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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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開車進山,到了半山腰,不少老師要求下山步行,觀賞周圍的風景,傅時遇坐在座位上像一尊佛,任誰喊都巋然不動,怎麽都不下車去走路。

等車上剩了沒幾個人,傅時遇忍不住看旁邊冷著一張臉的程疏,想起來一大早倆人在浴室裏雞飛狗跳的情形,心裏有點尷尬,又有點微妙的歡快。

傅時遇昨夜輾轉到兩三點鐘才睡著,早上六點半被鬧鐘叫起床差點想殺人,迷迷瞪瞪地閉著眼摸去浴室,拿起洗手臺上的牙刷就塞進了嘴裏。

他刷了兩下覺得不太對勁,睜開眼才發現旁邊還站著一個人,嚇得差點蹦起來,正好地上有一些水,傅老師蹦是沒蹦起來,就是跪了下去,順便一胳膊把沒防備的程疏也甩了一個踉蹌,一屁股坐在了馬桶蓋上。

傅時遇幹笑:“不是故意的啊……”

程疏手上的水還沒擦幹凈,一巴掌拍傅時遇赤裸的背上,然後伸手惡狠狠地將傅時遇嘴裏叼著的牙刷拽了出來,扔進了垃圾桶。

傅時遇捂著嘴嗷嗚了半聲,低頭看到垃圾桶裏的牙刷,將後半聲咽了下去。他把程疏剛剛刷完牙還沒來得及收拾進行李的牙刷給搶了……

程疏一早上氣得不輕,傅時遇跟在他旁邊叨叨個不停:“我是在你之後用的,要說嫌棄也該是我嫌棄吧……不就是一個牙刷嗎多貴的咱買不起啊,你喜歡什麽樣的……”

程疏突然回頭,傅時遇立馬閉嘴。

“求你了。”程疏說,“滾出去。”

然後一直到現在程疏都沒再跟傅時遇說第二句話。

傅時遇摸了摸嘴,程疏看他一眼,傅時遇立馬把手放了下來,生怕將他惹惱了。兩人各自沈默了一會兒,傅時遇從包裏掏出幾顆糖,遞到程疏眼前,程疏當沒看見。

傅時遇道:“幹嘛呀,還生氣呢?”

程疏說:“沒有。”

傅時遇又將糖往程疏旁邊遞了遞:“那你怎麽不要?”

程疏轉向傅時遇,倒是有幾分好奇了:“你什麽時候這麽愛吃了?”

傅時遇委屈地嘆道:“我這不是臉皮薄,不知道怎麽跟程老師搭話嘛,只能拿吃的當借口了。”

程疏點了點頭:“那以後別用了。”

傅時遇自己剝了顆糖含嘴裏:“不給吃的也可以隨便搭話?”

程疏很冷酷:“給吃的也不可以搭話。”

“你這人……”傅時遇搖頭,伸手拽過程疏的手,將糖塞進了程疏手裏,笑得有些得意,“不給搭話也要給吃的。”

糖皮的棱角紮在手心,程疏攥緊了,看向窗外,繼續留給傅時遇一個後腦勺,窗玻璃上映出的神色卻軟化了些許。

他們到將近中午的時候才找到一塊可以安營紮寨的平地,溪水從山上潺潺流下,周圍青草已生,連成一片柔軟的褥毯。

幾個男老師負責從車上往下搬運工具,然後分發出去,各自搭帳篷。

傅時遇小時候跟著他爸媽全球各大城市地跑,十幾歲跟著他哥山川湖海犄角旮旯地跑,去年暑假還和他朋友向渡一路西行橫穿沙漠,生存能力練得極其強悍,程疏沒搭幾把手,傅時遇已經快速地將帳篷搭好。

傅時遇撐著帳篷頂,沖程疏笑道:“進來試試怎麽樣,沒問題的話我再去看其他的。”

程疏往周圍看了一眼,他們是最快的一組,已經有人喊起“傅老師”來了。程疏說:“挺好的。”

傅時遇將行李都遞給程疏,不讓他出來:“我去就行,你歇會兒。”

寂靜的深山裏喧鬧無比,傅時遇不慌不忙地一個個來,活兒做得幹凈又漂亮,引得好幾個女老師在他旁邊嘰嘰喳喳誇個不停。

程疏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鉆進了帳篷,過了兩分鐘又出來將傅時遇的包拿了進去。

一群人喧鬧著,效率極低,等帳篷搭好火生起來已經下午一兩點鐘,河灘之上終於繚繞起了些食物的香味。

大家基本上還是按照院系紮堆兒,傅時遇搭完最後一個帳篷回來,董彤遞給他一個盤子,裏面各類烤的東西都留了一份,尚且熱著。

傅時遇接過坐在旁邊地上,一擡頭正好看見他們院的王穆老師對著他翻了個白眼,傅時遇挑挑眉,問道:“王老師要吃嗎?”

王穆道:“董老師專門給傅老師留的,我可不敢吃。”

傅時遇點了點頭:“哦也是,那你自己烤吧。”

董彤本來被王穆的話弄得有點難堪,這時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來。王穆臉色難看地坐了一會兒,冷哼一聲去其他地方了,傅時遇懶得理他,換了個位置接手了燒烤工作,不一會兒香氣四溢,招惹了一堆老師過來,都端著盤子圍成一圈,等待投食。

程疏坐在和熱鬧人群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慢悠悠地翻轉著手上的雞翅,王穆坐在他旁邊,對著傅時遇的方向冷笑。

郝津端著盤子過來,說道:“傅老師手藝太好了,我都擠不過去,還是自給自足湊活湊活吧。”

一個女老師笑道:“你們院的傅老師太厲害了吧,才三十出頭,聽說已經是副教授了?”

王穆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可不是,說不準今年就是正教授了。”

女老師感嘆:“年輕有為,長得又帥,讓我們這些普通人怎麽活?”

“誰讓我們沒有傅老師那麽好的命呢,”王穆說道,“要是咱們能有個在出版集團當社長的媽,學校領導都天天巴結的爸,估計也能一年發表五六篇C刊,重大基金項目爭著搶著往手裏鉆,有事沒事懟個院長什麽的。”

幾個老師小聲驚呼:“這樣的嗎?”

“傅老師人其實還不錯,但是他本科不是研究我們文學的,半路出家,水平上怎麽說呢……”王穆笑道,“聽的傳言啊,不一定靠譜,說是我們傅老師碩博期間,水平太差,把他導師氣得進醫院了好幾次,說是以後出去別說是他教出來的學生,嫌丟人。”

有個老師好奇地問了一句:“傅老師導師是誰啊?”

王穆眼裏閃過一絲不甘,含糊地說了一個人名,是一個國際知名的學界大牛。

“所以這麽多年,我們都很少聽傅老師說起來他的導師,不信你們問郝老師,傅老師是不是沒提過他導師?”

郝津有些尷尬,敷衍地點了點頭。傅時遇確實沒怎麽提過他的師門,文學院十分看重師承關系,導師的地位和學生的地位也有那麽點牽扯,在郝津看來,傅時遇是低調,不想顯得是自己在顯擺。但這會兒反正傅時遇聽不到,郝津不想得罪王穆。

“聽說去年評職稱的時候,傅老師的父親邀請了校長還有好幾個校領導一塊吃飯,這社會,很多事情,沒法說……”

雖然所有的話都是“聽說”“傳言”打頭,王穆仍舊說得言之鑿鑿情真意切,從傅時遇一個人的惡行上升到對整個院系的影響,最後上升到我國高校管理體系的不足,傅時遇這人如此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直讓人哀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竟讓這等二世祖耀武揚威。

程疏沈默地聽了一會兒,起身離開了八卦的人群,去水邊洗過手,然後坐在溪灘上看手機。

過了一會兒,傅時遇過來坐他旁邊,遞給他剛烤出來的芝士紅薯。

程疏接過去,傅時遇笑道:“口味沒變啊?”

程疏隨意地應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方才說得熱烈的幾個人已經停下了閑談,王穆和郝津在收拾場地,看起來是準備玩游戲。

程疏問道:“那兩個是你的朋友?”

傅時遇隨著他看了一眼,頭倚在溪邊的大石頭上,了然道:“王穆又說我壞話了?”

程疏:“王穆是誰?”

“行了,他早就看不慣我了。”傅時遇不以為意地笑道,“不過他人也不算太壞,雖然心眼小了點,倒是不藏著掖著的。”

程疏瞥他一眼:“他恨你恨成這樣,不只是看不慣吧,少不了利益牽扯,你搶了他的副教授?”

“……”傅時遇無言以對,說得還真他娘的準,“不是搶,本來就是我該得的,我也不能為了讓他說我句好讓給他是吧?不過他比我早入職兩年,心裏不忿也能理解,想過嘴癮就過唄,又怎麽著不了我。”

程疏嘲道:“傅老師心真大。”

傅時遇沈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變得低沈,摻雜上了委屈:“其實我心裏也很難過……”

他剛說了一句,就被程疏冷聲打斷:“閉嘴吧你。”

傅時遇一掃先前裝出來的郁悶,笑著皮了兩句,突然問道:“你相信他說的嗎?”

程疏反問道:“跟我有什麽關系?”

傅時遇:“我這不是看看王穆的話能不能忽悠住人嗎?”

程疏不理他,傅時遇坐在他旁邊,撿起旁邊的石頭扔進清澈的溪水裏。半晌,程疏哼道:“編得那麽假,能忽悠住誰?”

傅時遇偏頭看程疏的側臉,一時有些發怔。

過了一會兒,程疏忍不住好奇道:“你導師被你氣得住院,差點將你逐出師門,這話怎麽傳出來的?”

“……”傅時遇撓撓頭,有些尷尬,“那什麽,我自己說的。”

傅時遇剛進澤大的時候,因為他導師連帶著沾染了不少光環,傅時遇想低調,便不怎麽提他導師,在有人問起來的時候,隨口胡謅說他導師嫌棄他水平差,警告他不能出去給導師丟人,後來不知道是誰這麽會添油加醋,將各個細節補全得有鼻子有眼的,只能說不愧是文學院的……

飯後,一群人圍在草地上玩狼人殺,程疏不感興趣,盤著腿坐在帳篷邊上看書。遠遠的一群人裏,傅時遇極其顯眼,無論是誰,一眼先看到的絕對是他,一舉手一擡足一個輪廓都顯得風流又俊雅。

程疏打開手機,查看傅時遇發表過的論文,全部都是外地發表,應該是為了避嫌,但很多時候,有錢有權是原罪,再有才學也都是虛的,免不了閑話。

在王穆敗壞傅時遇時,程疏竟然差點沒忍住要開口嗆回去。那股沖動一出現,程疏有些發懵。他向來能忍,輪到傅時遇身上竟然差點破例。但他最終沒開口。他一直以來都奉行一個原則,自己對自己負責,不要多管閑事。以前的黃賀也好,現在的傅時遇也好,都是別人的事。

山中夜色降得很快,游戲之後,一群人又熱熱鬧鬧做了晚飯,然後圍著火堆天南海北地聊起天來。

當地的導游往火堆裏添了塊柴,往山上指了指:“再往上走,有一個很小的廟,裏面供養的是我們祈山傳說中的護山神獸……”

枝葉掩映之下,能隱約看到高處的廟宇一角,在夜色中顯得靜謐又神秘。

郝津立馬接口:“我知道我知道!”

郝津興致勃勃將那個神獸和道士的故事又講述了一遍,傅時遇坐在火堆旁邊安靜地聽著,手裏把玩著先前在山下買的小玩意兒。

直到眾人的話題歪到這護山神獸是公是母的問題上之後,傅時遇伸了個懶腰,回了帳篷,程疏正在看手機,傅時遇瞟了一眼,竟然是在用手機看論文。

傅時遇撇撇嘴,也不打擾程疏,在旁邊開著臺燈幫他爹做策劃。

夜深之後,外面的喧鬧聲逐漸歸於平靜,程疏出去簡單地洗漱過,準備睡覺。傅時遇便也合上電腦,關了燈,摸黑出去打理了一下自己,回來躺下了。

傅時遇躺了一會兒,小聲喊了句:“程疏。”

程疏沒吭聲,像是已經睡著了。傅時遇不再打擾他,又安靜地看了他一小會兒,抵不住困意睡了過去。

山裏夜晚氣溫很低,程疏裹緊被子,睡得不是很好。人聲小下去,山裏的聲音便逐漸清晰了,黑夜是動物的主場,深山裏面窸窣響動個不停,帳篷底下也喧鬧無比,像是有無數小蟲在蹦跳著頂帳篷底,傅時遇倒是睡得酣甜。

程疏靜靜地聽著傅時遇的呼吸聲,忍不住扭頭看他,翻身的動靜似乎是打擾到了傅時遇,他胳膊一伸,正好攬在程疏的腰間,傅時遇的鼻子嗅了嗅,迷蒙中覺得是熟悉又喜歡的味道,便又往程疏身邊湊了湊。

程疏僵著身子半天沒動,過了一會兒,將傅時遇的胳膊搬開,起身出了帳篷。

周圍人都睡熟了,火堆也已經熄滅,只有零星幾點火星,程疏坐上溪邊的一塊大石頭,看靜謐的夜空。

傅時遇也醒了,揉著頭發從帳篷裏面跟出來,懶懶地打著哈欠,坐在程疏旁邊瞇著眼睛道:“睡不著?”

程疏說:“沒有。”

傅時遇沈默地陪著他看夜空,過了一會兒,程疏起身,傅時遇卻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再坐一會兒,說會兒話。”

“說什麽?”

“隨便什麽都行。”

傅時遇仰身躺在石頭上,點點星輝落入眼中:“前段時間是我不好,腦子犯軸,你別生我氣。”

程疏沈默。

傅時遇感慨:“想想真是快,竟然這麽多年都過去了。”

夜色中程疏的眼神閃爍,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一陣沈默之後,傅時遇問:“你這些年怎麽樣?”

“挺好的。”程疏說。

“怎麽突然要換學校?”

程疏垂眼看傅時遇:“不是你說的澤大好往上爬嗎?說不準能早點評上副教授。”

傅時遇一噎,程疏這嘴跟當年一樣毒,讓人猜不透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咕噥道:“我胡說八道。”

程疏:“你的意思是我評不上?”

“你讓我看?”傅時遇道,“教授我都想捧著給你。”

程疏笑了一聲。

傅時遇掏出先前買的小玩意兒,舉在眼前,像是那神獸踏著月光騰躍而來。程疏吹夠了冷風,準備回帳篷,傅時遇突然坐起來:“我們上山去看看那個廟怎麽樣?”

程疏皺眉道:“你怎麽想一出是一出的?”

傅時遇笑得有些頑劣,怕程疏走了一般拽住他的手腕:“想一出不是一出還要怎麽樣?憋下去嗎?”

程疏巋然不動:“不去。”

傅時遇抓著人不撒手:“導游說沿著河往上走二三十分鐘就能到,一塊去看看唄。”

程疏還想開口拒絕,傅時遇有些失望地垂下眼,聲音也低沈下去:“你要是真不想去那就算了。”

程疏往帳篷處走了幾步,放棄似的轉過身,沒好氣道:“進來拿手電筒。”

傅時遇一秒原地覆活,躥進帳篷裏面,留下程疏站在原地對自己懊惱。

枝葉掩映溪邊小道,路不是很好走,傅時遇走在前面,程疏默不作聲地在後面跟著,過了一會兒,傅時遇停下,還沒等程疏問怎麽了,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輕聲道:“小心點,我抓著你。”

程疏掙了兩下,傅時遇分心差點被一塊石頭絆倒,程疏停下動作,皺眉表達了兩聲不滿,傅時遇也不多言,只笑著道:“聽話。”

大部分月光被枝葉擋住,細碎地落下塊塊銀斑,程疏看不清傅時遇,只能感受到牽著他的那只手幹燥而溫熱,他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思收了話聲,沒再抗拒。

溪水綴著月光潺潺流淌,山裏時不時傳來長長的鳥鳴,漸漸地,程疏也放松下來,躁郁的情緒歸於平靜。

廟宇確實不算太遠,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鐘便到了,對傅時遇而言卻無比漫長。他牽著程疏的那只手逐漸出了汗,黏膩膩的,胸口一直屏著一口氣。

直到進了廟,傅時遇松開程疏,偷偷地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廟很小,應是少有人來,顯得很是破敗。傳說中的神獸雙翼伸展,立於廟內高臺之上,儀態威嚴,只是翅膀塌掉了很大一塊,身上也剝落嚴重,顯得窮嗖嗖的。

傅時遇微笑著擡眼看那神獸塑像,他來廟裏不是想求什麽,就是想看一眼那遙遠傳說的主角。

廟裏其實並沒有什麽可看的,倒是廟前的月光灑了薄薄一層,傅時遇和程疏並肩坐在廟前,遠山層疊顯出剪影,擡眼便見如水夜空,靜謐無比。

傅時遇輕聲問道:“這麽多年感情上怎麽還沒定下來?”

“碰不上沒辦法。”程疏說道。

他們兩個都不自覺地放輕了聲音,像是怕攪亂地上的月光。

傅時遇笑了一聲,不再提感情的事了。

他們在廟前靜靜地坐了半個小時,身前是肆意鋪灑的銀白月光,背後是伸展雙翼的遙遠神獸。等困意襲來,兩人又沿著溪水下行原路返回,這次是程疏走在前面,傅時遇跟在後面,他抄著兜看著程疏的背影,只覺得這條回程的路太短了些。

第二天兩人誰都沒再提前一天晚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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