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終於褪盡，等到我們修繕好房子和村寨，接下來卻是連日的大旱，八月的烈日炙烤著山川大地，蒸騰著漠漠暑氣，大地被烤得發焦，山上的草木多數已經幹枯。桃花溪的溪水只成了一線細細的溪流，裸露出幹涸的河床。

莊稼地裂開了深深的裂口，黍子已經枯黃，好在這大旱的季節對於我們已經成熟的黍子來說，並沒有太多的妨害。

當大旱來襲，山上和野外的坡地的野生作物大多枯死的時節，我們在桃花溪一帶種出來的這二三十畝地的黍子就成了無價之寶。

驕陽似火，有唐族的男女老少在元唐的帶領下在地裏用簡陋的工具收割著黍子，這時，再沒有一個人發出怨言，沒有一個人抱怨這樣的勞作，眾人只是揮汗如雨，跟著他們的族長在這酷熱的大旱天裏收割黍子。

我挺著已經五個月的肚子，和唐姐姐在廚房中勞碌。唐姐姐從土陶甕中倒出了最後一把生了蟲子的糧食，用清水淘去野黍子中的蟲子，傾入幾口架在火堆上的黑陶罐中。又加了一些野生的瓜菜，一起熬煮。

我用一把竹制的長木片在一口黑陶罐中緩緩地攪拌著，這樣的木片就算是鍋鏟了。“唐姐姐，我們的存糧都吃完了麽？”

“是的，妹土，就這些了，再也沒有了。就等著新黍子了。”她嘆了一口氣。

“還有鹹熏肉麽？”

“鹹熏肉前些日子在姜氏部落換了不少藥材，只有這兩塊了。”唐姐姐指了指懸在屋梁上的兩小塊黑黑的鹹熏肉。說道：“今年雨水多，這些日子又是大旱，若在以前，不知要餓多少天的肚子。”

“要是我們的莊稼地再多一些，就不會這麽為吃的發愁了。”

“妹土。你說的是啊。能夠填飽這一大群人的肚子太難了。你看。元唐去年從東夷部落換回的鹽巴也快沒了。”

“這次的鹽巴就不需要再到東夷部落去換了。”

“姜氏部落有鹽巴了？”

“沒有。聽元唐說姜氏部落的鹽泉快幹了，他們自己的鹽都要到別處去換。”

“姜氏部落都沒什麽辦法了，那我們怎麽辦？咳咳咳……”唐姐姐問道。說這話時，她似乎被柴禾燃燒的煙霧嗆了一下，咳嗽了起來，直咳得滿臉黑紅，連眼淚都出來了。

我過去輕輕地拍打著她消瘦的背部，這些日子的操勞，她似乎更瘦了。脊背上的骨頭清晰可見。我拍打著她的背，問她：“唐姐姐，好些了麽？這火堆邊煙霧太濃。你到一旁歇歇，這裏有我就可以了。”

“不要緊，妹土，可能是這些日子太累了些。常常被煙霧嗆住。”她一邊咳嗽，一邊艱難地安慰我說。

望著她黑瘦的面孔，還有花白的頭發，褐色的野麻衣衫罩著的瘦小身軀，心中的不由一陣酸痛。

“妹土，你剛才說的鹽巴還有別的地方可以換嗎？”她終於緩過一口氣來，捂著胸口繼續問我。在這裏，她是有唐部落的內當家，吃與穿的具體事情都是她具體在承擔，現在，我這個族長夫人雖然也開始參與一些，但是畢竟還只是一種助手的身份。我的資歷與威望都還不足以成為有唐族的內當家。

這樣的狀況下，我現在是幸福的，我還是處於靠著大樹過日子的狀態，當家人的重擔還沒有完全落在我的肩上，從年齡上看，盡管心裏年齡已經是個二十七歲的現代女，但我實際的年齡畢竟剛滿十八歲，還是處於樂得悠閑的狀態。

雖然說人不能一輩子依靠著他人生活，但是有依有靠的人生畢竟是幸福的人生，如果能夠一直這樣幸福的依靠下去，我願意一輩子做個懶惰的家夥。這樣的日子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是癡夢而已，沒有一顆永遠不倒的大樹總在那裏給人依靠。很多時候，我們的成長都是被迫的成長，我們的堅強也是被迫的堅強。

“嗯，唐姐姐，以後我們可以到斷天巖那邊的有鹽部落去換鹽巴了。”我告訴她。

“有鹽部落？斷天巖那邊只聽說有個女人部落。”

“是啊，就是女人部落，她們部落已經改名為有鹽部落了。”我笑著說。“她們很幸運，在她們那裏發現了一股鹽泉，現在，她們能夠熬制出比姜氏部落更好的細鹽出來。”

“妹土，你怎麽知道這麽多？”唐姐姐問我。

“姐姐，你忘了，去年我到女人部落去找元唐，在那裏呆過幾天，就是在那幾天裏，我和元唐找到了鹽泉，幫助她們用鹽泉的水煮鹽。”這樣說著，我的腦海裏便浮現出那一群頭發染成紅色的女人們，還有那位窈窕身材的冰美人無懷。

“妹土。”唐姐姐憐惜地望著我，柔聲地叫了一聲。那眼光似乎有些不認識我一樣。

“姐姐， 我臉上有什麽嗎？”見她這樣盯著我，我不由得擡起手來擦著臉，是不是我臉上有什麽黑色的炭灰？我這樣想著。

“沒有，妹土。”唐姐姐笑著拉開我的手，對我說：“妹土，我只是覺得，你和元唐和我們這些人真的很不一樣。”

“哦，是……是嗎？”我含糊著說道。

“妹土，元唐不是我的弟弟。”她望著我，突然間說出了這句讓我目瞪口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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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姐姐？”我驚愕不已。

她的目光有些迷離，望著遠方，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之中。“妹土，我們的父母很早就死了，弟弟很小，是我把弟弟一手拉扯大的。我的弟弟元唐是一個體弱多病，膽小怕事的男孩，我們姐弟倆在有唐族中受盡欺淩，相依為命。只有大唐時常偷偷給我們姐弟倆一些吃的東西。”她說的大唐一定是有唐族以前的那個族長了。

“元唐身體越來越弱，常常昏迷不醒。按照當時族中的規矩，他時時都會被族人拖出洞穴，丟在山野之中。妹土，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麽害怕，害怕失去這唯一的弟弟。我夜夜對著月神禱告，望月神娘娘憐憫我們姐弟，讓元唐好起來，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她目光迷離，露出了一絲微笑：“我想可能是月神娘娘聽到了我話語，元唐有一天突然從昏迷中醒了過來，他滿口胡話，不認識我，也不認識這裏所有的人，還說什麽他不是這裏的人。族人以為他病得邪魔附體，把他拋棄到了荒野之中。”

“姐姐，你也這樣看他嗎？”

“不，妹土。我當時又傷心又高興，雖然元唐被族人拋棄了，但是元唐卻象變了一個人，不再是以前那個只是縮在我身邊連話不敢說的弱小少年，他堅強，勇敢，盡管身體很弱，但是不管在怎樣的情形中，都會護著我，他是月神娘娘還給我的又一個好弟弟。”唐姐姐微笑著說。

“後來，遇到了朔風，元唐有了朔風的幫助，很快就恢覆了身體，變成了一個我以前幾乎不敢盼望的勇敢男子。他根本就不是我以前的弟弟元唐，他是另一個元唐。”唐姐姐對我說。

我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止不住自己的心跳，只是問她：“姐姐，這樣的話你告訴過別人嗎？”

“咳咳……”她又捂著胸口咳嗽起來，憋得滿臉通紅，好久才緩過氣來，搖著頭說到：“沒有，妹土。在我們這裏，如果被人認為邪魔附體的話，是會被族人趕出去的。元唐一定是月神娘娘派給我們有唐族的好族長，就像大唐一樣……”

說到這裏，她的話止住了，思念，哀傷明顯地刻在臉上，她在思念自己那位已經死去的戀人了。我默默地陪在她的身邊，感受著她的哀傷和眷念。

“妹土，飯煮好了沒有？”卻見元唐大步走了進來，滿頭的汗水，被太陽曬得黑紅的面頰露出與他的真實年齡不相稱的滄桑。他還不到二十三歲，看上去卻象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這是艱辛生活在臉上打下的烙印。

看到他，心中總是止不住的疼惜，這樣的情感是愛的一種方式嗎？

“元唐，粥已經煮好了。”我迎上前去，遞給他一碗水。

他接過碗，一口飲盡。將碗交給我，徑直朝著唐姐姐走了過去，半蹲在她的面前，望著她，柔聲問道：“姐姐，你又咳嗽了嗎？”

他這樣問，一定是早已察覺出唐姐姐這些天的異常，他到底是個心思細密的人，常人忽略的事情在他都放在心中。

這樣的一個男人，對我來說，是幸運，也許也是不幸。默默關懷，默默呵護，哪個女人不眷念這樣的男人？

好在，他的這種愛護總是拿捏得很有分寸。唐姐姐對元唐來說，是姐姐，是象母親一樣恩深難報的人，只有在她和我的面前，他的愛和柔情才毫不保留的釋放。

“不要緊，元唐。這幾天我們的存糧也吃光了，鹽巴也不多了，你把黍子收起來之後，還有去換鹽巴要緊。”

“唔！我知道，姐姐，這些日子你太操心了，我也顧不上你，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元唐說到。

“這些天妹土幫了我不少，她挺著個大肚子更不容易。”唐姐姐望著我說，我鼻子一酸，這是個什麽樣的女人啊？總是在關懷著別人，心中卻不曾有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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