發現那光頭也正看著他，表情還跟看到熟人似的。阿次心說，不認識這流氓啊，接著就見阿初跑了過去。

阿初問那光頭：“出什麽事了？”

光頭沒吭聲。丁警官說：“保安宿舍丟了1000塊錢。他嫌疑最大，又有前科。問他話，也不吭聲，我們說帶回所裏做筆錄，也沒說一定是他，他就先犯上倔，死活不走了！”

“這裏面一定有誤會。”阿初跟丁警官說，“等我十分鐘，我讓宿舍那幫人再翻翻。”說完就沖醫院保安宿舍的白房子跑去。

“不用找了……”丁警官沒來得及喊住阿初，只得跟阿次說，“你大哥找也白找，剛才我們跟著進去調查情況，床縫都翻了。”

阿次跟老爹對視一眼，非常無語。

過了一會兒，阿初帶著一堆保安跑過來，跟丁警官說：“錢找著了，掉衣櫃下面去了。”

旁邊有個一同來作證的保安，不好意思地說：“剛才哪都翻遍了，就沒想到是掉下去了。”

丁警官樂了：“那倒好，不然我還真發愁，怎麽把他扯派出所去……行了，都回去該幹嘛幹嘛吧，以後註意啊！”

警車開走後，人都散了。光頭卻沒走，他追著阿初問：“您也以為是我嗎？”

“如果是你，我還費那麽多事，回去找什麽啊？別想太多了。”阿初想了想，又說，“夏院長剛才說有事找你，還在辦公室等著吶。你去找他一趟吧。”

光頭沒說話，也沒走。阿初拍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麽，回到車上。

直到車子開出醫院，還能看到光頭呆呆地站在原地。

“你快趕上福爾摩斯了，多少人都沒找著的錢，讓你一翻就翻出來了！”阿次心情很好地說，“下回我丟了東西也讓你幫著找！”

阿初一邊拿手機發短信，一邊嘆道：“僅限錢……別的東西我一時半會兒變不出來。”

“好，那我就只在丟錢的時候找你幫忙！”阿次笑意很深，料想的沒錯，果然是小白兔自掏腰包把錢墊上的。

老爹沈默許久，終於開口：“阿初，你確定不是那個光頭偷的嗎？”

“嗯，劉阿四來保安隊有段日子了，幫我收過幾次快遞。人挺實在的，平時工作也不惜力。聽說以前因為打群架進去過……我相信他不會偷東西，如果真缺錢，估計也是去劫道。”

“看來你救了個危險人物。”阿次扶額，又說，“平時別帶太多現金，容易被有心人盯上。”

“沒有，今天是碰巧給你結算住院費。”阿初扭著頭沖阿次笑了笑，“不過還是謝謝你的提醒，我以後註意。”

……

總算回到家裏，阿次卻感到非常無力。他有預感，在家比在醫院更沒自由可言。

剛下車，老頭就跑花園裏神神秘秘地打電話去了。

阿次知道，電話那邊一定是和雅淑。阿次還知道，這位和小姐很快就會應邀到家裏做客。

他搖著輪椅，穿過客廳，到了樓梯旁停穩。剛想扶著扶手往樓上蹦，就被阿初攔了下來。

“別逞強，我背你上去吧。”

阿次望著大哥那細腰細腿，覺得不太靠譜：“算了吧，你這小身板兒，根本背不動我。”

阿初眨眨眼：“還是說，你希望我改成公主抱？”

公主抱？虧他想得出來！阿次頭皮有些發麻：“咱能不這麽說話嗎？”

“我說真的。要是讓你自己蹦上去，磕著碰著傷口就麻煩了。背還是抱，你選吧。”阿初往窗戶那邊望了一眼，又道，“等爸爸打完電話進來，應該有很多話想跟你談。到時候，你就不用回房間了。”

阿次立刻妥協了：“背我上去，就現在！”

阿初笑著半蹲在他面前，阿次傾身趴在他背上，抓住他的肩膀，難得有些緊張。

阿初用兩手撈起弟弟的大腿固定，然後卯足勁兒直起腿，奮力踩著臺階往上爬。

阿次兩腿夾在他哥的腰上，每上一節臺階，都能感受到對方腰部的扭動——這小細腰到兩尺二了嗎……阿次的思維無限發散，此時貼在小白兔背上，倒覺得自己像根胡蘿蔔。為了防止自己繼續展開囧囧有神的聯想，他決定聊點別的：“你老不愛鍛煉身體，上回爬山時我就瞧出來了。看看，現在就開始喘了。”

“我喘是因為你太沈了。”阿初深吸了口氣，“還說我，你都沒動，心跳不是也加快了？”

阿次輕哼一聲：“我是怕你摔著我！”

阿初又蹬了兩節臺階，身子突然一晃，阿次迅速用左手撐住墻：“你怎麽了？”

“沒怎麽……”阿初頓住，吊足了胃口才接著說，“就想讓你心跳再快點。”

“你就無聊吧。”阿次松了口氣，將手放回他肩上。

勉勉強強到了二樓，阿初卻沒放下阿次。他好像是為了證實剛才那一晃真的是玩笑，而非小身板靠不住，執意要把阿次背到房間裏去。

阿次撇了撇嘴：“誒，平地我自己能走……這麽著不好看。”

阿初顯然沒被說動：“在自己家還講究什麽形象？再說我又沒給你來公主抱。”

“是沒公主抱！這跟豬八戒背媳婦兒似的，比公主抱還雷人！”

阿初噗嗤樂了：“現在姑娘不是都說‘要嫁就嫁豬八戒’嗎？其實老豬挺好的，溫柔可愛懂情趣。所以你說我是豬八戒，我真無所謂，反正你都把自己比成媳婦兒了……”

阿次此時才驚覺，這小白兔嘴巴厲害得很，而且深谙四兩撥千斤之道。跟他鬥嘴，就像一腳踹進棉花裏，沒效果不說，還容易閃著自己：“我發現每次跟你鬥嘴，總是沒有贏過。你是醫生，又不是相聲演員，這嘴皮子在哪練出來的？”

“你以為當醫生比說相聲容易？我要是嘴笨，早被醫鬧拖出去狠揍了。”轉眼到了阿次的房間，阿初把他放到床上，又給他倒了杯水，“還是那句，需要幫忙就喊我，別逞強。”

“嗯……謝謝。”阿次看著他大哥靠坐在寫字臺上喘著粗氣，真心覺得哥們兒這小身板還是缺練，忍了又忍才沒再建議他有空多爬爬山去。

沒過一會兒，和雅淑就來了。草草跟楊老爹打過招呼之後，直奔二樓阿次的房間。

“阿次，你以後會瘸嗎？”雅淑探病範兒十足地側坐在床邊，順帶沖阿初點點頭。

阿次一時真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幹脆維持面無表情：“不會。你希望我瘸啊？”

“坦白說，我挺希望，估計你爸也和我一個想法。”和雅淑嘆了口氣，“不是我們咒你，賠腿總比賠命強，你要是殘疾了，就不用再執行危險任務，說不定連警察都不用幹了。”

阿次冷哼一聲：“我不當警察拿什麽混飯吃？”

“你們家又不缺錢，還用得著你混飯？”雅淑扭頭沖阿初道，“阿初，你說是不是？”

阿初擺擺手：“你問錯人了，我還去醫院混飯吃吶。”

雅淑搖頭，誇張地學著楊老爹的架勢嘆道：“真不知道你們倆都怎麽想的。”

“我們都沒你這麽會享清福！”阿次打量著洋娃娃似的雅淑，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才能長點事業心，“你們倆認識啊？”

“對啊！小時候就認識！那會兒你們倆可壞了，讓我跟著你們去搗蛋，出了事全跑了，就剩我跟那兒讓大人審，偏偏我一緊張就不會說話，急得直哭……”雅淑憤恨地瞪著這倆“壞人”，為自己悲慘的童年掬一把辛酸淚。

阿初瞇著眼笑起來：“我記得你小時候紮著小辮子到處跑，我剛一揪小辮，你就哭上了。”

阿次看著這倆人，就納悶了：“你們倆都是自來熟啊？隔了這麽多年，一見面還挺親！”

“見過好幾次了！我前陣子來時你都不在家。”雅淑抿嘴一笑，“怎麽，你吃醋了？”

阿次深吸了口氣，不想讓她得瑟，便說：“對！吃醋！就算你沒大哥，也不能搶我哥啊！”

雅淑嘴一撅：“你就嘴硬吧！有本事跟他女朋友也這麽說！”

阿初聳聳肩：“我沒女朋友。”

雅淑一臉驚訝：“不會吧！你這種條件都沒對象，太沒天理了……哦，條件高是吧？說說想找什麽樣的，我認識的人多，可以幫你介紹。”

阿初還沒開口，阿次先把話給截了：“你先給我介紹一個吧，我喜歡話少的。”

“休想！”雅淑沖他皺皺鼻子，“明白告訴你，我們那堆裏，就我話最少了！”

阿次立刻跟他大哥說：“看了吧，這都算話少的，你要真讓她介紹一個回來，能煩死。”

雅淑氣得拿小手包砸阿次，阿初在旁邊看得呵呵直笑，沒有攔架的意思。

阿次瞪著他大哥：“你真不夠哥們兒。眼看著她打我，還撿樂！”

“不然你想讓我怎麽樣？打110報警，說這兒有人打架？”阿初想了想，改口道，“不對，這不算打架，是襲警啊。雅淑，你罪名大了。”

雅淑則是一臉你奈我何的表情：“那你趕緊報警啊！等他同事趕過來，看看誰更丟人！”

阿初挑挑眉，遺憾地沖阿次說：“抱歉，幫不上你什麽。你也看到了，我說不過她。”

這哪是說不過，分明是敷衍了事。阿次道：“少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嘴巴厲害得很！”

“過獎啦，我的嘴巴只有在接吻的時候厲害。”阿初用指腹輕蹭嘴唇，意有所指。

阿次望著他的唇，立刻想起火車上那個吻，當時只是碰了一下，哪知道吻技算不算厲害？剛想反駁，突然意識到這話題不方便再討論下去。不然會顯得他很在意上次的感覺，弄不好還會讓小白兔誤以為他在用激將法索吻……想到這裏，他臉色變了變，沒接茬兒。

雅淑一聽到接吻，便來了興致：“誒，這個有意思！阿初，你快講講……”

“雅淑！”這話題太尷尬，決不能繼續下去！阿次急忙打斷她的話，“你什麽時候回家？”

雅淑瞪大眼睛：“幹嘛？要趕我走？我大老遠來看你，你就這麽對我，合適嗎？”

“我剛出院，有點累了……” 阿次揉揉額心，盡量讓自己顯得疲憊些。

雅淑笑瞇瞇地說：“行！饒了你也可以，但你得哄哄我……別裝傻，你知道我愛聽什麽。”

阿次不覺皺了皺眉，用念書的語調，不夾雜任何感情色彩地說：“阿伊西代路。”

“我愛你！”雅淑心情大好，拎著小包扭著走出房間，又回頭沖他倆揮揮手才離開。

阿初眨眨眼，不解道：“我聽不懂日語，你剛才說的那句是什麽意思啊？”

阿次清清嗓子，說：“沒什麽，就是誇她漂亮……她喜歡聽這個，所以痛快回去了。”

“這有什麽的啊？一個屋裏聊天，還掖著藏著，跟不想讓我聽見似的。”

“別多心。”阿次托起杯子喝水，喝完又補了一句，“沒想瞞你什麽，只是雅淑喜歡日語。”

阿初點點頭，表示接受這個解釋：“那你教教我，下次我也這麽誇她。”

“這個，你還是適合說英語……”阿次揉著額頭，這回真有些頭疼了。

“哪來這麽多廢話啊？”阿初催促道，“快點，再說一遍。”

“……阿伊西代路。”阿次很無奈，他大哥要是真跟雅淑這麽說，鐵定就穿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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