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夾著大雨，天地籠罩在一片雨霧之中。我們分頭在有唐湖畔尋找著鹽女的身影。

“鹽女！鹽女！”

我的叫喊聲被淹沒在暴風雨之中。雨水打在我的臉上，疼痛在我的心裏，心中痛悔不已。如果我這個所謂的現代人在情感上沒有這樣的私心，如果我和元唐能夠按照遠古人的習俗生活，姐妹二人，甚至更多的女人共侍一夫是常見的婚姻現象。

我和元唐在情感上堅守給鹽女帶來了傷害，本想用一樁我們認為美滿的婚姻來補償她，卻不料這個丫頭竟然如此地死心眼。

如果鹽女出了什麽意外，我這個做姐姐的在將來的日子該受到怎樣的煎熬。活著就好啊，鹽女，你在哪裏？只要你回來，只要你出現，只要你活著就好。我在風雨中對著自己說。

隔著風雨望過去，湖面上有什麽東西時隱時現，我不顧一切地踩著泥濘飛跑過去，那就是鹽女的衣服，那個水中的人就是鹽女。

我痛哭著狂奔向湖邊，朝著冰冷地湖水不要命的撲了下去：“鹽女。”

“妹土，小心。”元唐跟在我的身後，也下了水。

盡管已經是暮春時分，但是湖水依然冷得徹骨，再加上暴風雨肆掠，水性還不錯的我在湖水中只能算是艱難地掙紮。我抓住了鹽女的衣服，她的頭露出了水面，元唐抓住她的頭發，將她用力往岸邊帶走。

鹽女的臉色慘白，雙眼緊閉，雨水沖刷著她的臉。我跪在她的身邊，痛不欲生：“鹽女。傻丫頭，好妹妹，你不要死，只要你活著，你要什麽姐姐都給你。”

眾人陸續趕到了岸邊，看著元唐在對她急救，只見她的口鼻中噴出好多水來，我分明聽到她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微弱的聲響。我喜不自禁：“鹽女，鹽女，你一定要活過來。”

鹽女沒有死，她在風雨中醒來，盯著我的臉，只說了一句：“我已經死過一次，我不會再死了。”

是，鹽女沒有死。但我分明感到，我的妹妹已經死了。鹽女還是那個鹽女，她換上了我們給她織成的最華麗的嫁衣，她裝扮成有唐部落裏最美麗的新嫁娘，她娥眉淡掃，艷麗非凡。她活著，但是從她那冷冷的眉眼間，我再也看不到妹妹的容顏。

鹽女出嫁了，我們用有唐族最隆重的婚禮將她嫁了出去，姜契在神農頂給她準備了這個時代我所見過的最壯麗豪華的宮殿，她成為了姜氏部落的夫人，一年後，她為姜契生了一個兒子，成為了後來被人們成為炎帝部落的祖母之一。

但是我卻再也不可能生孩子了。自從那一次暴風雨中在有唐湖中救起鹽女。好不容易剛來月信的我從此就再也沒有月信來到。姜契在迎娶鹽女時見到我。人群中默默地盯了我良久，目光黯然悲傷。我接到他派人送的藥，那人只是說：“夫人，我家主人說。夫人往後不要再想孩子的事兒，只保養好自己的身子是了。”

這是個絕望的診斷，我也不再吃藥。

我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在我的身邊還有黍米兒，還有部落中那麽多的孩子，有唐部落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

兩年之後，有唐湖畔出現了最古老的城邦，我們用山中的石頭砌成城墻，修建房屋，宮殿，街道……我們能生產麻質的織物，甚至織出了最古老的絲綢。有唐部落已經有了初步的分工，陶工，木工，織布女工都在專門的作坊裏幹活，因為有了商品交換，所以在有唐部落的集市中出現了最早的青銅錢幣，當然，這自然是我的主意。如果時光繼續，我們還打算在這裏開始建立最古老的學館，文明的曙光在有唐湖畔若隱若現。我們穿越到了這裏，加快了這裏的人向文明邁進的步伐。

我用自己制作的簡易的筆，蘸著天然的染料，在竹片上記錄著有唐部落的人口數目。

“元唐，現在我們有唐部落已經有一千多人了，一個小小的王國呢。”

“是，再過幾年，等我們東遷之後，用不了多久，這一帶就會出現一個古老的有唐國。那時我成為國王，你就是我的王後。”元唐在幫我整理著竹片，這是最早的簡牘了。

“可是，元唐”我將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望著他的眼睛：“我不想你成為什麽國王，我也不想成為什麽王後，我只想和你生活在一個衣食無憂，幸福舒適，大家都能相親相愛的好環境裏。我們管理這裏，卻並不統治這裏，這就是我所想要的有唐部落。”

“妹土，我們一起再努力些，我相信我們一定會做到的。”

我點點頭，我相信他，我相信他的心。

但是我心中卻有著始終揮不去的陰霾，那就是我們的食鹽越來越缺乏了，雖然無懷氏後來也加入了有唐大部落，但是這裏生產的食鹽已經遠遠不能滿足部落的需求。我們的食鹽越來越依靠姜氏部落的供給。

讓我不明白的是，在別的方面一直都幫扶我們的姜氏部落，在食鹽的問題上卻絲毫不松懈，按照他們的條件，我們必須用青銅兵器去換取食鹽，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所被索要的青銅兵器越來越多。

我們有著最隱秘的寶藏，那就是銅綠洞，我曾經和元唐發過誓，絕不將銅綠洞用於擴散兵器的作坊。所以我們每年只燒制少量的生產一些青銅的工具和器皿。為了換取食鹽，我們不得不向姜氏部落提供青銅刀、劍等青銅武器。

讓我感到不安的是，這兩年來，尤其是鹽女嫁到姜氏部落之後，我們簡直就成了姜氏部落的青銅武器供應工廠。我和元唐專門為此事拜見姜契夫婦，鹽女盛裝坐在大殿之中，儼然是姜氏部落的女主，姜虢在副座上等候我們。姜契還是不在殿中，我知道他所關心的仍然只是藥材和蠶桑，對於食鹽和青銅等其他事情並不感興趣，所以姜氏部落實際的當家人以前是姜虢，現在是鹽女。

“我們的食鹽也是和東夷部落換取的，東夷部落不要獸皮也不要糧食，他們只要青銅武器，我們姜氏部落也沒有辦法。”鹽女聲音不高，卻是擁有實權的女主。

“東夷部落怎麽會知道我們會制作青銅兵器，以前我們這裏的青銅武器不是只有從他們那裏得來嗎？”我問道。

“有唐夫人，這麽些年過去了，有唐部落早就不是窩在洞穴中的一群野人了，成了一個實力已經在姜氏部落之上的大部落，你們發展得如此之快，難道東夷部落的人是瞎子嗎？有唐部落的銅綠山他們早就盯上了。”鹽女冷笑道。

“東夷部落的先祖曾經大敗於黃帝部落，這麽多年來，他們拼命擴張勢力，目的就是想有朝一日向黃帝部落覆仇。我們有唐族不想卷入這兩個大部落的仇恨之中，更不想成為讓銅綠山成為殺人的幫兇。”元唐說。

在鹽女身邊姜虢開口了：“有唐族長，我今天就替姜氏部落挑明了說吧。黃帝部落的逐鹿之野是盛產湖鹽之地，這也是他們能夠發展壯大的根本，我們姜氏部落和東夷部落都是先祖炎帝的後人，為先祖雪恥，奪取逐鹿，占有湖鹽，對我們所有的人都有好處。還請有唐族長能夠和我們聯手，為東夷部落提供更多的青銅兵器。”

“如果我們不願意呢？”我說道。

“妹土夫人，你也知道，東夷部落的副首領是誰吧？他怎麽會甘心讓自己的女人成為別人的族長夫人？”姜虢哈哈大笑：“朔風大首領很快就會來到有唐湖，看來這次他不僅要奪回自己的女人，還要奪取銅綠山。”

“不管是誰來，有唐部落是能夠守護自己的夫人和銅綠山的。”元唐淡淡地說。他的神色很淡定，但我能夠感受到積壓在心頭的熊熊燃燒的怒火。

臨告辭時，我回到空曠的大殿中，走到鹽女身邊，低聲問她：“鹽女，這兩年來是不是你一直在派人和朔風聯絡？是不是你告訴他銅綠山的事情，想把他引到有唐湖來？”她不肯叫我一聲姐姐，我還是認她這個妹妹。

“有唐夫人，難道他不會為了你來有唐湖嗎？”

“如果只是為了我，朔風是不會來的。”

“為什麽不會？”

“朔風不象你。”

“象我什麽？”

“他不會讓心愛的人陷入痛苦之中。你這樣做，不就是為了讓元唐失去我而痛苦嗎？”

“是，是又怎樣？為什麽我身邊的男人都護著你，念著你，守著你？我比你年輕，比你漂亮，為什麽我這個妹妹總是比不過你？”

我不再回答她，任由鹽女一人在大殿中哭鬧。妹妹，我們的心不一樣，這就是我在心中對她的回答。

東夷部落的大首領朔風很快就要回來了，這回他不是一個人來，而是帶著幾百名身著軟甲，手持寒光閃閃的青銅劍的武士們而來，他的目標，是奪取有唐部落的銅綠山。

也許，我也是他前來的目的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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