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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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輛越野後面跟著兩輛救護車呼嘯著往基地駛來,基地的軍醫們火速從帳篷裏出來,莊弈也趕忙迎了過去,救護車上擡下來兩名青龍的隊員,一名還清醒,另一個則是已經重度昏迷,莊弈沒有見到楚征,既安心又不安的跟著擔架進到帳篷裏急救。手術還在進行著,莊弈做副手正在看著操刀主任把彈殼從傷者的肌肉組織中取出,外面突然一陣騷動,莊弈隔著透明的隔擋簾,就見三四個青龍大隊的人夾雜著醫務人員匆匆擡進來一個擔架,莊弈看清擔架上的傷者時,整個人都傻了。

楚征滿臉是血,躺在擔架上搖擺不定,毫無意識。眾人把他推進另一處隔擋簾內,羊駝和另一個兵合力把楚征抱到手術臺上。這時莊弈這邊進來一個醫護人員,在主刀主任耳邊說了什麽,主任喊了兩聲莊弈,莊弈都直楞楞地看著另一旁的手術臺,毫無反應。小花見狀,咬牙狠狠掐了莊弈手臂一把,莊弈仿佛才從另一個世界回來。帳篷裏十分嘈雜,幾個年輕的醫務人員把特種部隊的人趕了出去,主刀主任一把拽過莊弈的領子,大聲訓斥著: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嗎!”

莊弈恍然地看向主刀主任,

“你聽著,我現在要去另一臺,子彈已經取出來了,剩下的縫合你來做。”

莊弈還是茫茫然的樣子,主刀主任氣得不清,他滿是血的手抓著莊弈的領子,使勁晃了晃,

“莊弈,你聽到沒有!”

莊弈被晃的回過神,他慢慢擡頭看向主任,

“我知道了,您去吧。”

主任又狠狠地看了他一眼,這孩子是怎麽了。不放心卻又沒辦法,他抽下自己的手套和衛生服,打開隔離簾往楚征那邊走去。

小花拽了拽莊弈的袖子,

“師哥!”

莊弈看了她一眼,閉眼緩了一會兒,睜開眼,深吸了一口氣,

“手術繼續,小花做我副手。”

莊弈這邊完成手術時,楚征那邊還在與死神戰鬥著。楚征身上多處骨裂,頭部受創導致顱內出血,很是危急。莊弈下了手術,沒有過去那邊,他害怕,他不敢看。只是坐在帳篷外的石頭上,手一直在顫抖著。除他以外,青龍的其他隊員也是站著靠著坐著,一一守在帳篷外,重傷的另一名隊員通過手術病情已經穩定了,唯一一個生死不知的青龍隊員,就是楚征。

小黃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眼神始終不能集中,羊駝看不下去,突然沖過去給了他一拳,小黃被打倒在地,左側臉頰腫了起來,大夥紛紛過來拉住羊駝,小黃坐在地上突然就嚎啕大哭起來,羊駝抱住頭唔咽著蹲了下去。

莊弈始終沒有擡頭,坐在那裏死死地盯著自己顫抖地手,盡管小黃那邊有動靜,他也沒有擡起過頭。小花坐在莊弈旁邊,她從沒見莊弈這樣過,叫他也沒反應,幹脆就坐在他身邊,一聲不吭地陪他等著。

烈日當頭,距離楚征他們回來已經過了近8個小時。莊弈始終一動沒動的坐在那。帳篷動了動,主刀的那位主任扭了扭脖子走了出來,張偉和一票的青龍隊員趕緊迎了過去,莊弈聽見動靜也趕忙迎了過去。主任看了一眼眾人,疲憊地說道:

“手術還算不錯,但是他頭部受創嚴重,需要絕對的靜養一段時間。”

張偉聽著激動的嘆了口氣,雙手握住主任的手,

“王醫生,謝謝謝謝,辛苦您了。”

主任笑了笑,讓幾個人進去擡楚征,然後笑臉變嚴肅,轉頭看向莊弈,伸手指著他的領子,

“你晚飯後來一下我辦公室。”

莊弈低下頭不敢看他,王主任哼了一聲就走回自己的宿舍。

羊駝拽著小黃,又叫了兩個青龍隊員進去,小心翼翼的擡起楚征放到擔架上,莊弈跟在一旁,一臉擔憂地看著昏迷的楚征。把楚征放到床上,青龍大隊的人,才真的覺得心臟歸位了,一個個像撒了氣的皮球,盡顯疲倦。張偉讓大家回去休息,莊弈留下一句我來照顧他就好,便走到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目不轉睛的看著楚征蒼白的臉。張偉回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麽就和一票青龍隊員離開了,小花看這樣想著自己在這也多餘,於是跟著離開了。

眾人離開後,楚征房裏安靜了下來,莊弈拿起楚征的手貼在臉上,淚水不斷的流了下來,順著楚征的手淌到了被單上暈開。

待到夜幕暗下來,楚征依舊沈沈地睡著,小花提著飯盒敲門進來。

“師哥,你都一天沒吃飯了。”

莊弈起身接過小花手裏的飯盒,僵硬地笑了笑,

“謝謝。”

小花靦腆地笑了笑,

“對了師哥,王主任讓你過去一趟。”

莊弈點了點頭,打開飯盒,隨便吃了幾口,對一旁盯著自己的小花說道:

“小花,麻煩你幫我在這照看一下他,我去去就來。”

小花看了眼床上躺著的楚征,點了點頭。

莊弈敲開王主任的辦公室,王主任正背手站在窗邊,莊弈走過去,小聲道:

“主任。”

王主任轉過頭來,一臉的嚴肅。

“莊,弈。你來之前,你們教授給我提及你的時候,壓不住的自豪和驕傲。但是今天看來,實在是有些讓人失望啊。”

莊弈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不敢看他。

“你和楚征是老相識吧。”

“擔心友人我可以理解,但是莊弈,你要清楚你自己是做什麽的!”

王主任的聲音漸漸大起來,兩人距離不過一米,王主任甚至是喊了出來。

“手術臺上,你手下就是一條命,豈能兒戲!這會兒就是你親媽躺在旁邊生死未蔔,你也不能有半點心不在焉你知不知道!這點領悟都沒有,你還穿什麽白大褂,當什麽醫生!”

莊弈低著頭一動不動,王主任說得越來越亢奮,唾沫飛揚。他來回渡了幾步,又看向莊弈,

“你說說看,如果今天病床上那個兵,為了我們身受重傷,而你卻因為一己私欲讓他沒了命,你要怎麽面對他的隊友,怎麽面對他的家人?啊?你說說看!”

莊弈低著頭不語,王主任就盯著他的頭站在對面,安靜了一會兒,莊弈微弱的聲音傳來:

“對不起...”

王主任深呼吸了一口氣,

“你對不起的人不是我,你走吧,自己去好好反省反省。”

莊弈滿心羞愧地鞠了個躬,慢慢離開了辦公室。從辦公室到楚征屋裏,不過下一個樓再上一個樓的距離,莊弈卻走得很是沈重,他明白自己做錯了,盡管見到楚征受傷的那一刻,他克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但是他卻忘了,自己手下也是一條命。如果因此沒有救回這條命,楚征醒來也不會原諒自己,莊弈深吸了一口氣,擡頭看著繁星點點的夜空,仿佛也照亮了心裏從未被照亮的地方,他呼出一口氣,不知為何感到許久未有的輕松和希望,微微笑了一下,向楚征的樓裏走去。

楚征隔天就醒來了,莊弈白天就在醫療處救助當地百姓,午休跑來給楚征餵飯,晚上便寸步不離地守在楚征身邊。起初的幾天,楚征一動不能動,擦屎擦尿這種活,莊弈也從未皺過眉。楚征紅著臉說自己不要緊了,不要他這麽勞累,莊弈說你就是我的精神支柱,每天守著你我就精力充沛了。楚征臉更紅地笑說自己何德何能。

楚征身體素質好,恢覆得極快,兩周後就死活不願只躺床上讓人伺候,吃飯上廁所都堅持自己來,莊弈就在一旁扶著他守著他。小花多次感慨她師哥溫柔體貼,好想自己也體驗一把,莊弈就拍拍她的頭,叫她不要胡思亂想。

匆匆過去三個月,除了楚征和黃旗,其他青龍隊員早在任務結束後的第二周就回國歸隊了。楚征需要靜養一段時間,黃旗則主動要求留下,一方面照顧一下楚征,一方面在維和部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楚征安慰過他,訓斥過他,但是小黃還是堅持自己想做的,楚征也就由著他去了。這次任務,小黃也是受了很大心理創傷的,讓他冷靜一段時間,反正自己歸隊的時候,再逮他回去好好批鬥。

“餵?”

“歪!你還活著嗎。”

陸子麒二半吊子的聲音傳來,楚征赤著膀子一身汗站在草地上接聽著手機,整個都被氣笑了,

“對,你他媽在和鬼說話呢,你也快了。”

“嘖,活著怎麽還不回來啊。”

“快了,等指令呢。”

“哦,那個...”

陸子麒在那邊磨磨唧唧的,楚征笑了起來,

“國際長途有人給你報銷嗎?話說屁放趕緊點行不行。”

“楚征,閻王沒跟你說積積口德啊!”

“不好意思,沒來得及說呢,我就走了。”

“媽的,就是那個小子怎麽樣了啊,怎麽也不回來啊。”

楚征咧嘴一笑,看著遠處被自己折磨著咬牙負重跑的黃小旗。

“他沒事,到時候跟我一起歸隊。隊裏怎麽樣,最近有任務嗎?”

“沒事,上個月我帶著出去剿了一幫匪,這會兒都在家裏養著呢。”

“好,你們小心。”

“嗯,掛了。”

楚征把手機放入口袋裏,繼續追在小黃後面趕著他跑。

這三個月裏,除了身體的迅速恢覆外,楚征和莊弈的感情也在迅速增溫。莊弈無時不刻地註意著楚征的身體情況,吃飯飲食都要親力親為。楚征不是閑得住的人,從莊弈嘴裏得了釋放令,整個人就像撒了僵的野馬,天天帶著小黃滿山野瞎跑,見到好玩的了,就帶回來,或者帶著莊弈去看。莊弈平日裏要幫著當地百姓看看病,楚征就跟在一旁陪著當地的孩子瞎胡鬧,倒也是招人喜歡得很。

楚征和莊弈並排著坐在草地上看著星空,這地方,除了熱了點,夜晚的星空是真真國內看不到的景色。

“這幾天感覺像回到了小時候,能無憂無慮的。”

莊弈美滋滋地笑著,

“是啊,很久違了這種輕松感。”

“你的歸隊指令下來了嗎?”

“還沒。怎麽,你們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莊弈搖了搖頭,

“可能我們還要多呆些日子。”

楚征聽了坐直了身子,

“為什麽?難道你們不是為了這次任務?還要呆多久?”

莊弈也坐直了笑著看向他,突然伸出手摸了摸楚征的臉,

“國家每年都要派一批醫生來輪換的,我們既然來了,就不會幾個月就走,除非有特殊情況。況且我們幾個都還年輕,需要鍛煉,我估計,不少於兩三年是不會被調回去了。”

楚征皺了皺眉,慢慢伸手握住莊弈摸自己臉得手,兩人相對安靜了。莊弈看向楚征,慢慢地想要湊過去,近到眼前的距離時,

“師哥!”

小花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兩人立馬撇開了頭,莊弈站起身,撲了撲身上的土,往小花聲音的地方看去,就見她呼呼喘息著跑到自己面前,

“師哥快回去,有...有個當地的老頭從山上掉下來摔暈了,王...主任出去出診了,你快去看看。”

莊弈聽後立馬往營地跑去,楚征跟在他身後。

老頭是個當地的獨居老漢,吃不飽飯就想著晚上偷偷上山裏摘點別人家的果子果腹,沒想著有狗看守,嚇得腳下一滑,從石坡上滾了下來,被巡邏的士兵發現了帶了回來。

莊弈帶著小花和兩個學生給老頭做了檢查,應該就是腦震蕩摔暈了,別的並無大礙。楚征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靠著墻站著,莊弈就坐在老頭的病床旁,沒過多一會兒,老頭就醒了。看著自己不熟悉的環境和一屋子沒見過的人,老頭眼裏充滿了驚恐,莊弈叫來個會翻譯的士兵,問了問老頭的身體情況,老頭可憐兮兮的,像被逼到墻角的老鼠一般。莊弈嘆了口氣,叫小花去煮兩碗面拿來,然後慢慢配合翻譯安撫老頭的不安。楚征靠著墻看著莊弈,笑了笑,覺得莊弈真是好溫柔。

小花端了兩碗面進來,上面還各覆了一個荷包蛋,老頭聞著味兒,咽了咽口水。莊弈拿了一碗遞給他,意示他吃吧,老頭顫顫巍巍地接過碗,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周圍的人,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莊弈讓翻譯告訴他這裏還有一碗,不夠再吃。又跟小花交代了一下,吃完了他若想走就讓他走。自己起身和楚征走出了病房,一出門,莊弈就心酸地嘆了口氣。這裏吃不上飯的老人小孩還有許許多多,幫得了一個幫不了所有,莊弈有些難過。楚征伸手攔過他的肩拍了拍以表安慰,兩人就並肩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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