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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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溫瑁坤病情加重,就從國內轉到紐約的療養院來治療了。

這家療養院建在山腳下,依山傍水,是寸土寸金的紐約,難得的一處避世之地,病人也通常都是富豪。現在正值冬季,紐約下著鵝毛大雪,地面的積雪要比西雅圖的豐厚許多,此刻上山的車輛都已經給輪胎上了防滑鏈條。

夏涔坐在緩緩開上山的出租車後座,望著遠處星星點點的城市夜景,想到了兩年前來這裏的情景。

那時是他第一次來紐約,還是春天,遠沒現在這麽冷。

那一天的行程十分緊湊,許多細節夏涔已經不記得了。領完證以後,他們直接去了山上的療養院,夏涔在車上把Aaron和他對的內容背得滾瓜爛熟。一下車,葉昀就牽住了他的手,轉換到一個體貼丈夫的角色。

他們先去了私人病房,溫瑁坤看起來就像是在熟睡,旁邊連接著他身體的一個不斷收縮的機器,仿佛一個金屬的人造心臟,後來在大學裏念了選修課,夏涔才知道那是供血的。

“我去和醫生說幾句話,馬上就回來。”葉昀俯身,湊到他耳邊說,看起來十分親昵。

夏涔心裏感到不習慣,但知道周圍的人都在看,於是對他笑笑,輕聲說:“嗯,我知道有人來的話怎麽應付。”

葉昀一共才走了兩分鐘,期間並沒有人來特地為難夏涔。夏涔只註意到墻邊靠著兩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孩,長得很像,稚氣未脫,俊朗而頑劣,其中一個一直嚼著口香糖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他們的穿著打扮讓夏涔想到以前上預科班時候那種不學無術,揮金如土的富家子弟。如果沒記錯的話,他們應該是溫瑁坤以前的外遇對象,也就是葉昀現在的後母的兩個雙胞胎兒子,葉昀同父異母的弟弟們。

夏涔沒去理會那種眼神,盡忠職守地垂著眼神思考最近看的一本小說的內容,在外人看來,也許他正作為親屬的身份,為葉昀的父親感到哀傷。

葉昀很快就回來了,溫和地牽起他的手,說“走吧”。

他們來到了樓下的一間會議室,長桌兩側分為兩派,一邊是他和葉昀,另外一邊是溫家的人,剛才在樓上的兩個葉昀的弟弟,包括他們的母親。兩邊分別都帶了秘書或助理。

溫太太看到夏涔的第一眼,眼裏就閃過一種銳利的神色,似乎在思考著個陌生的坐在葉昀旁邊的男孩子的身份。但如果她眼尖一點,便能看到,葉昀一直在桌子下面牽著夏涔的手。

溫瑁坤的律師在整理文件的時候,有服務人員進來為大家提供酒水飲料,暖一暖身子。輪到夏涔的時候,對方先是問了夏涔有沒有成年,夏涔表示是的,對方便問他需要紅酒還是咖啡。

夏涔當然不會說自己是嚴重的一杯倒,高中班裏辦派對的時候就驗證過了,嚴重的時候還會直接斷片。在這裏喝酒,估計只會給葉昀丟臉。於是夏涔趕緊笑著擺擺手,說什麽也不用。

會議開始了,律師開始宣讀溫瑁坤早就立好了的遺產分配。說到一些零碎的資產的捐贈安排的時候,溫太太還臉色如常,可越聽下去,卻越不見她和兩個兒子的份額,一直到聽到葉昀的名字,溫太太的臉色再也掛不住了。

“老方,你搞錯了吧。”溫太太冷笑一聲,聽得出在壓著火氣,“江南園林那塊地產是我老公的,他怎麽可能會給一個外姓人。”

方律師波瀾不驚:“這是溫總的安排。”

“不對,老方,你漏了什麽吧。當年我老公第一次被下病危通知單,姓葉的那小子趕回來,還和他吵了一架。我記得,他想要繼承這部分遺產,還需要一個條件吧。”溫太太雖然是在質問方律師,說完的同時卻全程意味深長地笑著看向葉昀,仿佛已經勝券在握。

夏涔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心裏隱隱替葉昀不安,葉昀卻充耳不聞,輕輕地靠在座椅上,另一只手在手機上百無聊賴地刷著新聞,像是根本不在意。

“小葉總已經在今年完婚,完全符合溫總當初設定的繼承資格。”方律師解釋道:“他的秘書下午給我發過傳真,結婚證明,合法有效。”

溫太太睜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沒什麽表情變化的葉昀,目光仿佛要在他臉上燒出一個窟窿。夏涔微微往高領毛衣裏縮了縮,無端想著,伊一心平時交往的圈子裏如果有溫太太這樣氣焰囂張的人,應該經常會被氣哭。

溫太太迫使自己調整過來,生硬地大笑兩聲,把自己肩上的皮草攏了攏,往座椅上一靠,像是氣定神閑的悠哉:“老方,繼續說,不就是一塊地皮嗎,算是我們老溫送給他的了。”

聞言,方律師看了她一眼,繼續說下去,只是越聽越奇怪,很快,溫太太忍不住再次打斷:“姓方的,你什麽意思,合著我們母子三人到底分到了什麽,啊?”

“這不是我的安排,這些都是溫總的意思。”

“少給我廢話,你們這些胳膊肘往外拐的,你跟了老溫多少年啦,平時拿了工資都幹什麽吃的,錢呢,我的錢呢。”溫太太說著,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全然失去剛進屋時的雍容華貴。

方律師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說:“溫總給你們安排了信托基金,不大肆揮霍的話,您和兩位少爺,到八十歲也不會餓死。”

溫太太的臉色一下子黑了,噌一下站起來,看看方律師,又看看葉昀,最後手指顫動著指著葉昀,尖細的聲音都是扭曲的:“姓葉的,你們商量好的是不是,你花錢買通他了是不是,你就是想看我們母子三人的笑話,為你媽出氣,你怎麽這麽陰險,你還是不是個人啊。”

夏涔不知道葉昀已經聽過無數次這樣的話語了,根本不會刺激到他。他見葉昀恰好關上手機,以為他要與對方辯駁,於是輕輕捏了捏葉昀的手,用一種安慰的聲音,小聲地叫了一聲葉昀,立即給溫太太註意到了。

“喲,你就是那位小太子妃吧,怎麽樣,葉昀拿了錢會不會分你呀。你們在美國領的證吧,合理合法,笑死我了,兩個走後門的,也不嫌自己惡心。”

夏涔倒沒把這些話往心裏去,只是沒想到溫太太這把火會這麽直接燒到自己這裏。

這時,一直沒什麽反應的葉昀直接站了起來,把夏涔的手踹進自己口袋,對方律師說:“方律師,再聯系。”轉身就要離開。

“這就走啦,剛才何必假惺惺得來看你爸,還是你就是來看看他還能活多久啊。”溫太太句句都被葉昀的充耳不聞給彈回去了,卻還不死心地繼續發射著帶毒液的尖刺:“還有你,你看著不大吧,二十歲有沒有啊,這麽年紀輕輕地就跟了葉昀了,你了解他嗎,你知道不知道他在利用你啊。”

“你真以為他喜歡你才和你結婚啊,我告訴你,就是因為他爸說——”

“溫太太。”

離開會議室以前,一直保持安靜的夏涔突然開口了,像是反常,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夏涔不喜歡作為焦點的感覺,平時上講臺說話也不太自在,但是還是強撐著說了下去:“據我所知,那塊地產本來就是葉昀媽媽的,不能說是送,葉昀只是在拿回屬於自己媽媽的東西。”

“關於你說的溫總設立的繼承條件,結婚前葉昀就和我說過了。”

夏涔不敢去看葉昀現在是什麽表情,繼續說道:“我和葉昀結婚,是因為彼此喜歡,僅此而已。沒有算計,更沒有陰謀。你剛才這樣說葉昀,不對。”

像是沒想到看著像一只溫馴的小貓一樣的夏涔也會說這樣的話,溫太太一下子語塞了,只眼眶刺紅地瞪著他。

夏涔不太有把握自己做的對不對,怯怯地轉向葉昀,葉昀眼裏也有一些怔楞,但很快對他點了點頭,摟著他的肩,推開門,帶著他離開了。

“謝謝。”

走出醫院,離開那種窒息般的氣氛,葉昀才對他說。

見葉昀沒生氣,夏涔輕輕笑笑,說:“沒事,Aaron讓我演得自然一點,我就是覺得,真心互相喜歡的人,聽到別人的詆毀,一定會為對方站出來說話的。”

葉昀不置可否,“抱歉,她日常都在發瘋,說話很難聽。”

夏涔拿錢辦事,不在意地搖搖頭,說沒事,我沒放在心上。

夏涔還想說什麽,就聽葉昀說:“司機馬上就到了,等會直接送你去機場。”

夏涔一楞:“那你呢?”

“我還有事,和你不同路。”

那也可以一起下山啊,夏涔心裏想。

可是葉昀立刻拿出了電話,開始用英文和對方討論公事了,夏涔就閉嘴了。

遠遠看到剛才送他們的轎車開了過來,夏涔等葉昀掛了電話,小聲說:“那我走了。”

“嗯。”想了一下,葉昀說:“夏涔。”

“嗯。”

夏涔以為葉昀改主意了,卻看到他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種尷尬的神情,隨後感覺到葉昀擺了擺他們出了門還緊緊牽在一起的手,提醒他:“可以松開了。”

“夏涔,醒醒。”出租車在山腳的酒店大堂前停穩,葉昀低聲把夏涔叫了起來,“到了。”

夏涔用力睜了睜眼睛,哦了一聲,趕緊跟著葉昀下車。

這裏是山上唯一一間度假酒店,距離療養院僅二十分鐘的車程,布局非常豪華,夏涔卻沒什麽心思欣賞,他把護照交給葉昀,和他說了一聲,就跑到旁邊的沙發窩了,想再磕睡一會兒。

昨晚在實驗室熬了通宵,又坐了五六個小時的飛機過來,感覺怎麽也睡不夠,夏涔現在就想洗了熱水澡鉆進被子裏。

紐約比他想得冷,他一路過來穿的衣服都不太夠,現在大堂裏暖氣很足,反而把他烘得有點熱,夏涔睜開眼坐起來,想把脖子上的圍巾拿下來放回包裏,卻見不遠處葉昀神情嚴肅,似乎在和前臺討論著什麽。

夏涔一開始不打算管,想了一下,還是睜開眼,起身過去了。

葉昀正在打電話,沒註意到夏涔來到了身後,夏涔只聽到他聲音陰沈地對電話裏的人說:“你怎麽回事。”像是極度不悅。

夏涔一下子站住了。

像是又聽對方解釋了一會兒,葉昀低低嗯了一聲,留下一句“沒有下次了”,就掛了電話。

夏涔想了一下,走過去,小心地問他:“怎麽啦。”

葉昀見他過來,眼神有些古怪,但也只簡單地說:“沒什麽。”

前臺的經理正在電腦前忙碌地操作著什麽,片刻,搖了搖頭,對葉昀說:“抱歉,先生。”

夏涔看到葉昀胸口起伏了一下,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夏涔看著葉昀,小聲地叫了一下他的名字,想知道發生了什麽。

頓了一下,葉昀才生硬地說:“Aaron訂酒店的時候透露了我們有婚姻關系,兩邊沒有溝通好,酒店直接幫我們把兩間套房升了等。加上現在是旅游旺季,其他的普通套房都被附近滑雪場的游客訂滿了。”

夏涔有點懵:“什麽意思啊,那現在我們的房間是什麽情況啊。”

葉昀看著他,面無表情地說:“現在我們的房間,是一間只有一張床的蜜月套房。”

夏涔:“……”

夏涔終於理解了剛才葉昀的表情,立刻糾結起來,心說按葉昀的脾氣,要是知道自己晚上有搶被子的習慣,會不會直接把自己團起來扔下山。

“你先住下。”葉昀已經開始把解開的外套扣子再次扣起來,“我去山下再找一家酒店,明天早上手機聯系,不要遲到。”

“葉昀——”

夏涔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也許是因為一路過來的雪實在太大太厚,現在叫車也不好叫,加上他實在太累了,一點也不想折騰了,或者是所有的路費都葉昀出的,他實在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躺在套房裏,看著葉昀冒著寒風再出去碰運氣。

而且葉昀不是異性戀嗎,怕什麽。

總之,他直接伸手拉住了葉昀。

“你別去了吧,”夏涔慢吞吞地說:“我們可以一起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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