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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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時遇在初次見到程疏的時候,便被程疏漂亮的背部線條吸引了視線,之後便對和程疏一起打籃球念念不忘,奈何程疏這人除了每天上午的跑操不得不去,其他時間再怎麽喊也喊不到操場去,跟紮根在教室座位上了似的,對著書一看就是一整天,學完這本學那本,看得傅時遇不斷咋舌。

程疏人看起來很悶,不愛說話,每天只是埋頭學習,除了一張臉惹人眼,其他存在感基本為零,可傅時遇認識程疏的時間越久,越對他感興趣。

在他身上存在著一種怪異的矛盾,說有骨氣吧,他對黃賀他們的挑釁和欺辱從來都是聽之任之,說是軟弱吧,卻也看不出他有什麽懼意,倒更像是懶得理那一群人,還在一些事情上倔得不行;一方面跟熱情完全搭不上邊,每日裏悶不做聲,只對學習感興趣,對其他人其他事幾乎完全不予關註,另一方面,要說他冷漠,傅時遇想,他其實還有點小任性,尤其是相處得越熟悉,這份任性顯露得越清晰坦蕩,嘴又毒心又狠,將傅時遇迷得神魂顛倒,覺得他冷著臉生氣的模樣好看得讓人想罵娘。

而且,傅時遇美滋滋地想,他對我還挺好的,背我去醫務室,還幫我掏下水道。

傅時遇趴在桌子上,盯著程疏握著筆寫字的手,偶爾能看到他手指上那顆小小的痣,窗外早秋的風吹進來,伴著一股幹燥又開闊的氣息,傅時遇覺得十分美妙,又覺得有點不妙。

晚自習之前的教室裏有些亂,後面裴秋秋在收拾桌面,將喝了一半的奶茶放在高高的書堆上,白來彎下腰系鞋帶,擡頭的時候沒註意,砰一聲撞在桌子底兒上,響得傅時遇一哆嗦,裴秋秋書堆上的奶茶晃悠了兩下,直接全部傾倒在了程疏的後背上。

草莓味彌漫開來,幸虧奶茶溫度不高,只是衣服上黏答答的都是茶水。裴秋秋慌張地給程疏拿紙巾,程疏皺著眉扯過後背的衣服擦了幾下,頂不了什麽大用,他一擡頭看到裴秋秋漲紅的臉,又悄悄松開鎖緊的眉頭,輕描淡寫地說沒事。

傅時遇幫程疏扯著衣服,心思一動,隨手扯過自己椅背上的外套遞給程疏:“給你,先穿這個。”

程疏沒接,而是從書桌裏面扯出自己的書包來,在傅時遇疑惑的目光中掏出來一件球衣,正紅色的底色配著明黃色的邊,程疏從來都是穿著白色的校服,唯一的點綴是校服袖子上的兩道紅杠,傅時遇還沒有見過他穿這樣亮色的衣服。

傅時遇一臉震驚:“你上課還帶兩件衣服?”

程疏將書包放回原處,拿著球衣起身去了衛生間,傅時遇盯著門口,不知道為什麽,緊張得直抖腿,筆記本上被他隨手亂畫了一堆無意義的線條。

球衣是無袖款式,寬松的領口露出脖頸處大片皮膚,鮮艷的紅色映襯得程疏的膚色愈發白皙,眉目卻黑白分明,青春氣兒撲面而來。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無一處長得不好,全都正正巧巧勻稱又好看,雙眼皮像是畫出來的,眼睛尾部微微勾起,眸子亮得清潤。

或許是傅時遇的目光太露骨,程疏罕見地顯出幾分不自在來,他擡起頭的時候,短短的發尾往下,在紅色的後領口上的白中根根分明,傅時遇盯著移不開眼。

程疏不客氣地一把將傅時遇的外套從他手裏扯過去,兩三下套在了球衣外面,拿起筆背寫單詞,眉頭很不高興地皺著。

傅時遇這才回了神,一邊暗道就會對我甩臉色,一邊看得不亦樂乎,臉上的笑意忍都忍不住。

程疏不滿地問:“你笑什麽?”

傅時遇幹咳一聲:“沒有,就是那個,你穿得很好看。”

他說完覺得有一股熱氣詭異地爬上了臉沖上了頭,自己心裏都迷糊不清,只覺得莫名地尷尬。程疏從鼻子裏哼一聲,不再理他了,過了很久,傅時遇臉上的那點熱意才下去,他用餘光看著旁邊人認真的模樣,空氣中還殘存著淡淡的草莓香味,傅時遇往程疏那邊稍微靠了靠,草莓味更濃了,程疏整個人都浸染著那甜甜的味道,讓傅時遇仿佛噙了一顆糖。

晚上放學後,程疏又去了衛生間,換回了尚且潮濕的校服T恤,將外套還給了傅時遇。兩個人一塊往學校外面走,傅時遇推著自行車,程疏走路,白亮的路燈光隔著固定的距離一團一團地分布著,周圍人三兩成群地笑鬧著。

這還是兩個人第一次放學後一起回家,以往程疏都要在教室裏再待上一會兒,直到不得不走了,才最後一個鎖門離開。

走著走著,傅時遇突然笑了,問道:“你為什麽書包裏還要塞著件球衣啊?”

程疏有些不願搭理他,又想著人家借自己穿了一晚上外套,總不能太過忘恩負義,說道:“不行嗎?”

傅時遇:“也不是不行,就是有點怪。”

程疏不耐煩:“怎麽怪了?”

傅時遇很識相地閉嘴,表示行行行,不怪,您愛幹啥幹啥。

拐過一個街口,程疏回家的方向便和傅時遇分開了,傅時遇一條腿跨在自行車上,沖程疏揮手:“明天見。”

程疏已經毫不留戀地走出一段距離了,聞聲頓住步子,回過頭來。他頭頂上正好是一盞路燈,白色的光暈將他完全籠罩,睫毛在臉上投下長長卷翹的陰影。

最後他輕聲回道:“明天見。”

傅時遇的心裏一瞬間漲滿了風,他笑著看程疏的背影走遠了,才騎上自行車,騎了幾十米又想起來什麽,停下,將掛在車把的外套穿上。

傅時遇神經質似的將臉埋在領窩深深地嗅了一下,淡淡的草莓香氣吸入鼻腔,是程疏身上沾染來的。

微涼的夜風徐徐吹來,天上明月高懸,傅時遇皺起眉,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

後來,傅時遇再一次見到那件球衣,距離那草莓味的一天已經很久,新一年的夏日熱風將窗簾吹得微微擺動,窗外月光樹影搖曳閃爍,床頭桌上放著程疏的書包,拉鏈敞開,球衣的紅色布料從中露出一角。

傅時遇抱著程疏,笑意浸染眼角眉梢,像在蜜糖罐子裏滾了一遭,黏糊糊地質問他為什麽要將自己送他的東西都放在書包裏,難道就寶貝成這樣。

程疏抿著唇不理他,嘴唇卻並非往日的蒼白,而是紅艷艷的,水潤又飽滿。

傅時遇忍不住吻他,又有些扭捏地問,程程,我能不能給你換上那件球衣?程疏不答話,耳朵尖卻悄悄紅了,半晌,點了點頭,自暴自棄般閉上了眼。

寬松的紅色球衣遮住少年的部**體,露出的大片肌膚在燈光下白得刺眼,傅時遇將球衣胡亂卷上去些,親吻少年清瘦漂亮的腰腹,虔誠又溫柔……

記憶中十幾年前的幻影與十幾年後眼前的人重合,傅時遇靠在墻上抱著手,看著程疏坐起身默不作聲地將衣服扣好,風由窗而入,暖騰騰的,夾帶著花木的香氣。

程疏笑了笑,聲音有些沙啞:“十幾年了,怎麽可能還在?”

酒精的後勁翻湧上來,刺激得頭隱隱作痛,傅時遇的腦中亂得很,話都不像是自己說出來的,話音消散得再也尋不著了他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

“十幾年了,我不是還在?”

程疏皺著眉,似乎是在理解他的話,隨即又有些迷茫地擡眼去看他,傅時遇走過去,一條腿半跪在床上,湊近程疏的臉,盯著他清透的瞳仁,還有裏面的自己。

程疏和他楞楞地對視幾秒,突然垂下眼,避開了傅時遇的視線,發現傅時遇仍舊不依不饒地看著他,索性往床上一躺,有些惱怒地將自己裹進了被子裏,拒絕和傅時遇交流。

傅時遇的手撫摸著程疏露在被褥外面的腳踝,還沒摸兩下,程疏就噌地將腳也收進了被子裏面,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傅時遇心底突然又酸又軟,他拍了拍隆起的白色一團,輕聲道了“晚安”,然後起身出了臥室。

程疏的這套房子不大,幾十平米,一個人住正好,傅時遇隨便看了兩眼,摸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醉意經過這一折騰,基本上消散得差不多了。

等從衛生間出去他才仔細看了看房間,房內的擺設極其簡單,只有幾件最基礎的家具,幹凈整潔到像是沒有人住,傅時遇將窗戶打開,外面的風吹進來,他癱到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外面的夜色發呆。

天上星子閃爍,靜謐無聲,傅時遇點了根煙,繚繚煙霧纏繞著融入夜色,留下氣味久久不散,傅時遇恍然生出在夢中的錯覺,程疏在他旁邊的房間裏睡覺,兩人相隔不過幾米的距離,他推開門就能看到他,怎麽想都覺得過於玄幻。

十幾年前,那時候的傅時遇是真的喜歡程疏,喜歡得不知道怎樣去喜歡才好。他的第一份喜歡過於濃烈,在夭折之後,餘威竟然綿延十幾年,以至於如今再次看到程疏那張臉,他仍能咂摸出一些不對味來,渾身別扭又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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