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最近有點發愁。

自打他從捉妖師聯盟退位下來之後，他就在這所妖怪學院當教書先生了，他也沒什麽能教給這群小妖的，只能教他們基本的讀書寫字，或者科普一下妖怪界的知識。

妖怪的幼年期比人類的幼年期要長得多，有的讀書讀了十多年了還是長得跟十歲小孩似的。

雖然小言靈不是妖怪，但他的幼年期似乎特別的長。

先生就是在愁這件事。

往常小言靈一上課就跟隔壁聊天，這兩天卻安靜得跟隔壁的小貓頭鷹一樣，一到白天就閉上眼睛，兩耳不聞窗外事。

太安靜了。

感覺像是被人奪舍了。

先生走到小言靈座位旁邊，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小言靈是背對著同桌睡覺的，聽到聲音，就掀了一下眼皮子，看到是他，又閉上眼睛，擺出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同桌小畫皮見先生都開始吹胡子瞪眼了，擔心小言靈會因此被責罰，輕輕地拍了拍小言靈的手臂，想要提醒他先生來了。

小言靈一想到自己的同桌就生氣，直接就起身甩開了他的手，瞪著他，冷冷道：“別碰我！”

小畫皮呆呆地看著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癟著一張小嘴，委屈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掉金豆豆了。

小言靈捕捉到他眼裏受傷的神色，皺起眉毛，心裏酸酸的。

雖然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有些後悔了，但是又拉不下面子給人道歉，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幹脆一扭頭就跑出了課室。

先生捋了捋胡子，瞇起眼睛，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似乎他早就已經看穿了一切。

小畫皮不知所措，仰起頭向先生求助。

“去追吧，有什麽誤會，解開就好。”先生留了一句話，擺擺手，讓他提前下課了。

小畫皮胡亂地收拾了一下書包，往小言靈離開的方向追去。

先生看著他們的背影，心想：年輕真好。

小畫皮來到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荷塘。

小言靈蹲在河邊，拿起石頭往水裏面砸，好像在宣洩著些什麽。

聽到腳步聲，小言靈還以為追出來的人是先生，一回頭卻發現是惹自己生氣的小畫皮，扭過頭不想理他，假裝沒有看見的樣子。

小畫皮湊近小言靈一步，小言靈就往前走一步。

“你再過來我就要掉下去了！”小言靈生氣地說。

剛說完，小言靈一個腳底打滑，掉進了荷塘。

他忘記了，自己的言靈屬性。

“言靈！”小畫皮一著急，就跟著他跳進了水裏。

其實荷塘很淺，只不過半人高。

小言靈剛掙紮了兩下，腳就踩到了河底，但他沒想到這個笨蛋也會跟著跳下來。

小畫皮根本就不會游泳，甚至很怕碰到水，壓根沒想過自己的腳可以碰到底。

小言靈伸手一撈，就把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小畫皮撈了起來，一邊劃水一邊把人往岸邊帶。

兩人濕漉漉地躺在岸邊，風一吹，同時打了個噴嚏。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笑意，剛剛所有的不愉快都消失不見了。

“笨蛋，你幹嘛跳下來？”

小言靈說是這麽說，但他心裏卻被剛剛這個奮不顧身跳下來救他的笨蛋感動到了。

小畫皮沒有回答，反而問他：“那你為什麽突然生氣？”

這就尷尬了。

小言靈總不會告訴他，因為他這麽多年都沒有長高過，而小畫皮只是來了學院兩個月就已經比他高半個頭了，小老虎還在那群小妖面前嘲笑他的身高老長不高吧？

見他沈默，小畫皮也沒有這麽在意這個答案了，因為他知道，小言靈現在已經不生他的氣了。

不管他是為什麽生氣的，一定是自己做錯了什麽，才會惹得他生氣吧？對自己的小夥伴，小畫皮總是格外寬容，一點也沒有想過是小言靈在無理取鬧。

小畫皮想起阿爹教自己的一個技能，阿爹說，這是每個畫皮鬼都要學會的。

“你看著我。”小畫皮指著自己的臉，跟小言靈說。

小言靈盯著他。

小畫皮繼續道：“記住啦，惹你生氣的是這個畫皮。”

下一秒，小畫皮一扭頭，再轉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新的一張臉了。

這張臉和原先那張臉比起來，更加艷麗，美得雌雄莫辨。

“現在是新的畫皮啦。你好呀，言靈，我是小畫皮。”小畫皮彎著眼睛，捏著小言靈的手心，似乎在討好他的樣子。

小言靈楞楞地看著他。

在敵方的美顏暴擊下，潰不成軍。

自從知道小言靈喜歡長得好看的皮相之後，小畫皮開始努力地跟阿爹學習畫畫。

阿爹被兒子的勤奮激勵到了，平日裏用千金買他一張美人皮的鬼也跟著沾了光，一張只能用一年的美人皮，少說也要一兩月才能拿到，現在只需要半個月不到就能拿到了。

當然，畫皮阿爹不會承認平日是他懶，所以故意把價格擡高。

“手要穩，這樣畫出來的眉才會好看。”阿爹一點也不心疼兒子畫廢了的皮。

小畫皮不是第一次跟阿爹學畫畫了，只是之前他老是畫不好，又怕阿爹取笑，就自己拿羅緞練習，現在比起以前已經很有進步了。

“雖然有進步，但是……小畫，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兩根臘腸嘴是怎麽肥似？”阿爹拿著那張“美人皮”，氣得口音都粗來惹。

小畫皮委屈巴巴地看著阿爹，“阿爹，我餓了。”

阿爹看著兒子圓溜溜的眼睛，一下子就被他擊潰了，乖乖轉身去給兒子蒸饅頭。

小畫皮知道阿爹對於畫皮的質量和美感要求很高，像這樣的皮，別說是拿去賣了，就是保存在家裏都不可能。

但是一想到自己第一次畫出的完整皮相要被燒掉，小畫皮就覺得很心疼。

小畫皮決定把它藏起來。

等阿爹回來的時候，說不定就忘了。

次日，小畫皮跟小言靈約好出去玩。

小畫皮神秘兮兮地拉著小言靈到角落。

“昨天阿爹教我畫美人皮，我畫了一張，你想看嗎？”小畫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小言靈。

小言靈面對他這張新的皮相，一個“不”字都說不出來，怎麽可能拒絕他呢？

“好呀好呀！”小言靈期待地看著小畫皮。

小畫皮轉頭，換好了自己畫的第一張完整皮相，然後看向小言靈。

小言靈：……對不起，你哪位？

小畫皮再次“哇”的哭出聲。

前天還叫人家小甜甜，今天就把人家丟在一邊！嗚嗚嗚！

小言靈把小畫皮搞生氣了。

在小畫皮哭著跑走之後，小言靈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應該去跟人家道歉的。但是從小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小言靈怎麽可能拉得下面子去跟人家道歉。

小言靈郁悶地一邊踢著石子，一邊往學院走。

今日學院休假，先生正躺在搖椅裏，在樹下乘涼。

搖椅一晃一晃，很是悠閑。

“怎麽回來這麽早？”先生眼皮子擡了擡，就看到小言靈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

小言靈不說話。

“又和小夥伴鬧別扭了？”先生問。

小言靈還是不說話。

先生朝他招了招手，“過來。”

小言靈挪著步子，往先生那邊走去，好像還有幾分不情願的樣子。

先生是看著他長大的，哪裏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麽心思，於是拍了拍他的小腦瓜，問：“你把人家惹生氣了是不是？”

小言靈想起小畫皮的哭臉，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我不是教過你，把人家惹生氣了，就要去道歉嗎？”先生循循善誘。

小言靈揪著自己的衣角，皺著好看的眉頭，一言不發。

先生見這孩子這樣倔強，擡起手，在空中畫了個圈，默念了一句什麽，那個圈裏就顯現出了小畫皮家裏的樣子。

小言靈仰起頭，睜大了眼睛，看到了圈裏的小畫皮。

圈內，小畫皮正低著頭，站在他阿爹的跟前，手裏還攥著自己畫的那張皮相，看起來像是被他阿爹罵了。

“你看我們畫皮一族，誰會用這樣的醜東西？”畫皮阿爹的語氣不輕不重，但是聽在小言靈的耳朵裏，就覺得格外刺耳。

是的，他也在嫌棄小畫皮手中的那張皮相。

小畫皮擦了擦眼淚，走到了火盆面前，將自己手裏的那張皮相毫不猶豫地丟進了火盆裏。

火焰一下子就將那張皮相吃了進去。

小言靈好像也跟著那張皮相一起，被丟進火盆，燒得他心裏發慌。

明明他是想要跟自己分享喜悅，可是自己卻在嫌棄他做的面具醜……

“我晚點回來！不用燒我的飯。”小言靈轉身就跑。

先生看著小言靈的背影，邊笑邊搖頭，剛準備把那個圈收起來，卻看見圈裏面的畫皮阿爹在小畫皮離開了這間畫室之後，蹲在火盆面前，用手輕輕一撥，取出了本該被燃燒殆盡的那張皮相。

普通的火焰，是燒不了一張畫皮的。

畫皮阿爹擡起頭，看向圈子這個方向。

“六水大人，別來無恙。”畫皮阿爹笑瞇瞇地說。

小言靈記得小畫皮說過，他家就在山腳下。

“我一定可以找到小畫皮。”小言靈默念著，閉眼再睜眼的時候，他的直覺就已經開始告訴他應該怎麽走才能找到小畫皮了。

而此時此刻的小畫皮，正在埋頭苦幹，想要畫出一張讓人驚艷的皮相。

至於是想讓誰，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啪嗒。”

小畫皮被聲音所吸引了，仰起頭，正好看見趴在墻上，準備翻墻下來的小言靈。

四目相對。

小言靈抱著墻頭，不知道該不該爬墻。

小畫皮眼眶還紅著，看到了把自己惹生氣的罪魁禍首，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反應，但又很好奇他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而且，為什麽不走正門？

小言靈：……我應該說找到他家，而不是找到小畫皮。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