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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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晚上做了噩夢,傅時遇早餐吃得有氣無力,吳伶俐一大早就去了出版社,讓家裏的阿姨給他帶話,今晚準時回家給她講述初戀故事。

傅時遇三兩口塞完了一個包子,抓起車鑰匙躥出了家門,發誓一個月內絕對不再見他媽。

他上午沒課,開車回了自己的公寓,癱在沙發上,昨晚的夢在眼前揮之不去。夢見程疏這家夥,今天肯定沒什麽好事。

下午,傅大仙剛踏進辦公室,就被一則通知砸在腦門上,他捏著張A4紙皮笑肉不笑道:“院運會和數學院合開七八年了,夫妻還有七年之癢呢,咱們為什麽那麽長情?”

行將退休的孫老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靠你了。”

傅時遇:……

澤城大學文學院底蘊深厚,其中文藝學專業又傲視全院,攬括一群學界大牛,算上返聘的兩位70歲老教授,平均年齡五十往上,青年教師四人,傅時遇有幸是其中一男。

在過去的四年中,傅時遇囊括了教師運動會四個單人項目中的三個冠軍,分別是1000米長跑、定點投籃、跳遠。唯一一個沒獲獎的單人項目是跳小繩,傅時遇堅決棄賽。

文學院在被數學院強力壓制了多年之後,終於從天而降一匹黑馬,一眾老教授甚感面上有光,樣樣項目都替他往上報名,傅時遇對所謂胡亂投籃、隨便瞎跑的冠軍一點興趣都沒有,奈何面對殷殷期望,他驚訝地發現自己那點良心竟然還沒被狗吃幹凈。

傅時遇聽天由命地出門去上課,留下一群老教授替他在運動項目後面全打了勾。

傅時遇上課的教室在三樓最北頭301,他剛拐過樓梯間,就看到302門前圍了幾個人,見他來了才從後門進了教室。

傅時遇本來沒在意,路過302前門的時候隨意地看了一眼,這一看看得他一句臟話脫口而出。這他媽什麽狗屁運氣,上個課都能跟程疏那孫子挨著。

這個時間還沒開始上課,程疏正坐在講臺邊的凳子上,戴了眼鏡,垂眼翻看手中的教案。教室裏很亂,他安靜地坐在那裏,像是獨自開辟出一隅靜默。

課間休息的時候,傅時遇聽見前排幾個姑娘又在討論隔壁的程疏。那些誇人的話,這十幾天傅時遇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了,幾乎已經形成免疫了。行吧行吧確實是好看行了吧,我當年見他第一眼也是這麽覺得的。

“而且他還是左手寫字,聽說左撇子都特別聰明!”

嗯?傅時遇心想,是個屁的左撇子,老子十幾年前天天盯著他寫字兒,右手用得順溜著呢,左手握力測驗二十都不到行吧!

傅時遇佯裝去衛生間出了教室,目不斜視地從302前門走過去,趁著樓道裏沒人,又快速地拐回來,漫不經心地往教室裏面瞧。

程疏正好在寫板書,粉筆夾在漂亮幹凈的左手間,在墨綠色的黑板上劃下一道道流暢的白痕。

傅時遇心裏冷笑,沒想到程疏這人現在竟然如此不擇手段,連左撇子的人設都要草!誰還不會左手寫字了來著!

他一時不忿,在前門停得久了些,一擡眼發現程疏正看著他,嘴裏還絲毫不亂地講著課。傅時遇刷地撇開眼,從後門躥進了自己的教室。

下課的時候兩人一前一後地下樓梯,傅時遇邊看前頭程疏白皙的脖頸,邊在心裏念叨冤家路窄,越煩什麽越天天來什麽,越不想碰見越天天能碰見。

後頭一個學生喊著“傅老師”追上來,是大四的年級負責人,保研到了另一所學校。學院裏有規定,保研的大四學生可以在院系辦公室值班當作實習,再加上職務關系他以前也經常在院辦晃蕩,傅時遇知道他的名字,叫趙琛,是個挺油的家夥。

趙琛跟著傅時遇並排往院辦走,笑嘻嘻道:“傅老師去院辦嗎?”

傅時遇不冷不熱地應了聲。

趙琛:“在辦公室聽老師們說要評職稱了,傅老師今年肯定能升教授吧?”

傅時遇:“沒興趣。”

趙琛被他噎了一下,有點尷尬,但仍舊亦步亦趨地跟著傅時遇。

傅時遇:“有什麽事直說。”直說我也不管。

趙琛有點支吾:“聽說傅老師是咱們學報的主編,以後發文章還得請老師多關照。”

傅時遇吝嗇地甩倆字:“盲審。”

他表現出了明顯的不耐煩,那趙琛也是個極其沈得住氣的,都這樣了竟然還沒選擇和他分道揚鑣,硬是撐到了院系大樓門口才以去找輔導員辦事為借口走開。

傅時遇最煩別人對他溜須拍馬,偏偏還天天都能聽見,尤其是以趙琛為最,多次下來傅時遇倒挺欣賞他,這心理素質和抗壓能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傅時遇剛上三樓,就看到兩院之間長廊上,他們的院長正在和一個男人說話。翟峰去年剛升為文學院院長,一上任便各種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前段時間還想要重新整修文學院大樓,弄成古建築風格的,奈何旁邊數學院還占了半邊,審美達不成一致,只得暫時擱置裝修計劃,將各辦公室的空調、桌椅等設備換了個遍,最近又想整些字畫掛墻上。

翟峰招呼傅時遇過來:“傅老師和林老師是認識的吧?”

他旁邊的男人五十歲上下,溫文儒雅,極有氣度,雖被稱作老師,實際上卻並不是真的是老師。

傅時遇嗯了一聲,沖林餘眠道:“今天魏老師有課?”

林餘眠微笑著說:“也是剛下課,這會兒在辦公室。”

翟峰看了看時間:“你們兩個說會兒話,等下開會我先去樓上準備一下。”他臨走還不忘囑咐傅時遇:“傅老師招呼好林老師哈。”

傅時遇:“得嘞,院長走好。”

翟峰一走,林餘眠松了一口氣,靠在了欄桿上。傅時遇笑道:“翟院長是不是讓您給院辦題字了?”

林餘眠給他一個不置可否的眼神,傅時遇感嘆:“我們這院長賊大方,酬勞絕對優厚,答應了沒?”

林餘眠笑:“晉南提前囑咐過,給多少錢都一個字兒不給你們寫。”

傅時遇撇嘴:“別,不是我們,文學院一百多位老師,翟院長自成一們。誒,聽說魏老師這幾節課都在算卦,什麽時候也給我算一卦?”

林餘眠:“這兩節課我幫晉南寫卦辭,也懂了一點兒,不如我給你算?”

傅時遇幹咳一聲,這就要溜,被林餘眠抓住,上下打量了一番:“想算姻緣是吧?桃花入命,世應相生,是兩願之象……”

傅時遇舉手投降:“林叔林叔我錯了,是不是我媽跟您胡說什麽了?”

魏晉南拄著拐從辦公室裏出來,看到兩個人拉拉扯扯的模樣,咳了一聲,林餘眠立馬松了傅時遇,過去攙著他。

傅時遇:“魏老師您這腿還沒好啊?”

魏晉南:“年紀大了,摔一下沒個百天好不了。”

傅時遇笑:“反正有林老師天天接送,不光省您自個開車,還省得您自個寫字兒了。”

這倒是真的,魏晉南的腿摔了之後,養了一個寒假,骨頭倒沒什麽大問題了,就是走路還很不穩當,上班便由林餘眠接送。即便暫時是個瘸子,魏晉南教授也一瘸一拐得極有大哥風範,一副墨鏡戴得氣勢騰騰,等坐上了講臺,瞬間從黑幫老大無縫切換為江湖神棍。

魏晉南這幾年研究《周易》,沈迷於給人算卦,小孩們對這也一個比一個熱情,連著幾節課都是排隊求算,有不好意思在大庭廣眾下聽卦辭的,魏晉南便給他寫到紙上,折好讓人拿回去自己看。

寫了幾張魏晉南就嫌煩了,索性將坐在教室後頭等他的林餘眠叫到講臺邊上,低聲口授給林餘眠寫。

林餘眠拿著筆在紙上隨便劃拉劃拉就像藝術品,每個同學看完卦辭還得對著字兒驚嘆一番,有心思重的去查了查,震驚地發現那個任勞任怨給他們在稿紙上寫卦辭的男人竟是知名書畫藝術家林餘眠,一幅字十好幾萬的那種。這下沒一個人想保密自己的卦辭了,都瘋狂在朋友圈曬起了圖……

魏晉南問道:“我聽你們說什麽算卦?”

林餘眠笑道:“時遇想算姻緣。”

傅時遇:“林老師請不要胡說八道。”

魏晉南迅速地掏出墨鏡戴上:“這位小夥子,你想算姻緣?”

傅時遇:“我不是我沒有……”

魏晉南慈愛道:“生辰八字是多少啊?”

傅時遇:“我只是想問一下這個會一小時能開完嗎……”

魏晉南頓時一臉無趣:“這卦太簡單,一小時開不完,順便附贈你一小卦,接下來你將重覆聽到五次以上翟院長的偉大成果陳述。”

傅時遇由衷欽佩:“我信。”

魏晉南感嘆:“摔斷腿真好。”然後話鋒一轉,“還算不算姻緣,免費的。”

傅時遇:“魏老師您這邊請,小心臺階,路上小心!”

林餘眠扶著魏晉南下樓了,傅時遇往隔壁的數學院看了看,想起剛剛林餘眠的那句“兩願之象”,心道什麽兩願,明明一願也沒有。

傅時遇往四樓的辦公室走,剛上了兩個臺階突然頓住腳步,面上一片木然,心裏偷偷罵娘。兩廂情願這另一廂可指的人多了去了,他剛才是被下了什麽降頭竟然精準指向程疏?

傅時遇一時間對程疏更恨了,都是這孫子當年給他的打擊太大,以至於這陰影綿延十幾年,要不是再次碰見,傅時遇還意識不到,這一碰見,他的心不甘情不願還有那極強的自尊心又重新燃起,比當年還要烈。要不是他還謹記著自己身為靈長類動物的最後一點兒尊嚴,這會兒估計已經撲在程疏的脖子上給他咬兩個血窟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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