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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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轉眼間明誠入職已經一月有餘。

明樓果然對他比旁人更倚重些,大約是因為他們兩個雖非同宗,好歹算個同源,總歸更親切。有一次,明樓不經意提起他在法國時的舊事,明誠便順著他的話頭,講了些自己在巴黎求學時的經歷,有意無意地提醒了明樓他們是校友的事。明樓顯然十分高興,難得地跟他說了巴黎的風物,結果發現兩個人的喜好大同小異,連愛去的餐廳都是同一家。

那日之後明樓對明誠的態度更上一層,只要是他能做的,大小事宜一應交辦,出門更回回要帶上他。他上下班自有明家私車接送,然而外出公幹,卻不肯要政府給他配的司機,於是明誠在秘書和跑腿之外,又兼任了他的司機。沒過多久,經濟司、特務委員會並76號,都知道明長官有個能幹的新秘書。這些人要討好他,大都隨著明樓叫他阿誠,時間長了,竟也不曉得這位阿誠秘書到底是姓什麽了。

有一日周五下班,明樓突然叫了明誠,給了車鑰匙他,說是司機今天不來,讓明誠送他回去。明誠雖然詫異,也不多嘴。然而明樓在車上又提起一事,讓他明日上午替自己去街上取一件訂做的衣裳送到明宅。

明樓雖然慣會指使人,但分寸拿捏地十分得當,從不至於把秘書當仆傭使喚,讓明誠去替他辦私事,這也是頭一遭。雖說如此,明誠也是不敢拒絕的。明樓想想,又讓他今晚上把車開回去,明日方便上街,到時候再連車帶衣裳一起送來就是了。

明誠笑道:“明長官真是放心,也不怕我就這麽跑了。”

明樓亦笑道:“阿誠若想要,開口就是了,我還能不答應你,跑什麽跑。”

他倒是大方,然而明誠卻要懂得見好就收,只推脫自己住的地方治安不好,車子要在路邊停上一夜,指不定發生什麽事。萬一有人居心不良,弄傷弄壞了,不好交代。然而明樓態度十分堅決,明誠推了幾次他不肯,也就不再堅持。

他送了明樓下車,自己去前面路口掉了個頭,離開的時候經過明家大門,明樓竟還站在那裏等著,見他過來,便揮了揮手,笑道:“辛苦阿誠了。”

這人果真是十分貼心周到,場面細節樣樣做足,又極會抓人的軟肋,只要他願意,說什麽都讓人覺得如沐春風,舒服地很。也難怪汪曼春那樣狠毒精明的一個人,對他都是死心塌地。換了旁人有這樣的長官,怕是要感動得從此忠心不二。

明誠放慢速度,搖下半扇車窗,對他一笑,不卑不亢答道:“明長官客氣了。”

他到底沒把車開回住的地方,而是先把車停到了辦公樓下,才提了公文包,慢悠悠地回去。

第二日上午,他早早就去開了車,上街取明樓的東西。那是一間滬上有名的裁縫鋪子,別家都是訂做比成衣便宜些,他家正相反,看中的就是好裁剪和精細工藝。明誠報了明樓的名字,老板十分殷勤,說這件衣裳是明樓親自來訂的,不敢怠慢,面料和手工都是頂好的,邊說忙不疊的去把衣裳取來。明誠一看倒楞住了,原來那是一件女式旗袍,深紫色滾雲紋的絨緞子,前襟繡了牡丹圖樣,配雪青色羊毛披肩,十分的時髦大氣。

汪曼春美則美矣,明誠在回去的路上默默地想。只是她穿未免有些駕馭不住,可惜了一件好衣裳。

他掐準了時間,到明家的點不早不晚。車開到門口,按了幾聲喇叭,就有人來開門。明誠停好車下來,發現剛給他開門的年輕人還站在一邊,歪著頭打量他。明誠只看他一眼,便大概能猜到這人是誰。他最多二十出頭,相貌長得十分好,輪廓深邃,鼻梁高挺,跟明樓那種端正的長相不同,更帶了點玩世不恭的英俊。個子倒跟明樓差不多高,不過十分瘦削,腰背隨意垮著,沒什麽站相,穿著一身運動服,汗濕濕的,看起來像是剛跑過步。

那人看了明誠片刻,突然笑道:“我知道啦,你就是阿誠吧?”

明誠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明樓的聲音插進來:“阿誠也是你叫的?沒大沒小!”

年輕人笑道:“大哥,我才從香港回來你就教訓我,我要去告訴大姐!”他說話又快又急,帶著都要溢出來的朝氣蓬勃,跟明樓那種不緊不慢的腔調對比鮮明的不得了。

明樓走過來,他今天在家休息,裝束十分隨意,沒有外套,只在襯衫外頭加了件保暖的背心,腳上居然踏著雙拖鞋,順手就在明家小少爺明臺的後腦勺上輕輕呼了一巴掌,顯然寵溺大於責怪:“反了你,大姐在家就不用上規矩了嗎?”

明誠這時才插上話:“明長官,明小少爺。”

明樓隨口說:“在家裏不要那麽拘束。還有,叫什麽明小少爺,叫他明臺就好。”

明臺揉揉腦袋,笑嘻嘻的,又聽話又乖巧地打招呼:“是是是,叫我明臺就好啦——阿誠哥好。”

他眼睛明亮,討好的樣子像只小貓,明誠忍俊不禁,低頭一笑,誰料明臺又說:“阿誠哥長得真好看。”

明誠只聽過明臺的名字,並沒有見過他,也完全不知道他是個什麽性子。只是他活了二十多年,還從沒見識過這樣的開場白,頓時大窘。明臺的後腦勺隨即再次受到明樓巴掌的招呼:“胡說什麽呢!”

這次明樓的口氣嚴厲了些,明臺嘴一撇,不敢再吱聲。然而在明樓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對明誠做了好幾次“暴君”的口型。

明誠早聽說過明小少爺在家十分得寵,如今一看,確實是個讓人很難不喜歡的孩子。他憋著笑,對明臺眨眨眼,又把裝旗袍的袋子遞出去。明樓隨手接了,打開來看了兩眼,表情顯示還是滿意的。明誠便把車鑰匙還了,就要告辭。

明樓看上去卻詫異的很:“這麽急著走,是有什麽事嗎?這個點也快要吃飯了,就這麽讓你餓著肚子回去,我也未免太苛待下屬了吧?”

除非明家人十點就要吃中飯,否則離開飯至少還有一個多鐘頭,明誠特意挑了這樣的時間來,就是怕撞上飯點,兩邊尷尬。然而明樓這麽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一點沒有不好意思的模樣,明顯另有所圖。

明誠不知他打得什麽主意,不敢答應,只推脫道:“是沒什麽事,但是這樣未免過於叨擾明長官了。”

明樓還沒有講話,明臺卻先一步上來摟了明誠的肩膀,說:“哪裏哪裏,正好今天家裏人聚會,阿誠哥不是也姓明嘛,說不定多少年前大家還是一家人呢,一起來嘛。”他說完又轉向明樓:“正好讓大姐瞧瞧,大哥連給她訂的衣裳都不是自己去取的,沒半點誠心,還一天到晚就知道使喚人!”

明誠這才知道原來這件旗袍原是送給明家當家明鏡的,倒是他自己想多了。他對明鏡也沒什麽印象,只記得好像是個非常和善的小姐,經常額外給養母一些吃食帶回去,養母還沒那麽瘋的時候,這些好吃好喝的大多落進了他的嘴裏。以至於現在想起明鏡,總覺得有些親切。

他這麽一分心,不免有些楞神,反應過來時已經被明臺硬拉著向屋裏去,這時候再要走,未免太過矯情,只得硬著頭皮,隨他們去了。

多年未回,明家大宅倒還是老樣子,只是比他記憶中的似乎要黯淡了些,但好像也溫潤了些,少了那分金碧輝煌的張揚,看上去更像個家。

客廳的沙發上坐了個旗袍女子,他們三個一進門,就聽她用一口帶著明顯口音的官話抱怨:“哎呀,你們跑哪裏去了,主人家一個個沒人影,把客人扔在家裏像個什麽樣子嘛!”

她擡頭看見明誠,一楞:“這是……”

明誠一見她,便不得不承認血緣的神奇。明鏡與她弟弟不同,第一眼看上去並非多麽驚艷,與明樓五官也未必多肖似,然而眉目之間的端莊大氣,卻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嘴下一顆痣,笑起來的時候活像個女菩薩。

不過這位女菩薩著實是個狠角色。她年紀輕輕接管了明氏旗下的產業,一個女人家在外拋頭露面,卻從一開始就沒露過半分怯,做事恁得果斷決絕,雷厲風行,硬是憑著自己細弱的身板,撐住了整個明氏。到了這個年歲,她已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遠的不提,就是最近,只要她不同意汪曼春進門,就敢當著上海經濟界所有頭頭臉臉的面,甩自己的親弟弟一記耳光。風光強勢如明樓,眼見著汪曼春被明鏡羞辱得垂淚當場,竟連一個字都不敢為她辯白。明誠雖未親眼見過,然而這事傳遍滬上,沒人不曉得明鏡是個什麽人物。

明臺搶先答道:“這是大哥的秘書,阿誠哥。”

明鏡的臉卻立刻垮下去,不大高興地對明樓說:“我早就說過,你工作上那些破事不要帶到家裏來!你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

她果然是如傳聞中一般愛憎分明的性子,明誠不動聲色。明樓被她一斥,有些尷尬,賠笑道:“大姐誤會了,是我邀請阿誠來家裏做客,順便幫我取件東西來。”又湊上前去,低聲尷尬笑道:“客人在呢,給我留點兒面子吧,大姐。”

他一邊講一邊把手中的旗袍恭恭敬敬地遞過去,一臉討好的模樣:“我看大姐身上這件衣裳也有些舊了,特地去您最喜歡的那家店訂做了一件新的。大姐快試試,合身不合身。”

明鏡臉色緩和了些,接過來展開在身上比劃了幾下,嗔怪道:“還算你有良心。”

這便算是不計較的意思了。明樓悄悄松口氣,又聽明鏡道:“這個款式是不是太時髦了啊,我這個年紀穿合適還不合適啊?”

明樓還沒來得及開口,明臺就跳上前去勾住明鏡的胳膊,笑瞇瞇道:“哎呀,別瞎操心啦大姐,你這樣年輕漂亮的女士,隨便穿什麽都特別好看!我以後還是不能跟你一起出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交了女朋友呢!”

明鏡假意啐了一聲,在明臺腦門上一指:“就知道胡說八道!多大個人了,整天講話都沒個正經,不像樣!”然而眼裏的親昵疼愛之色,卻是溢於言表。

明臺看出她高興,趁機說:“哎呀,大姐,你看我們光顧著說話,都把阿誠哥給忘了。您不知道,阿誠哥他也姓明,是不是很巧?”

明鏡聞言,轉過臉去看明誠,這次和緩了些,面上帶笑,口中說道:“真的嗎?那可真是巧,我們這個姓可不多見。”她打量片刻,又笑道:“咦,我怎麽覺得你有些面熟,好像以前在哪兒見過似的。”

明誠心裏“咯噔”一下,又聽明樓唯恐天下不亂地笑道:“真的?原來大姐也有這樣的感覺,我第一眼見著阿誠,也覺得看著十分親切,還以為他是我們家什麽親戚呢。”

好在明臺插嘴道:“什麽嘛,怎麽就我一個人沒覺得,不公平!”

明鏡笑著罵他:“你這孩子真是的,這還有好比的?”

眼看著他們把話題岔開,明誠終於松了口氣。然而他的心還沒放下去,就聽樓上傳來一個熟悉聲音:“笑得那麽開心,說什麽吶,讓我也聽聽?”

明誠僵住了。只見樓上下來一人,看見他,頓時一楞,連腳步也停住,隨即難以置信道:“阿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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