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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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現在想起來,那個晚上就是他們最後一段安寧時光了。

期間也發生了些不大不小一些風波,比如汪曼春和明樓重修舊好。汪處長最近新得了條珍珠項鏈,愛得緊,天天帶著。那鏈子全是一模一樣大的南洋珠串的,顆顆圓潤,一看就價值不菲。她本就是個難得的美人,最近更是容光煥發,光彩奪目。相較於她的春風得意,梁仲春的日子就不大好過了。他在外頭養小的事情不知被哪個缺大德的捅到了他夫人那裏,梁夫人女中巾幗,是個潑辣性子,當天就鬧將起來,梁處長臉上被抓了幾道指甲痕不說,夫人還氣得收拾東西帶著兒子回老家了。

就算最近人人忙得腳不沾地,這些風月趣事還是傳得盡人皆知,傳到明誠耳朵裏,他也就是一笑,並不多做評論。

有些事情面上看著跟實際做著,可謂是天差地別的。

比如汪曼春那條項鏈。那天明樓喊他去談論關於和平專列的問題,說了半天,好容易定了方案,明誠便要去起草文件。誰知剛轉身,明樓突然喊住他,讓他去銀樓給汪曼春買一件首飾,想了想,補充了一句“不要戒指”,又想了想,再補充了句“價格你看著辦”。他掏了錢包,大概是想拿錢給明誠,最後嫌麻煩,幹脆把整個錢包都甩了過去。

——他連給明鏡做件旗袍都要親自去選料定款,相比之下,對汪曼春簡直是敷衍的可憐,真真是個寡義的薄情郎。

再說梁仲春,梁夫人縱然厲害,還能鬥得過中統出身的梁處長?明誠那天上門拜訪,正碰上這夫妻兩個打得天翻地覆。可憐他們家小兒子苗苗沒人管,一個人跑到大街上去,要不是被明誠撞見,指不定就被人牙子拐去了。明誠前腳哄了苗苗,後腳又去哄梁夫人。梁夫人臉上有被打的紅指印,眼淚汪汪的,明誠看了都不忍落,回頭又去把梁仲春諷刺了一頓才算了事。不過老梁家鬧成這樣,他看了也糟心,便跟梁仲春提起話頭,要把梁夫人勸回老家去。梁仲春那是巴不得的,千恩萬謝地催著他趕緊去辦。也不知明誠給梁夫人灌了什麽迷魂湯,當天她就收拾東西,帶著苗苗回武漢去了。

然後就傳來了和平專列“櫻花”號爆炸的消息。

這輛滿載了罪惡與醜陋的列車就跟它的名字一樣,炸出了漫天的血雨腥風,炸碎了名為和平的春夢。

這趟列車的行程是明樓和明誠一起敲定的,重要信息早讓黎叔送出去了;明臺在家裏,趁著明樓和明誠去院裏打羽毛球,光明正大地摸進明樓不知為何忘了上鎖的書房裏弄走了一份副本。

消息來的時候明樓正和汪曼春關起門來談事,至於談的是風月還是公事,不得而知。秘書處眾人在他辦公桌前一字排開,唯獨不見明誠。

明樓心煩意亂,只掃了一眼,未見著人,沒好氣地問:“阿誠呢?”

陳秘書聽明誠交代過,是以答道:“明秘書長和梁處長去海關了。”

明樓聞言又發一通火,把辦公桌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汪曼春勸都勸不住。他面色鐵青,額角青筋抽動,頹然坐在椅子上,把臉埋進雙手,深深淺淺地吸了好幾口氣,才像緩過來些了。

汪曼春想去勸慰他,剛上前一步,大門就被人踹開了。她眉心一蹙,眼裏閃過一絲狠色,剛要發作,一看來人,頓時楞住。

南田洋子繃著一張臉,愈發顯出下顎突出的骨骼來,整個人看起來強硬又冷酷,她大踏步地走進來,眼神如刀,鋒利地在每個人臉上都刮了一遍,最後停在明樓身上:“櫻花號專列的事情,明先生想必已經知道了吧?”

明樓起身,面色嚴肅,他剛才氣急敗壞,方寸大失,這會兒已經看不出絲毫的失態——南田洋子的來意不言自喻,出了這麽大的事情,自然是要有人出來負責任的。大家都是聰明人,沒人想去當替死鬼,因此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的小心,

南田洋子雖是日本人,在打機鋒一事上的造詣倒是不淺,跟明樓來回幾句,誰也沒撈著什麽好處。明樓板了臉,場面話說得極漂亮:“……如今最要緊之際,便是加派人馬,盡快捉拿兇手,以儆效尤。”

南田洋子嘴角一絲殘酷笑意,她一雙眼生得極大,偏偏眼角帶鋒,瞪著人看的時候不免讓人渾身發毛:“明先生說得是。不過我倒覺得,當下有一件更要緊的事情要先處理。”

明樓順著她話頭客氣道:“請南田課長指教。”

南田洋子一揚手,她身旁的副官高木會意,轉出門去,只過片刻,便有一人被粗暴地推進門。他似乎極是不滿,扭頭對高木低吼:“你幹什麽!”

明樓眼神一暗,被推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明誠。明誠剛被人按住,扭了肩膀,疼得厲害,這會才伸手去揉,然而礙著在場的明樓和南田洋子,一臉的敢怒不敢言。明樓見狀,也沈了臉色,對南田洋子道:“我的人做錯了事,自有我來管教,南田課長這是什麽意思?”

南田洋子皮笑肉不笑,死死盯著明樓,活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豺狼,終於露出滿口的利齒來:“怕就怕明先生自己都持身不正,又馭下無方,管教得不好——不瞞明先生說,我得到可靠的情報,就在這間屋子裏,有人跟抗日分子暗通款曲,這次櫻花號專列的情報,就是這人故意洩露出去的。”

她的話掀起軒然大波,在場諸人皆是面面相覷,其他幾個秘書更是已經露出驚恐之色。唯有明樓不動如山,怒極反笑:“南田課長真會說笑,這麽大的一頂高帽子,明某人怕是生受不起。只是什麽事都要講究個有理有據,光憑南田課長的幾句話,便說我這裏有人心懷不軌,是不是有些太隨便了?”

南田洋子早料到他反應,得意一笑:“明先生的擔心並不過分,只是這次的情報來源非常的可靠,我接下來的所有行動也都已經得到了藤田芳政長官的批準,只能請明先生先委屈一下了。”

她說完臉色一沈,對身後荷槍實彈的日本兵吩咐道:“全部帶走!”

汪曼春剛才知道自己說不上話,一直沒有多嘴,這會兒聽到南田洋子竟連明樓都敢動,立刻出聲維護道:“南田課長,我師哥的身份畢竟在這裏,您這樣做,萬一以後證實這是一場誤會,先不提寒了他的心,就是傳出去,那也是動搖大家的信念,對新政府是沒有半分好處的啊!”

南田洋子瞥她一眼,淡淡道:“今天的事情跟汪處長沒有關系。不過汪處長的擔心也是有道理的,放心,我只是要請明先生和他的這幾位秘書去我們的地方做客,絕對不會把他們怎麽樣的。一旦查清楚他們跟這件事情沒有關系,立刻就會放他們離開。”

只是汪曼春的話還是提醒了她,明樓畢竟還是明樓,做得太過未免難看。於是她客氣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虛情假意道:“我欣賞明先生是識時務的人,應該不會讓我為難吧?”

明樓被她逼到這般地步,除了臉色難看些,依然鎮定自若,冷哼了一聲。明誠是有眼色的,此時快步去取了大衣給他披上。明樓看也不朝他看一眼,只轉身對南田洋子意味深長道:“我不為難南田課長,只希望南田課長也別來為難我。不然日後再相見,怕是不能像今日這般友好聊天了。”

他放下狠話,就在一群日本士兵的包圍下坦然出門,身正腰直,衣冠楚楚,明誠在他旁邊亦步亦趨,倒真像是要去赴誰人之約般。南田洋子在心底暗嘆了一聲,明樓果然是鐵板一塊,貿然踢上去,不僅傷不著他,反而疼了自己。要跟他鬥,是萬萬不可大意的。

她果然言出必行,說是“做客”,還真把他們一行人等帶去了日本領事館。不過去的不是主樓,而是去了後頭一幢灰磚的二層小樓,除了戒備森嚴、到處都有帶槍執勤的日本憲兵外,用度是一樣不缺的,居然真有幾分款待的意思。她把明樓帶進一間套房,假笑道:“條件簡陋,委屈明先生將就幾天,不要怪罪。”

這番話是謙虛了,這屋子不僅談不上簡陋,甚至是很奢華的,比明家大宅也不遑多讓,甚至有兩間獨立的臥室。明樓哼了一聲,並不接她的話。果然南田洋子還有後招:“明先生如此倚重阿誠先生,我聽說你們兩個也是住在一起的,這樣也好,我會派人去打過招呼,就說您和阿誠先生在這裏小住兩日,不日便歸。只是這裏多有不便,不如讓阿誠先生與明先生同住,也方便照顧明先生,如何?”

明誠臉色一變,剛想開口,明樓瞪他一眼,擡手制止了他,對南田洋子客氣假笑,道:“既然南田課長想得如此周到,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先謝過南田課長了。”

他頓一頓,又道:“今天折騰了這麽一通,我是乏了,要是南田課長沒什麽事……”

南田洋子對他如此簡單粗暴的逐客令不以為意,她今天已達目的,明樓如今人在她手裏,諒他也翻不出什麽天去。因此見好就收,點頭示意一下,就體貼地帶上門出去了。

明樓直到那群日本人的腳步聲遠去了,才變了臉色,腳下一軟,竟倒在沙發裏。

明誠大驚,立刻上去蹲在他身邊,伸手抓住他胳膊,叫道:“大哥!”

明樓臉色蒼白,嘴唇顫抖,額上滲出細細汗珠,縱然這樣,還是安撫般在他手上拍了拍,啞聲道:“沒事,就是頭疼的毛病犯了。”

他一開始是裝的成分居多,戲是做給汪曼春看的。然而南田洋子這招確實出乎意料,又不能在她面前露怯,腦中那根弦繃得太緊,裝的就變成了真的。可笑他沒毛病得裝毛病,有毛病的時候偏要做出沒毛病的樣子,也是活該。

明誠稍微松了心,起身去給他找藥。阿司匹林是不可能隨身帶的,他就去找走廊裏把守的日本憲兵要。然而不知道是這些人聽不懂他說話,還是南田洋子刻意交代,他喊了幾次,竟沒人理他,不由心焦氣躁,想要發火,明樓就低聲勸慰他:“算了,現在既然是別人的階下囚,免不了受委屈,又不是什麽大毛病,歇歇就好。”

他嘴上這樣說,然而講話間不由又皺眉抽氣,額角一抽一抽地跳動。明誠見過他頭疼發作的模樣,知道這病的厲害,又沒有藥,只得先去給明樓倒了杯熱水,低聲提議道:“要不大哥先躺躺,我替大哥揉揉,也許能好些呢?”

明樓半閉著眼睛點了點頭,他大概也實在疼得狠了,都不願意起身移到床上去,示意明誠往邊上挪挪,便直接在沙發上躺下,頭枕在明誠腿上。

也虧得這沙發寬敞,這麽躺著也不嫌擠,明樓得寸進尺,嘴裏咕噥道:“以後還是得看著你好好吃飯,這麽瘦,枕著都硌得慌。”

他也不想想,除了他,還有哪個敢把明誠的腿當枕頭用。明誠先還被他的舉動弄得有些手足無措,這會兒卻被氣得笑了:“是是是,是我不好,以後一定好好吃飯,每頓都吃三大碗,滿意了吧?”

說歸說,到底還是看不得明樓這樣子,伸手在他太陽穴上緩緩按著。他手指溫暖,手勁適中,明樓被他這樣弄著,竟真覺得舒服了些。疼痛一減,倦意就迫不及待地湧上來。

明誠一邊替他按摩,一邊留心看他反應,不過小半個時辰,只見明樓呼吸漸緩,眼皮先還偶爾顫動,後就慢慢平靜下來,氣息深長,終於是睡著了。

明誠這才淺淺地松了一口氣,眼睛卻沒從明樓臉上移開。明樓熟睡時要比他平日裏的模樣看起來年輕,大概是終於不再端著架子的緣故。只是他即使睡了,眉頭還是糾結著,眉心一道刻痕樣的皺紋,十分刺目。

這人就是在夢裏也不得松懈。明誠的手指原本停在他額角,此刻不由沿著他高挺眉骨慢慢移動,將他英俊眉目細細描摹一遍,最後停在眉心間。他目光閃動,帶著不安和期許,仿佛在觸碰春日偷偷綻放的第一枝嬌花,又像是初次愛戀裏小心翼翼的親吻,指腹輕輕淺淺的按在明樓的眉心,終於將那些像是永遠抹不開的皺紋撫平了。

他望著明樓安心的睡顏,低低一笑,輕聲對那熟睡的人說:

“好夢,大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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