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契讓我坐在一張矮矮的長桌旁，這是最古老的桌子，沒有凳子，一張粗糙的草墊上鋪上獸皮毯就是豪華的座椅了。我伸出胳膊，將手腕輕輕擱在木桌上，姜契擡起手，將手指輕輕搭在我的脈搏上。

他的表情凝重、專註，我不知道史書上有記載的把脈治病最早出現在什麽年代，我只知道，我面前的這位俊秀的年輕男子正在用這個時代最先進的醫術在為我治病。他叫姜契，是神農氏的嫡系傳人，他的醫術應該是得到了神農炎帝的傳授。

他將手從我的手腕上移開，沈吟了片刻，便起身朝著大殿中的一個偏房走去：“妹土，我很快就來。”

空蕩蕩的大殿只剩下了我一個人，這一刻讓我覺得很神奇，我一個五千年後的現代女子，居然獨自一人獨守著這個華夏文明始祖之一神農氏的宮殿。

姜契抱著兩個陶罐很快回到了我的面前，他笑著問我：“妹土，你在看什麽？”

“沒……沒，我就是……就是瞎看看。”

“你又不是第一次來神農殿了，兩年前你不是也來過這裏嗎？”他不以為然地說，從陶罐中掏出一些大小各異的黑褐色的藥丸。

“你一定是記錯了吧？兩年前我哪裏來過這裏？你當時見過我嗎？這次才是我第一次上神農頂。”我笑著說，好奇地拿起一顆藥丸來察看。

“我那時不在殿中，正在野外采藥。後來回到殿中聽隨從們說起，說虢叔父當時就看中了你，便向元唐提出結親的要求，元唐說你是他的族長夫人。虢叔父才打消了娶你的念頭。”聽他娓娓道來，我竟然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妹土，剛才虢叔父那樣對待你，也是因為兩年前的這件事。”

我捏著一顆藥丸，微微一笑，說：“兩年前元唐身邊的那個女孩不是我。”

“不是你？”

我點點頭。說：“是的。那個女孩不是我，她是我的妹妹鹽女。”

姜契不相信地打量著我，好久才點頭說：“妹土，你的妹妹鹽女真的長得和你很像。“

我的心中也有了答案。為什麽鹽女一直不肯提嫁人的事情，為什麽鹽女一直對元唐含情脈脈。兩年前的冬天她跟隨著元唐的神農頂之行就已經在她的心中種下了情愫。因為是元唐在眾人面前借我的身份保護了她，當時的情形和力量。鹽女很有可能被姜虢強行要走。

我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在這樣古老的年代，情感的糾結和以後的時代竟然沒有太大的不同。

“妹土。這是我給你配的藥丸，你每日都要服下一顆，現在正在喝的湯藥也不能停，半年下來，也許可以治了你的病。”他的眉頭緊鎖。

我答應著收下藥丸，客氣地謝過他。“姜契，多謝你的藥。我也該走了。”

“妹土！”他抓住我的手。“一定要記得我的話。千萬不能斷了湯藥。不然你以後就不可能懷上孩子。”

我的臉應該剎那間變得慘白。我自己的病當然在我自己的心中，自從上次小產過後。我的月信就一直沒有再來，雖然臉色和精神都已經好轉很多，但是女人的病只能在自己的心中自我煎熬。

我沒有想到的是，姜契的醫術竟然遠遠超過我的想象，我原以為這個上古郎中頂多只會用一些益母草之類的草藥熬成湯汁，卻沒想到他的醫理竟是這樣的深厚。雖然他不再我的身邊，但是他對我身體的健康狀況卻了如指掌。

他的身上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草藥的香味兒，看著他藥罐中的大小藥丸，我大概能夠猜到他不僅僅只是為我一個人看病治療，姜氏部落的人們應該都得到過他的照料。

“姜契，姜氏部落的人比其他部落的人都要強壯健康，是不是都是你的功勞。”我問他。

他搖搖頭：“祖父當年為了給族人治病，嘗遍了百草，最後死在斷腸草的毒性之中。我只是學了些祖父的方法，比起祖父來，我差了太多。如果說姜氏部落得以興旺，那也是因為祖父的功績。祖父教給了我們怎樣種植五谷莊稼，教會了我們怎樣建造房屋，制作舟船弓箭，沒有祖父，就沒有姜氏部落的現在。”

這個年輕人陷入了對祖父的深深懷念之中，他說的祖父應該就是神農炎帝了。看著眼前這個俊秀的年輕人，我感受得到他的呼吸和脈搏的跳動，我想從他的眼神他的舉止中尋找神農炎帝的身影。神話傳說中的先祖，此時離我竟然是如此之近。

這一瞬間，我又被時空的混亂迷糊了片刻。

就在這樣的迷糊中，我不知道是怎樣回到元唐和眾人的身邊，我的眼睛一直在姜契身上，在四周的草木和建築中探尋著遠古的歷史。

有石族的二十多個人已經被姜虢派人帶到了我們面前，我們神農頂之行的主要目標已經達到了，也許我們該離開了。

“等等，妹土，還有這個你也帶回去。”姜契叫住我，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葫蘆來，遞到我的手中。

這就是姜契，從來不肯隱藏對我的感情，哪怕是在我的夫君面前，他仍然是一再地表露自己的情感。元唐安靜地站在我的身邊，我不知道他心中是什麽滋味，我只知道，他有著一顆寬廣無比的胸懷。這樣的寬廣，不僅僅是對我，也是對姜契，對很多的人。

葫蘆瓶中有淡淡的香味，不知是什麽裝在裏面。“妹土，這葫蘆中是我平日制作的一些參了花蜜的油脂，你的手和臉凍裂得厲害，這些油脂你每日多擦幾次，過些時日臉和手就會好很多。”

我抿抿幹裂腫脹的嘴唇，因為冬天風霜的肆掠，裂開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時常會流出腥腥的鮮血來。臉上和手上的皮膚就更不用說了，沒有護膚品的時代，最基本的皮膚護理都談不上。

我很感謝，真的，對女人來說，這是最好的禮物。我的眼裏應該有淚花了，我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感動，對姜契說：“姜契，你這樣待我，我會覺得更虧欠。”

“妹土，我的命是你救回來的，該虧欠的人是我。”姜契笑著說。

“契首領，元唐有件事情想和你談一談。”元唐走了過來，含笑對姜契說。

“好，我也正想著這件事情。”姜契爽朗地回應。他回頭對姜虢說：“虢叔父，你安排一下，我要和有唐大首領好好談談。”

就這樣，我們在神農頂多呆了一夜，姜契和元唐還有兩個部落的其他首領們在神農殿中商談，殿中的篝火晝夜未熄，男人們在商討著決定這一片區域的大事，這是最古老的政治了。女人們是不是從這樣遠古的時代開始就作為政治的附庸存在？

第二天，在神農頂上舉行了隆重的燔柴祭天儀式，號角木鼓聲聲。神農架區域的兩個最大的部落——姜氏部落和有唐大部落舉行了一場正式隆重的會盟。

元唐和姜契在眾人中央，神情肅穆，二人共同宣告兩個部落的盟約：姜氏部落和有唐部落各自占據神農頂和有唐湖，互不侵犯，各自發展，相互扶持。

作為盟約的附屬條件之一，除了雙方在物資和工具上的交換之外，那就是訂下了一場婚約。

我的妹妹鹽女，將在秋黍成熟之後嫁給姜氏部落的首領——姜契。

“元唐，為什麽要擅自決定鹽女的婚事？你知道她是不願意的。”在回程的山林中，我拉住了元唐。

“有多少婚事能由自己決定？你和我的婚事不也是不情願的嗎？”他的臉色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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