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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最終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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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最終章(1)

可又忍不住,他忽然想起,若翾臨終前兩天,自己回去見她,她看自己的那個眼神。

是那種很放心、很開心的眼神。

他那個時候不懂,現在忽然明白了:她是想告訴自己,自己所欠傅恒的,她都幫自己還了,拿命換自己一個無債一身輕!

所以,她才那麽放心地走。

這個,天底下最蠢最笨的人,弘歷握緊自己的聞香玉扳指,淚如雨下。

乾隆四十年正月二十九,皇貴妃魏氏薨,上欽定謚號:令懿皇貴妃,綴朝五日,令著葬於勝水峪地宮。

乾隆六十年,上追封令懿皇貴妃為後,親定謚號孝儀純皇後,隨即宣布退位,孝儀純皇後之子,嘉親王永琰人品貴重,深肖朕躬,著封為皇太子,以繼萬年之統,以安四海之心。

嘉慶四年,已經八十九歲的弘歷躺在養心殿後寢殿的床上,永琰忘不了這位年老天子目光所在得到方向。

他看的是一幅畫,那幅畫上,他的皇阿瑪和額涅坐在一處對弈,他們臉上帶著笑意,那般歡喜愉快,仿佛不知人間分離苦、怨憎會。

那個時候,他們明明已經分開二十四年了,皇阿瑪和額涅在一起二十四年,而在額涅病逝的二十四年之後,皇阿瑪也過世,仿佛耗盡了彼此的記憶,在無盡的追憶與思念之中離去。

就像皇阿瑪在給額涅的祭文之中寫到的一般:虛九禦之崇班,情深逝水。

在額涅離去之後,九禦妃嬪如同虛空,皇阿瑪再也沒有立過一位皇貴妃,他甚至不再讓任何一個妃子活著登上貴妃之位,仿佛那是玷汙了什麽幹凈的所在。

至於額涅所住的儲秀宮,更是成為了皇阿瑪憑吊一生之地,他和她此生情誼從此開始,亦在此終結,他沒有允許任何人再入住儲秀宮,將屬於額涅的每一寸地方都妥帖地保留。

永琰收回走遠的神思,將手中的箱子放在皇阿瑪棺中,旁的皇帝都把最寶貴的隨葬品放在棺中,可這個箱子如此不起眼,也不知皇阿瑪為何如此執著,一定要此物隨葬。

永琰沒敢打開,他都是當了四年皇帝的人了,可對皇阿瑪的敬畏之心仍在,將箱子放好,金棺合上。

永琰望向天空,這一刻,他的阿瑪和額涅應當團聚了吧?他們夫妻,應當在一處了吧?

【end】

1.傅家玉郎,君子立恒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今洛陽有一望族傅氏,其曾祖乃是開國郡公,稱英國公。老英公有三子,兩嫡一庶,老英公活了七十歲,馬革裹屍而去,嫡長子傅思翰襲了英公的爵,按著世襲罔替的規定,降了一等,稱安縣公,但因這官兒是襲來的,便只是個虛爵,空享一世榮華,而無一點實權。

這傅思翰生得二子,長子傅榮仁、次子傅榮儀,傅榮仁自幼便無心讀書,在其父傅思翰過世之後,便襲了爵位,又降一等,稱弼縣侯。可這次子傅榮儀卻是大大的不同,自幼是酷愛讀書,尤善辭賦,二十歲加冠禮上賦詩一首,曾聞名洛陽,雖然其中不乏溜須拍馬者,但亦可見此生學識。

至於如今永嘉十六年,傅氏一族赫赫揚揚已歷百年,族中子弟招貓逗狗,個個都是不著四六,不思讀書,只盼著憑著祖上的蔭封也能做個官兒。

春節才過,傅思翰之正妻老太太周氏身子越發不大好,老人家如今六十八歲,眼看著便是古稀之年,膝下兒孫滿堂,享了半生榮華,見證了一個朝代的滅亡和另一個朝代的興起,雖年老病弱,可眼神卻是雪亮的。

老太太頭戴寶石勒子,斜插翠鳳,倚在榻上,看著環繞在身邊的這群兒孫們,而後對著次子傅榮儀的長子傅立恒招招手。

傅立恒今年正好弱冠,生得一副清俊樣貌,與哥哥傅立廣、傅立寧不同,他身高六尺,筋骨結實,猶如芝蘭玉樹生於庭下,朗眉星目,鼻梁高挺,只一對薄唇深肖其母白氏。

老太太不住摩挲著孫兒的面龐,滿心地歡喜憐愛,“咱們傅家,從你曾祖爺爺那輩算起,便是朝中重臣,先朝哀帝橫征暴斂,致使民不聊生,你曾祖爺爺身為軍侯,隨著文帝揭竿而起,建立我大魏皇室,咳咳。”

說了一會子話,老太太輕嗽一陣,傅立恒忙接過大丫鬟喜珍遞來的參茶,一邊伺候老太太喝下,一邊道:“孫兒四歲時,曾祖爺爺過世,但他的教誨,孫兒絕不敢忘。”

老太太滿意地頷首,“好。”

待老太太歇下,眾人退出東梢間,傅榮仁之妻林氏同傅榮儀之妻白氏走在一處,大夫人身著月白緞繡牡丹交領長襖,底下一條水紅色撒花裙子,不時擡起來擦拭眼角的手養得珠圓玉潤,露出腕上一只赤金鑲寶石鐲子,貂帽下一對鳳眼微微紅腫,顯見是哭過一場,“老太太如今瞧著越發不好了,可真是叫人擔心。”

二夫人頷首,拾起緗色馬面裙緩緩下階,自老太太將管家之權移交到她手上,白氏已經做了十來年的管家太太,自然比大夫人要沈穩些,“這一個月請了三回大夫,皇上連宮裏的太醫令都打發了來,不過老太太乃是天佑的吉人,定不會有大事的。”

舊歲的冰雪尚未完全融化,天光映雪,廊下的冰柱折射著七彩光芒。

大夫人沈吟半晌,妯娌兩個出了中院的門兒,去了東院上房,“依著我的想頭,玉哥兒也有二十了,從前是讀書考會試,沒什麽時間,老太太也不盼著他早成婚,如今倒不如把親事做定了,也好叫人安心的。且我們大房裏,他那兩個哥哥早就添了丁,只他房裏連個人都沒有,這不大好。”

這話一說起來,倒是讓二夫人心裏一動,傅立恒十五歲加冠,一年後定了一門親事,是老太太給說的親事,正是老太太娘家妹妹的外甥女兒,定親之時,白氏等也都相看過,確實是個溫柔嫻靜,又落落大方的好姑娘,雖然門第不及傅氏一族,但看著老太太喜歡,也就只得如此了。

如今老太太病得這樣,選個吉日,把親事辦了,說不準兒,老人家心裏一歡喜,便百病全無了呢。

二夫人把大夫人的話記下,待晚間,夫君傅榮儀歸來,細細地說與他聽。

丫鬟伺候著傅榮儀解下大氅,脫了官服,換上一件石青色圓領袍,“若是親家那邊沒什麽旁的事務,若想辦,自然也能辦得,只是你也知道,姨母故去,雖不是熱孝,也該避忌些,恐怕親家不大願意辦。”傅榮儀邊撚著胡須,邊道。

白氏將夫君的話顛了個過子,深覺有理,“既然辦不得,那可否先將親家姑娘接來?就說看在親戚的面子上來瞧瞧老太太,總不是什麽錯話吧?”

傅榮儀想了想,這一表就是三千裏,更別說兩姨姊妹了,“也罷,若你覺得妥當,我便修書一封,請親家來洛陽一趟,江寧實在遠了些,只怕要來也是一個月後的事了。”

二夫人笑道:“那煩你去寫來,我也許久不曾見過魏家那姑娘了,從前倒也好個相貌,只是不知過了這麽些年,魏家姑娘生得什麽樣子。”

傅榮儀沈吟著踱入書房,到底沒有多說什麽。

大夫人回了自己的院子,一進門,屋裏冷冷清清的,她嘴一撇,“老爺呢?”

小丫鬟巧燕忙給她沏茶、上點心,旁的丫鬟給腳凳下塞了一個黃銅腳爐,“老爺到嫣姨娘房裏去了,才走不長時間。”

看來今兒晚上有又是不回來了的,大夫人抿了一口茶,只覺滿嘴的苦澀,可也說不得,她本是想把二房的事說給傅榮仁聽的,“嫣姨娘年紀小,不懂房裏的事,你們去給老爺身邊的小廝說一聲,叫老爺保重身子,再叫小廚房備一鍋乳鴿,燉得爛爛的,老爺明兒個早起要喝的。”

“哎,”巧燕記下,聲音如同黃鸝清越婉轉,叫人聽得舒心,她從東梢間多寶閣裏取出一個紫檀木的盒子來,“大少爺今兒送來一對紫玉釵,好生精致,說是孝敬您的呢。”

大夫人嘴角這才露出點兒真心實意的笑模樣來,她一邊念叨著,一邊打開盒子,“我都這個年紀了,用金用翠便好,你說說,他尋得什麽紫玉?白費那個銀子錢。”

2.風月情淺,伎子心深

“嗐,瞧您說的這話兒,”巧燕扶著大夫人走到妝臺前,掀起蓋在銅鏡上的布巾,“夫人瞧著可年輕,外頭那些小姐兒們都未必有您這樣好的氣色呢。”

“就你嘴甜。”大夫人笑著嗔了巧燕一句,試著把紫玉釵插入發間,梳頭丫鬟是極有技巧的,早已將銀絲藏起來,如今映著燭火,落在銅鏡裏,一頭青絲泛著暖融融的金色,配著那紫玉,顯得雍容貴氣,大夫人滿意地轉轉頭,“確實好,廣兒就是貼心。二少爺呢?”

巧燕畢竟是內宅人,雖處處留心,但也無法面面俱到,故而對二少爺傅立寧的事就是聽小廝豐兒說了一嘴,“二少爺到長安辦貨去了,如今家裏的綢緞莊都絞了二少爺打理,二少爺可盡心了呢。”

大夫人聞言,反而怏怏不樂起來,任由丫鬟卸妝,她將那對釵收好了,“二房的玉哥兒都考中了舉人了,說不準哪天連進士都中了,廣兒在讀書上怎麽就一點兒也不上心!”

才走到門口的傅立廣摸摸鼻子,身後跟著的兩個小丫鬟手捧綢緞,“兒子能給母親尋來上好的綢緞做衣裳,老三能給二夫人弄來這些嗎?”

大夫人驚詫地回頭,“果然背後不能說人,廣兒是何時回來的?可用過了飯?”

傅立廣請了安,命人將東西放下,“才進門,不曾用飯,想著這四匹綢緞正適合母親穿,便給您送來了。”

大夫人忙道:“快去小廚房看看,尋些便宜吃的,給二少爺備下。”

“不必了,”傅立廣攔住巧燕,趁著大夫人坐下的功夫,暗暗捏了一把她的手,“兒子和孫縣公家的公子相邀,一處用飯,便不勞煩母親了。”

這孫縣公家的公子也是個作耍的行家,鬥雞玩蛐蛐兒,沒他不會的,倚紅偎翠全熟,經史子集不讀便是他了,大夫人也知拗不過這個兒子,只得交代了幾句,放他去了。

傅立廣出了門,巧燕尋了個由頭跟著出去,二人躲在耳房和抄手游廊夾著的一處暗角,傅立廣在巧燕身上摸了幾把,淫笑一聲,“又大了不少。”

“呸,”巧燕啐他一口,“出去走了半天就回來,顯然不是去辦差,我可又替你擋了一回,怎麽謝我?”

傅立廣嘬了她一口,手從短襖探進去,貼著肉揉捏,“這麽謝,好不好?”

巧燕給他撩得火起,“白白給你了,好人你可別負了我三少爺許是要完婚了,你何時給我這個名分?”

傅立廣也有了心思,只是今晚還惦記著旁的人,只得收回手,“定會的,定會的,心肝肉,且等等。你明天騰個空,咱們在後院那間空屋,嗯?”

巧燕拉好衣裳,睇了他一眼,扭著腰,裊裊娜娜地走開,“只瞧我的樂意吧。”

“浪樣兒。”傅立廣看著她進門,轉頭去了東院尋傅立恒。

傅立恒方才從老太太那裏回來,正讀書時,瞧見二哥走進來,挑眉道:“二哥做事總喜歡露出個首尾來,且把嘴擦了。”

傅立寧這才想起方才親了一嘴的口脂,拿出帕子一擦,順手扔進火盆,“三弟成日家看書,把人都看成呆子了,走,隨二哥出門去。”

傅立恒心裏不大樂意,“今兒實在晚了些,過會子大門就要下鑰了,這會子出去,又要勞動人。”

傅立寧直接拿上他的水獺皮褂子,“總有事才來請三弟,三弟連這個面子都不給二哥?!”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傅立恒再不去就不像了,他只得接過傅立寧手中的衣裳,跟著出門。

二人一路出了東直大街,轉入一條小胡同,傅立寧嘿嘿笑了兩聲,“這可是一條極出名的胡同,名字叫楓柳胡同,裏面住著的,都不是凡品。”

傅立恒聽他那一聲笑,就知道沒好事兒,看著掛在宅門上的一對大紅燈籠,不著痕跡地皺眉。

傅立寧下了馬,拉著弟弟的胳膊就往裏走,人雖在院中,卻聽得聲聲月琴響,“你今兒艷福不淺啊,斐瑕姑娘在呢。”

斐瑕是誰?如今洛陽最出名的暗娼門裏頭的伎子,一字之差,便天差地別,人家賣的是皮相,斐瑕賣的是一手好月琴,她生得不算極美,只是十指如同小蔥般,輕攏慢撚抹覆挑,便有如同春水般的樂音橫洩,引得屋中的人如癡如醉。

斐瑕姑娘彈琴的時候,不許妓子唱歌,怕壞了聲音,雖說有矯揉造作之嫌,但也是她作為一個清倌兒在肉欲世界最後的一點堅持。

傅立恒跟著傅立寧走進去,恰如一只白鶴立於群雞之間,一下子吸引了斐瑕的目光,孫縣公的公子孫知祥走上前,“立寧賢弟可算是到了,讓我們兄弟好等,來,先喝三大杯再說。”說著,就有人意會,遞上一大杯酒。

傅立寧拿扇子推拒了,“不是不喝,只是幹喝酒有什麽趣兒?我要喝也是有情有義的喝。”

其中一位蔥綠色圓領袍公子身邊坐著的妓子扭著水蛇腰走過去,接過孫知祥手中的酒杯,“奴家餵公子。”拿牙齒叼了一側,對準了傅立寧的嘴。

殷紅的唇染了水漬,更添幾許媚色,傅立寧就勢喝下,捏捏妓子的腮幫子,“好月雪,越發會伺候人了。”

場上的脂粉氣引得傅立恒不喜,傅立寧喝了酒,拉著他坐下,“這是我弟弟,從來不曾出來玩過的。”

在場的眾人自然是認得這位傅家玉郎的,自小爹爹們罵人,一開始會說傅家的長輩們,現在說的只一人,便是傅立恒,眾人目光交換一番,方才那蔥綠色圓領袍的公子同月雪耳語幾句,月雪頷首,很快引了一個小姑娘出來,“這是我妹妹,月靈,今兒個也是頭一回見客,月靈,去給立恒公子倒酒。”

月靈頷首,腳步輕快地走到傅立恒身邊,接著倒酒的機會,青絲落在傅立恒耳邊,連那一把子纖腰都要靠在傅立恒身上。

3.心有佳人,無心旁騖

傅立恒閃身錯開些,“姑娘原是想坐在恒這裏,那姑娘請坐,恒再尋坐處便是。”

風月場裏的人都是懂事兒的,月靈很快看出傅立恒沒這個意思,便安分乖巧地坐在傅立恒身邊,不再動心思。

孫知祥喝下月雪端來的酒,“來,斐瑕,給小爺唱一首《玉連環》。”

坐在身旁的公子哥兒們都哄笑起來,斐瑕面龐一白,眼中流露出淡淡的不悅,她緩緩起身,低垂著眉目,身姿纖細如同風中蒲柳,“斐瑕不會唱曲,只會彈奏,請公子再點一曲。”

眾人面上皆都現出異色,步兵都尉家的公子更是直接道:“孫少爺今兒個可討了個沒趣,人斐瑕姑娘不唱這樣的曲兒。”

月雪瞧著孫知祥面色怫然,忙起身,從閣中取出一把琵琶,“不過是《玉連環》,總有人能唱,若是孫少爺歡喜,奴家來唱,如何?”

孫知祥一口喝了杯中酒,靈活的手在酒盅底一彈,那酒盅便翻了個個兒,“你把這酒盅彈回去,就讓你唱。”

這個動作看似簡單,恰是用得個寸勁兒,力氣大了,酒盅可能就落地碎了,力氣小了,也彈不動。月雪給的臺階,這人明顯不想下,場面益發尷尬。

傅立寧嗐了一聲,拍拍孫知祥的肩膀,“不過一個妓子,玩意兒一樣的人,孫兄何必同她計較?”

孫知祥轉了轉杯底,“賢弟的面子,我不能不給,如此,讓斐瑕也有情有義地餵我喝一口酒,這事兒就作罷。”

斐瑕收緊了握著月琴的手,俏面泛著憤憤然之色,一眾公子哥兒對視一眼,傅立恒站起身,拱手道:“孫大哥,咱們兩家乃是世交,恒見了斐瑕姑娘,深覺她月琴彈得甚好,想獨自聽一曲,萬望孫大哥給愚弟這個機會。”

傅立寧打量了自己這弟弟一眼,低聲對孫知祥道:“玉郎難得出來頑一遭,還望孫大哥給個面子。”

孫知祥看了看眾人,“也罷,瞧著傅家玉郎的面子,你且去吧,記住自個兒是個什麽東西,出來賣的,端什麽臭架子!”

斐瑕含了淚,幾乎是逃跑一般的沖出了這間讓她羞憤欲死的屋子,傅立恒對著眾人微微頷首,而後走了出去,明明如月,懸掛中天,寒霜一樣的月光落於中庭,傅立恒走到離斐瑕三步遠的地方,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天氣寒冷,姑娘若是哭了,臉便要皴了。”

斐瑕還從未聽過如此安慰人的,一時破涕為笑,“公子和屋裏的那些人不一樣。”

“不一樣?”傅立恒一怔,“恒心有佳人,無心旁騖。”

斐瑕聞言,只覺心中才破土而出的那點期待化為了烏有,“原來如此,那看來那位小姐定是絕世佳人。”

傅立恒抿唇一笑,月下長身玉立的人蕭疏清臒,風過之處,掀動他的褂子,一股如蘭似麝的脈脈香氣傳來,如他的人一般,讓人安心不已。“四年前,也是冬日,我從江寧歸來,家中為我定親,路過洛陽城外的梅花林,她身著一件大紅色的鬥篷,俏立於橋上,頭戴貂帽,發間簪著一對廣玉蘭玉石簪子,懷中抱著幾支梅花,猶如畫中人翩然而至,只可惜,她轉眼入了梅花林,我遍尋不得。那驚鴻一瞥,讓我苦尋五年,人世間再未尋得伊人芳蹤。於恒而言,這世上,若心慕一人,便要專心一意,不然既是辜負了自己心慕一人的心意,又辜負了旁人待自己的心意。”

“原來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是真的,只是在公子這裏換做了梅花。”斐瑕曼聲道。

傅立恒垂首看她,“此間淩亂不堪,實在不是久存之地,恒雖然未曾出仕,但還有些散碎銀子,可以助姑娘離開此間。”

斐瑕澀然一笑,“縱然公子有此善心,但斐瑕乃是罪臣之後,闔家深受牽連,貶為奴籍,猶如玉險泥淖,再不可脫離了。”

傅立恒了然,被朝廷定為罪奴的人,等閑是無法脫離的,就連他們所出的孩子,都是罪奴,看著斐瑕平靜的側面,一時沒了言語。

傅立寧出來之時,便瞧見二人立於廊下,對這個如同柳下惠般的弟弟也算是服了,他噴著稀薄的酒氣,走到傅立恒身邊,“走吧,玉郎,我們該回去了。”

傅立恒頷首,同斐瑕點點頭,便隨兄長離去,傅立寧揚揚馬鞭,“我還要去別的地方走走,今晚便不回去了。”

傅立恒喚住他,“二哥方才說有事要說,卻沒說完。”

“哦,瞧我,喝了幾盅酒,倒忘了,”傅立寧揉揉眉心,“我聽大夫人身邊的巧燕說,家裏長輩或許要給你安排著完婚了,先恭喜三弟了。”

傅立恒面色幾不可查地微微一變,“可是我聽說那魏家姑娘才沒了外祖母,也能完婚的嗎?”

傅立寧擺擺手,“這我哪裏知道呢?只是聽巧燕一句閑話罷了,那魏家姑娘定親時,我雖未見過,但聽說是個絕代佳人,恒弟艷福不淺。”

總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傅立恒默念著這句,無心無緒地回了傅家大宅。

二夫人晚間恰巧差人去請傅立恒,得知他出門去了,便一直命人等著,此刻見兒子歸來,便將自己的打算同他說了。

傅立恒看著父母的臉色,皺眉道:“以傅魏兩家關系,那魏家姑娘失了外祖母,於恒而言,亦是失了姨奶奶,怎可如此急於完婚,給外頭的人聽了,也笑話咱們這樣人家沒了禮數,實在不妥。”

二夫人不曾想這一向孝順的兒子竟有旁的心思,下意識看向傅榮儀。

傅榮儀拈須,亦是在思忖此事,“玉郎說得有理,過快辦事,實在不妥,但且將魏家姑娘接來,她的外祖母是你的姨奶奶,那於她而言,老太太亦是她的姨奶奶,親戚之間,走動走動,不為過。”

傅立恒只得頷首,且將此事拖著,留個回圜之地,再慢慢想轍。

4.紅蓮白梅,問君何能

洛陽仍是一片寒冰雪意,江寧已是一派南國春色了。蓋因這兩日落了雨,街上的行人大多打傘,青灰色的天幕下,灰白色的屋舍間,自成一派水墨圖畫。

熙寧街上一間三進大宅內。

魏清將傅榮儀的書信看過,便同夫人楊氏商議,楊氏身著一件紫色對襟褂子,內襯杏白馬面裙,當下聞弦歌而知雅意,“親家的意思敢是要完婚,只因妾身母親故去,無法直說,才選了這麽個話兒。”

魏清頷首,“那既然字面上的意思是讓咱們女兒去探望姨奶奶,便不能只讓訂了親的那個去,讓二丫頭也跟著一塊去洛陽瞧瞧。”

這倒也不失為一個好提議,姊妹兩個,一樣的姨奶奶,只去姐姐,實在不像樣,楊氏思忖著,對身邊的丫鬟道:“文竹,去請兩位小姐來。”

文竹去了一會子,裙板一響,兩個俏麗姑娘走了進來,令人眼前一亮。個頭大些的是大姐兒魏翊,但見她一張瓜子兒臉龐,笑眉彎彎,瑞鳳眼中笑意滿盈,嘴角帶著淺淺梨渦,身著赤色纏花枝對襟襦裙,長發綰做垂髫分肖髻,簪著兩朵玉臺金盞並一支珍珠簪子。

個頭小些的是二姐兒魏翾,與姐姐的臉型不同,她的鵝蛋臉圓潤可愛,長眉入鬢,一雙桃花眼秋水為盈,只一眼望過去,便有疏影橫斜之感。因她這對眼睛實在過於奪目,高挺的鼻梁、悍然的紅唇反而沒那麽引人註目。魏翾今年不過十五,只梳了最為簡單的垂掛髻,身著銀緗色交領短襖,內襯一件砂綠色裙子。

這姊妹二人站在一處,便有紅蓮白梅之感,魏翊嬌妍嫵媚如夏日紅蓮,橫生一池艷色。而魏翾清冷靜麗如冬日白梅,遙知不是雪,為有其中脈脈暗香盈盈來。

楊氏滿意地看著自己這兩個女兒,魏氏雙璧,這閨閣裏的好名聲可不是虛的,她笑著將方才的話說了,魏翊微紅著面龐,坐在母親下手,抱著她的手臂,嬌聲道:“翊兒自然聽父母大人之言。”

魏翾安安分分坐在父親下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外祖母才去,此時決不可辦親事,不然江寧的人聽了,怕是要笑話。”

“笑話什麽?”魏翊擡擡下顎,“只怕是你心中妒忌。”

當初江寧的小姊妹們聽說她定的是傅家玉郎,個個好生艷羨,可是讓魏翊在小姊妹的圈子裏暗暗得意一陣,以家世、人品、相貌,傅立恒都是一等一的,她自然驕傲而欣喜。

楊氏拍拍魏翊的手,橫她一眼,“不許胡說,你妹妹這話有些道理,所以才讓你姐妹兩個一塊兒上洛陽去。翾兒處處細致,你可要多多聽她的話。”

魏翊撇撇嘴,自家妹子是個悶葫蘆,向來不愛說話,哪一回不是她帶著出去,才能讓魏翾有個玩伴,為何母親總是如此偏心?

魏翾擡起眼瞼,看了看魏翊,“有人的尾巴,又藏不住了,只不過這一回出門,代表的是魏氏一族的臉面,那條尾巴還是收起來些好。”

楊氏有些無奈,這做姐姐的是個炮仗性子,點火就著,而妹妹呢,就愛言語之間逗逗家姐,真真兒是前世的冤家,今生又聚。

魏翊瞪了魏翾一眼,倚在楊氏身邊使嬌,“這一回,母親可是要同去?”

楊氏頷首,“這是自然的,放你們姊妹兩個出去,我們如何放心得下?更何況翾兒也十五了,若你們姐妹二人都能嫁到洛陽,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魏翾聞言,沈靜而輕緩地搖搖頭,“阿姊嫁去洛陽便夠遠的了,翾兒只想留在江寧,陪伴父母身邊,德琦還小,兩位兄長又在長安做官,父親這幾年時常風濕,這一大家子母親如何獨自料理,單留著你們在這兒怎麽好?”

楊氏和魏清交換了一個眼神,俱是滿意,魏清撚著胡須,“如今為父也將近致仕之年,若非族中事務繁忙,須得我親自處置,倒可以闔家搬到長安去,江寧實在太遠,德淮和德泯走一趟也不容易。”

楊氏頷首,可不就是這個話?魏清三子二女,長子德淮、次子德泯皆是妾室所出,獨有長女魏翊、次女魏翾、幼子德琦是楊氏所出,雖然不是一母同胞,但兄弟姐妹之間,相處得甚是融洽,楊氏對待德淮、德泯亦是一如己出,德淮、德泯如今在長安做官,時常寫信請二老去長安常住,只是魏清擔著江寧織造的銜兒,總不得空,若是來日辭官致仕,闔家住在長安,倒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姊妹兩個回去帶著丫鬟將自己的衣物整理好,魏翊看著魏翾寶貝似的非要帶著那對珠花,“方才在父母面前還小大人似的,洛陽什麽好首飾鋪子沒有,非得拿著這個狗不拾。”

魏翾從盒中取出其中一支簪在發間,“從前也不知是誰為了這對狗不拾夜裏哭鼻子,非要央了去戴,人家不給,她還要來搶。”

魏翊笑著來掐她,被魏翾錯身閃開,“多少年前的事兒了,你還來笑我,本來就是姐妹兩個,誰的首飾不能戴,偏你小氣,自己的東西,誰都不給碰,碰了就要動氣。”

魏翾站定,隔著窗格子,接著逗她,“旁人動了,總還能還來,若是你拿去了,十天半個月總見不著面,誰還敢給?”

一旁整理衣物的小丫鬟們悄沒聲的笑,采漪對采蘩道:“大小姐每回給二小姐說著了,就得來這麽一回,偏她還喜歡招惹二小姐。”

采蘩亦是笑道:“這才是親姐妹之間的親昵呢,不言不笑,豈不成了仇人?”

翌日,一行人自江寧起行,鞭影搖紅入洛陽。

也不知是這辦喜事的念頭真真兒起了效用,老太太的身子益發好起來,傅榮仁妾室所出的長女傅純音同二夫人所出的二女傅純嫻伺候著老太太用了藥,恰逢外頭又下起了雪,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老太太聽了一會,“這雪想必下了一夜,外頭的樹枝都給壓斷了。”

5.親疏之別,言語立現

傅純音一邊為老人家揉著肩膀,一邊道:“老祖宗雖歇著,可卻比咱們耳聰目明多了,可不是下了一夜的雪,今兒個早起,丫鬟們打開窗子,謔,白茫茫的一片。”

老太太拍拍長孫女的手,笑意慈祥靜美,“這樣的天氣正適合吃鍋子,吩咐下去,準備好鹿肉鍋子。”

傅純嫻道:“鹿肉鍋子忒辣了些,老祖宗才好,做些清淡的豈不更好?”

老太太有些怏怏不樂,“清淡的怎麽吃?我正想著那個味兒。”

門口風聲一緊,小丫鬟們領著一大一小走進來,卻是傅立寧之妻高氏同兒子傅永康,老太太一瞧見重孫子,更是笑逐顏開,“來來來,寶兒,到曾祖母這裏來。”

傅永康如今四歲,養得珠圓玉潤,胸口戴了一個鎏金鑲寶石長命鎖,顛顛兒幾步跑到老太太身邊,揖手,奶聲奶氣道:“曾祖母安好。”

老太太抱著小曾孫直叫心肝肉,“好好好,曾祖母只要瞧見你,怎麽都是好的。寧兒媳婦快坐下,外頭冷得很,讓人給你尋個湯婆子渥著。”

高氏脫下桃紅刻絲鬥篷,裏面是一件大紅色五蝠捧壽團花交領長襖,配著她發間的掐金絲紅寶正鳳,越發顯得貴氣而喜慶,她天生的笑唇,縱然不笑,那唇角都是上揚的,甚是討人喜歡,比之傅立廣媳婦的安靜斯文,高氏能說能笑,老太太也喜歡她的靈活機變。

“昨日同二太太發放下人的月俸,一日未曾來瞧老太太,您的氣色可顯見地是好了,讓我們也放心歡喜。”

老太太遞了一塊棗泥糕給傅永康,恰巧大夫人走了進去,高氏睨了巧燕一眼,恭敬地請大夫人坐下。

一直靜默陪坐的二夫人道:“老太太,玉郎定下的魏家姑娘過些時候,便來探望您,我也不知安排在什麽地方才好,同您討個主意。”

老太太想了想,“既然是親家要來,少不得安排一個幹凈又清靜的住處,老太爺從前在東院後頭命人打造了一個小院子,取名杏樹園的那間,精致又安靜,你挑幾個聰慧伶俐的給安排過去,勿要失了禮數才好。”

二夫人應了,將此事記在心裏,轉頭看見高氏面色微變,“寧兒媳婦今日可是身上不好?我瞧著面色暗暗的。”

高氏抿唇一笑,端的明艷動人,“勞動二夫人問一句,老祖宗大好了,媳婦心裏只有高興,只是今兒個早起,瞧見一只家雀奔著高枝兒飛,沒飛上去,還招了一身的風雪,就覺得好笑。”

巧燕面上的笑意散了些,眾人的註意力不在她身上,自然瞧不出她一時訕訕的,幾無立足之地。

老太太扶了扶有些松了的玉釵,“小孩子家家的,總是這麽著,把些小事放在心上,不過一只家雀,還能耐得過你這貓兒?”

眾人齊齊笑起來,高氏嗔道:“老祖宗又笑話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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