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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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九年的臘月初五,南楚的民眾沈浸在即將迎接新年的喜悅中。

南楚冬日陰雨連綿,京都予安此前更是一連下了十日的雨。但在今天,這天像是感知到新年將至,便揚眉吐氣地露了好大的一個日頭,是罕見的一個晴朗天氣。

百姓們紛紛走上街頭,興高采烈地一邊享受著陽光,一邊置辦年貨。

“你們快看天,那是什麽?”

不知是誰先去仰望了天空,總之大家都看到一道白色的長虹貫穿了本來威風凜凜的太陽。

是白虹貫日啊,不祥之兆,不祥之兆。

正在同時,予安城西的平南王府裏,正巧誕下了一名男嬰,是平南王三代單傳的獨苗。

平南王老來得子,正要開心一下,卻沒想到此刻天降不祥異象。

但平南王蘭紀安是何許人也,是自十三歲起經歷了皇權更疊三代,而穩坐平南王這麽一個不鹹不淡,只享榮華不掌實權位置三十年,波譎詭異的廟堂裏,最懂明哲二字怎麽寫的一條老游魚。

他不慌不忙,叫人備齊三十箱珍寶,在伸手不見五指,最漆黑的夜裏,親自送到了司天監早就老眼昏花的大司空手裏。

於是第二天一早,司天監傳來平南王蘭府之子,出生時有白虹貫日,乃將星入命的吿諭。今上聞之大喜,特命當世第一的鑄劍師大青杌打造了一把劍賜給了這個未來的大將軍。

蘭紀安表面上一拜三叩首的謝主隆恩,內心卻把大司空這只看著瞇著眼睡不醒的老狐貍的祖宗問候了八百遍。他只是求大司空能謅一個富貴吉祥的討喜話,讓他家孩子能夠平平安安繼承平南王爵位,然後像他一樣做個富貴閑人到老。

將星入命,將什麽星,入什麽命。

去他娘的。

而此時,被大司空坑了的還有鑄劍師大青杌。他還有半年100歲,馬上就要光榮退休,然後做一個只活在傳奇裏的人了,卻沒想到任期的最後來了這麽一個難搞的單子。他摸了摸自己和頭發一樣長一樣白的胡子,嘆了口氣,然後袖子一揮,指向他鑄的最後一把劍說,貪星,就你了。

貪星有靈,此刻劍靈化成一個年輕的將軍模樣,吊兒郎當地半跪在大青杌面前,有些散漫的說,啊呀老頭兒你可終於想起我了。

“去去去,把你這裝束換一換,哪有將軍是你這副模樣。”

反正現在除了你,別人也看不見,貪星小聲嘟囔了一句。但還是老老實實變換了一套普通的墨藍色長衫,看著倒有幾份話本子裏的俊俏書生的模樣。

這樣看著順眼多了。

大青杌清了清嗓子,神色嚴肅了起來,貪星也挺直了身板,表情難得認真。

“貪星聽命。“

“貪星在。“

“我命你:做平南王小世子蘭郁唯一的劍,守他至死方休。“

“是。“

這老頭兒的怪規矩他知道,當他還在熔爐中滾燙的鋼水裏沐浴時他就聽過,畢竟是當世第一的鑄劍師,一生驕傲。他的劍,只有特定的人可以用,而用劍者,也不能再用其他劍。

“還有一點。“

“我命你,在蘭郁得入夜行之境前,不許發揮你真正的實力。“

哈?

“那這小世子若是一輩子都到不了夜行之境呢?”

活了快一百年的大青杌沒想到這輩子會被一只自己親自打造的劍懟了。他一向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冷靜面具裂了一個小口子。

“隔壁司天監的臭老頭親自說的將星下凡,哪輪得著你這把劍多嘴。“

但大青杌其實內心也沒什麽自信。他跟隔壁的司天監的大司空互相嫌棄很久了,若不是這次看在蘭紀安苦苦哀求的份上,他怎麽會多提這麽個約束。可萬一司天監的老頭老眼昏花看走了眼,這蘭家的小公子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一輩子也到不了夜行之境,他一世英名不就毀了。

算了算了,他掐指一算,等這個繈褓中的嬰兒長大到了夜行之境的那天,他早就登天去往西方極樂之境去了。

管它洪水滔天呢。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這樣歌頌俠客們的浪漫詩句,對於在百鬼門修行劍術的人而言就是個笑話。真實的殺伐,沒等你邁出第一步,可能早就被殺死了。

因而他們成立百年來的要求從來只有一個,一步殺十人。

百鬼門這個名字聽著江湖匪氣頗重,其實是根正苗紅吃皇糧的地方,專門培養南楚最精銳的力量,用來守護天子腳下的一方平安。

之所以有這麽個不三不四的名字,據說是因為百年之前成立之初的皇帝私下喜歡看寫江湖的話本子,一時興起便起了這麽個名字。但更準確地說,有這麽個名字,是因為要與[夜行之境],這個很多習劍之人畢生所追求的境界相配。

[夜行之境,人劍合一]。

除了這八個字,何謂[夜行之境],再沒有更多定義去描述了。但就像狀元及第之於苦讀四書五經的士人,就像羽化登仙之於上下求索的修道者,夜行之境大概就是這麽個玩意兒,它玄之又玄,它的到來,沒個準確的時間,也沒有確切的由頭。有的人練劍一輩子夢裏都夢不到它的一絲影子,有的人卻可以在年紀輕輕的時候輕而易舉得入。

話雖如此,官方史料裏有準確記載,百年來得入夜行之境的人,一共也就三位,世人稱為[夜行]。

第一位夜行名曰慶同,得入夜行之境那年已經是耄耋之年,他的經歷沒什麽特別的,大抵符合世人對於得入夜行之境的想象,也是很多劍客學習的榜樣。慶同一生癡迷劍道,為此甚至拋家棄子,若不是他修的是殺伐劍道,差點就要遁入空門了。終於在風燭殘年之際,在孑孓一身之時終於得入夜行之境,然後仰天大笑出門去,至此不知所蹤,只留給後世一臉懵逼的想象。

第二位名曰豐殘兮,和第一位夜行完全相反,他的得入則浪漫得多,傳奇得多。豐殘兮本人也是至今為止南楚話本子裏最受歡迎的主角第一名。他在二十六歲那年得入,是因為怒發沖冠為紅顏。史書上說他有擲果盈車之貌,玉山將傾之姿,是難得的美男子。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家境清貧,卻愛上了銷金窟倚紅樓的頭牌娘子。娘子與他兩情相悅,卻被當地的惡霸鄉紳看中,生生得棒打鴛鴦。在惡霸要把頭牌娘子帶回家當小妾的當天,豐殘兮提劍殺了那惡霸,之後平地突起一聲驚雷,豐殘兮就這麽得入夜行之境,與那小娘子雙宿雙棲,做一對逍遙眷侶,歸隱江湖去了。

第三位名曰葉壬,此人得入的經歷則過於荒謬,若非是正兒八經的史書上白紙黑字記載,恐怕任何一個精神正常的人都不會相信。史書上說他得入那年只有十八歲,正坐在果樹下曬太陽。突然一個果子掉下來,砸到了他的腦袋,就像天降紫微星一般,他擡頭看著天空,大喊一句,日乃吾世央,便這麽得入了。

“別看了別看了,這本《夜行本紀》快被你翻爛了。我看你的腦袋也快被這百鬼門東院裏的枇杷樹砸得要爛了。”

貪星此刻將自己的頭發當作狗尾巴草一樣銜在口中,雙手撐著腦袋,大喇喇地坐在書桌上,看著還在認真看書的蘭郁,有些涼涼道。

“閉嘴。”

蘭郁頭也沒擡的回了兩個字,語氣淡淡,沒什麽起伏。

“老子偏不閉,反正這裏除了你,沒人看見聽見我,哎呀,老子就煩你。”

貪星笑嘻嘻地說。

蘭郁的閉嘴兩個字,從他會講話開始貪星就聽了,從一開始的語氣不耐,到現在的沒有情緒,貪星聽了這麽十五年,不僅聽得不痛不癢,甚至還把這二字聽出一陣微微小風,吹過他這個比風還沒個形狀的耳朵裏,像是人間的采耳一般,舒爽得很。

他伸了個懶腰,從書桌上飄下來,湊到蘭郁眼前,像是欣賞某種寶物一般盯著他。

一轉眼已經十幾年過去了。蘭郁從當初繈褓裏那個只會哭笑的小嬰兒,長成了如今姿容秀麗的小少年,從拿不動貪星的本體,到如今可以隨意瞎揮動他,生命的成長可真有意思。

唯一沒變的是,蘭郁三歲入百鬼門,至今還沒得入夜行之境。而在貪星謹遵大青杌的命令下,外人眼中沒得入夜行之境的蘭郁,就是個徒有出身光環,卻連大青杌親自鍛造的劍都用不好的美麗廢物。

因為他每次出劍之時,貪星都會從後面環抱住他,然後緊握住他的手,輕而易舉壓制住他的力氣,讓他不能發揮貪星一星半點的實力,更不必提什麽劍氣。

“你丫別用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我啊。都說了多少遍了,老子出生之前,比百煉成鋼還多走了九千九百道,鋼得不能再鋼了。“

貪星自己也很憋屈,他這麽一把絕世名劍,卻連一丁點血都沒感受過,更不必提什麽一步殺十人,殺人於無形。

且不論蘭郁這輩子都無法得入夜行之境這個其實是很大概率會發生的事情,蘭郁的腦袋已經被枇杷、蘋果、桃子等各種長在樹上的果子或主動或被動地砸過三十又七次了,這條得入之法看樣子是走不通了。假如他和慶同一樣再過個七八十年才得入,貪星還要再陪他熬過這麽長時間,可能那個時候貪星自己還來不及得意,人都沒了。

想到這裏貪星不禁學著人類悲從中來。他可憐巴巴地望著蘭郁,雙手揪著蘭郁的袖子搖來搖去,然後第一百八十遍提出:小蘭郁啊小蘭郁,你今年也十六歲,都可以娶妻生子了,我們去個倚紅樓,不過分吧,不過分吧啊?

去個倚紅樓,撞見個頭牌娘子,以小蘭郁如今的姿容,不比豐殘兮差,必定天雷勾動地火,然後……

就是小蘭郁家比豐殘兮有了錢點,呃,不是有錢得一點,是太他娘的有錢了。

這不好。少了貧窮這一前提條件,也就很難怒發沖冠為紅顏。這麽一看,比起豐殘兮,小蘭郁甚至做故事裏那個惡霸鄉紳的機會可能更大點。

哎呦這不是到頭來為他人做嫁衣裳,這孩子得入夜行之境怎麽就這麽艱難呢。

“不然你可以裝得可憐一點?“

等了許久沒回答,是意料之中的沈默。正當貪星認命地打算飄出窗外曬曬太陽換換心情時,冷不防傳來少年的低沈清冷的回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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