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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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我手裏有你們想要的東西,我要見你們的負責人。”

這是明臺對程小姐講的話。

所以他見到了黎叔。

黎叔問他:“東西呢?”

明臺漫不經心地回答:“燒了。”

程小姐瞪大了眼睛:“你……”

明臺看也不看她:“因為那是個陷阱。”

程小姐說不出話來了。黎叔對他寬容地笑了笑,慈祥地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問:“為什麽這樣說?”

明臺輕飄飄地說:“那很簡單啊,我大哥和我是重慶的人,阿誠哥是你們的人,我大姐算半個你們的人。現在有人送出來一份要求接應的情報,還點名道姓地要給我大姐,但這份情報不是阿誠哥送出來的,反而是我大哥,這根本說不通的嘛。”

程小姐反駁道:“那也不一定,裏面什麽情形我們都不清楚,也許是情況緊急,明誠同志不得已借他的手呢?”

明臺心不在焉地回答:“也有這樣的可能。可是還有一件事情也很奇怪,如果我是南田洋子,想要對付我大哥,那我連吸過他血的蚊子都不會放一只出來。可她呢?她居然把他的衣服都送回來了,為什麽?難道日本人的地盤就真小到連一件衣服都放不下嗎?除非是他們有什麽非送回來不可的理由。還有啊,我大哥就算真蠢到要在他自己的衣服領子裏縫字條,至少不會用他慣用的那種筆跡——他會寫好幾種完全不一樣的字體,我和大姐能認得出,別人可不曉得。”

黎叔臉上更多了一絲笑意,溫和地問:“還有呢?”

明臺擡頭對他一笑,道:“還有他交待的那幾句話,簡直破綻百出。什麽叫‘去年送我的西褲’?呵,他從來就只曉得送我皮帶,我皮帶都要比褲子多了!什麽時候真能送我條西褲,我那一櫃子找不到褲子栓的皮帶都能感動得哭出來。”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臉上顯出促狹的神色來:“他還說他最喜歡收腰款的大衣。嗯,他是最喜歡的,不過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現在他一個人都有當年兩個寬了,還收腰款——他哪裏來的腰嘛!”

他這邊擠兌自家大哥擠兌得心花怒放,那廂明樓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明誠以為他冷,忙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遞給他,被明樓一瞪,眼神裏分明寫了“多事,滾回去穿上”,只好摸摸鼻子,訕訕地收回手去。

他剛把衣服披好,害明樓沒有大衣穿的罪魁禍首就回來了,拎了兩個半人高的大箱子,連話也不願意多說,扔下箱子就走。

明樓也懶得跟他講話。這人一走,他跟明誠對視一眼,看見明誠眼裏詢問的神色,笑得高深莫測,道:“不急,最遲明天就能見分曉。”

果然第二天下午,南田洋子又來了。她這次沒有上次那種將一切玩弄於鼓掌中的從容不迫,臉色很不好看。明樓知她來意,並不跟她客氣,只冷冷道:“怎麽樣,南田課長在明某人身上查出什麽來沒有?”

他真是明知故問。南田洋子聽他這番話,臉色更黑了幾分,沒說幾句話,便匆匆走了。

她離開,明誠方長舒了一口氣,知道明臺一定是懂了明樓的提示,沒有按南田洋子的預想的那樣,放任明鏡給組織提供錯誤的信息。他雖然信任明樓,也信任明臺,終究還是怕的,這會兒放松下來,覺得腳下都有些飄,有種劫後餘生的快慰。

更重要的是,借著這次的交鋒,南田洋子終於露出了馬腳,給了他們更多可解讀的信息。

明鏡的立場很容易判斷,她紅色資本家的身份到現在還沒有坐實,後頭不知道有明樓和組織多少心血。南田洋子讓明樓寫信給明鏡,明擺著是要傳遞消息給延安,而不是重慶。也就是說,她認為櫻花號專列的襲擊事件是延安策劃實施的,卻不知道重慶也牽涉其中。很明顯,這次是組織上出了問題,有人有意無意地把消息透露給了南田洋子,才導致他們目前的困境。一方面,南田洋子把主要的註意力放在了明樓身上,對明誠則要隨意的多,大概是因為明樓的身份太顯眼,這點上明誠倒要謝謝他替自己分擔了壓力。另外一方面,雖然南田洋子懷疑明樓和延安的牽扯,但他的背景確實是幹凈的。南田洋子一開始就弄錯了方向,查得再深也查不出什麽來。這樣一來,他們兩個的身份目前都還是安全的,唯一的需要考慮的,就是該怎麽脫身的問題。

明樓突然說:“阿誠,這次我們的處境十分兇險,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覆,你我一定要小心,萬萬不能露出破綻,只要南田洋子手上沒有確鑿的證據,就不能把我們怎麽樣。”

這話沒頭沒尾,且這樣赤頭白臉的完全不是他一貫講話的風格。明誠剛覺得古怪,就見明樓做了個“隔墻有耳”的口型,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明樓又道:“東西你藏好了吧?這可是要命的!”

明誠反應極快,立刻接口道:“大哥放心,我把它藏在大哥書房裏,汪兆銘那幅字的後頭,沒人會想得到的。”

明樓“嗯”了一聲,突然門外一陣窸窣響動,明誠警覺道:“誰?”他嘴上問,人已到了門口,一把拉開大門,門外赫然站著多日不見的劉秘書。

劉秘書臉上的惶恐的表情還來不及收好,過了幾秒鐘才勉強笑道:“我剛剛出房門,發現周圍沒有日本人監視,我們在這裏這麽多天了,心裏急,想著明長官會不會知道些情況,才偷偷跑過來。”

明誠一臉了然地擡了擡下巴,劉秘書剛松一口氣,就被他一把抓住。他力氣極大,劉秘書本又是身形瘦小的女子,根本掙不過他,眨眼間就被拖進一旁陰暗的儲物室裏。明誠把劉秘書推進去,順手鎖了門,對她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劉秘書,是你自己時運不濟,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他兇相畢露,已是不打算遮掩,劉秘書翻臉卻比他還快,她已沒了方才驚慌失措的模樣,反而一臉不屑一顧地笑容,對明誠道:“殺我是不難,可阿誠先生要想好了,真殺了我,你和明先生還能走得出去嗎?”

明誠一時語塞:“你……”

劉秘書眼見他猶豫,更加胸有成竹,微笑道:“阿誠先生放心,我一介女流,要求不多,你們男人之間的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情,我是沒有興趣的。”

明誠冷冷道:“那你對什麽有興趣?”

劉秘書笑得更意味深長了,她搓了搓手指,做了個點錢的手勢:“我對這個更感興趣。”

明誠面無表情:“你開個價。”

劉秘書波瀾不驚道:“三十根大黃魚。我一拿到,就立刻遠走高飛,保證你們不會再看見我。”

明誠瞪她:“你這胃口是不是也太大了。”

劉秘書不慌不忙地對他笑:“三十根大黃魚能換你們兩條命,這樣還嫌貴?阿誠先生未免太苛刻。”

明誠沈吟,顯然是在考慮,劉秘書見他不語,便不屑道:“阿誠先生既然做不了主,為何不去問問明先生的意思?反正我們人都在這裏,又跑不了,多得是時間給你們左右利弊。只是也別考慮的太久,不然……”

她適時收了腔,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明誠臉色難看,片刻方道:“明天上午,明先生親自見你。”

第二日明樓果然等她。見她進來,使了個眼色,明誠便一言不發,識相地帶上門出去了。可見明樓對這件事的看重程度,必須事必躬親才能放心。劉秘書對這樣的待遇顯然非常滿意,毫不客氣地坐在明樓對面。

她先開口:“明長官應該知道我的條件了吧?意下如何?”

明樓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才不緊不慢道:“我一向挺喜歡你煮的咖啡,劉秘書,不,我應該叫你山本純子吧?”

劉秘書臉色一變,她本就是細眼高顴骨的刻薄長相,此刻臉色一拉,就顯得愈發令人生厭。她沒料到明樓一上來就揭了她的底牌,勉強笑道:“不愧是明長官。”

明樓用眼神剮她:“我不僅知道你是日本人,我還知道你是南田課長的副官高木的未婚妻。你用這樣的身份來跟我談交易,我要憑什麽信你?”

劉秘書沒料到自己在他眼裏已暴露的如此徹底,這下連笑也笑不出了,她腦中轉過數種說辭,語氣比方才強硬了些,道:“明長官既然知道得這麽清楚,難道還不知道高木君和南田之間的關系?”

明樓挑眉:“什麽關系?”

劉秘書見他上鉤,意味深長道:“就像是阿誠先生和明長官的關系。”

她眼見明樓神色一凜,又補充一句:“看不順眼,但又不得不倚仗。明長官這麽聰明的人,應該明白的吧?”

明樓一手撐著下巴,似在考慮她話的真實性。劉秘書趁熱打鐵,又說:“我和高木君本來想趁利用這次櫻花號事件扳倒南田,高木君自然可以取而代之。可沒想到她這麽快就得了消息,把目標鎖定到了明長官的辦公室裏。我本來是想把明長官推給她,可這樣對我和高木君又有什麽好處?倒是她,抓獲了潛伏在新政府裏的大魚,還是大功一件。現在高木君在她眼裏愈發不受待見,我不如賣明長官一個人情,拿了錢和高木君遠走高飛,豈不是更好?”

她自覺這番說辭天衣無縫,卻見明樓嘴角勾起一絲嘲諷微笑,眼神冷淡,看著她的模樣便像在看一個死人。

劉秘書心知不好,只聽大門被猛地踹開,南田洋子大步沖進來,身後跟著的不是別人,正是一開始被明樓打發出去的明誠。

南田洋子昨晚接到報告,說是明誠有要事匯報,她以為明誠是抓住了明樓的把柄,立刻打電話去問,卻得到了出乎意料的信息。

她今天一早瞞著高木來了這裏,等了片刻,便見明誠匆匆而來,對她低聲匯報了幾句,二人便輕手輕腳來到明樓門外。南田洋子才到門口,便正聽見劉秘書那句“難道還不知道高木君和南田之間的關系?”,不由瞪大了眼,屏息凝視地聽下去,越聽越心驚,越聽越惱怒。再看身旁明誠,也是一臉震驚模樣,見她看過來,臉上不由浮現出一絲尷尬,和沒掩飾住的幸災樂禍。

南田洋子再也忍不住,擡腳踹開門,大步走了進去。附近巡邏的日本憲兵聽到動靜,立刻沖了進來,明樓房間一時擠滿了人,空氣緊張得一點即爆。

劉秘書臉色大變,她看見南田洋子帶人進來,立刻反應過來自己是被算計了。她並不傻,知道自己最後一絲生機在何處,立刻大叫:“明長官,您就不怕我把您書房字畫後頭藏著的東西說出去嗎?”

南田洋子臉色一僵,轉眼去看明樓,只見明樓一臉驚訝,痛心疾首道:“都到了這個時候,劉秘書還要來攀咬我!我一向持身正大,對新政府的忠心更是天地共鑒,書房裏只有一幅兆銘公當年親手所贈的“淵德繕群”四字,掛在房中,日日不敢忘。我明樓就是再不濟,也不敢在兆銘公的苦心後頭藏著不軌!南田課長若是不信,現在就可以帶人去查,若是真查出什麽,就是一槍斃了我,也絕無二話!”

劉秘書見他信誓旦旦,只差跪下發毒誓,知道自己是徹徹底底地走進了這人的圈套裏。明樓舌燦蓮花,信口雌黃都能說出三分真來,捕風捉影到他那裏能做成板上釘釘,何況自己生生把這麽大的把柄送他手裏,哪裏還能留得下命來。因此一咬牙,一手猛地向內袋伸去。

明誠一直緊緊盯著她,見她動作,知道她要對明樓不利,他情急之下,直接去奪旁邊日本憲兵的槍,嘴裏卻喊:“保護南田課長!”

那群日本憲兵裏還真有被他唬住的,也不知道是誰開了槍,劉秘書胸口濺出一朵血花,掏槍的手立時頓住,兩眼死死地盯住明樓,緩緩地倒了下去。

南田洋子臉色鐵青,轉身大吼:“蠢貨!誰讓你們開槍的!”

然而為時已晚,劉秘書雙目圓瞪,死不瞑目。

這般變故當前,明樓神色自若,如打量螻蟻般掃視了一眼她的屍體,便轉向南田洋子,語帶嘲諷道:“南田課長當真是馭下有方啊,我是自愧不如的了。”

他把南田洋子當日刺探他話變了個樣甩回去,直指是他們日本人自己出了亂子,把消息漏給了地下黨,才導致如此嚴重後果。南田洋子作為長官,不僅毫無察覺,還把其他人牽扯進來,簡直就像被人當面抽了一巴掌還渾然不覺般難堪。他話裏的意思南田洋子怎會聽不出來,然而她理虧在前,就算明樓這般陰陽怪氣,也是講不出什麽的。明樓見她避開眼睛,只不做聲,便提醒道:“既然真相已經查明,我們也呆在這裏這麽多天了,可以離開了嗎?”

南田洋子被高木在背後捅了一刀,心裏恨到了極處,雖然對明樓還有懷疑,這懷疑卻不如趕回去清理門戶的心情迫切,又不願在他面前露了心思,因此強顏歡笑道:“當然。讓明先生委屈了這麽多天,是我失禮了。明先生想什麽時候走,只要吩咐下去就行了,絕不會有人阻攔。我還有些事情,先告辭了。”

明樓哼了一聲,語氣裏帶了恰如其分的惱怒和不屑,道:

“走好不送。”

tbc.

小明嘛嘛黑

下一章終於可以開始談戀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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