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讓人最痛苦的就是早起，比早起還痛苦的就是早起跑操。

這幾乎是這所學校所有學生在六點從被窩裏爬出來的飽含熱淚的心聲。但是沒辦法，學校歷來如此。冬天跑操，夏天做操，春秋則視天氣和執勤老師的心情而定。本來還睡眼惺忪的學生，一到操場瞬間被凍得精神了，老師們很是欣慰。只有學生暗暗叫苦，又冷又困還餓，紅軍長征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吧。

跑操結束，執勤老師在看臺上宣布解散，操場上的跑道上只剩兩個班級，高一三班和九班。

“班主任把咱們留下來幹嘛呀，也沒說幹什麽，人也不見了。”

“你沒聽說嗎，昨天晚上的事兒，班主任估計現在在三班了解情況吧。”

“什麽情況啊？”

“三班數學課代表啊的事兒。”

“你們別說了，班主任過來了。”

整個班級很安靜，風雨欲來。

然後就聽見班主任慢條斯理的開口，“三班課代表的事兒，相信大家也聽說了，跟我們班很多同學有關，我也沒想到，都有哪些人，自己站出來吧。”

沒人回應。

“沒有人是嗎，那就先這麽站著吧，先站半個小時。”

早自習的鈴聲響了，回蕩在空曠的操場，格外的響亮。十分鐘過去了，跑道上只剩一個班級，大家都沒人說話。

“還是沒人承認嗎，都把手拿出來，成立正姿勢站好，就這麽點兒時間就怕冷了嗎。”看見沒人承認，剛剛隱忍的語氣有爆發有趨勢，“你們真是給我長臉，人家課代表招你們惹你們了，壓力大到都發病了。”

語焉不詳，即使有的同學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也不敢開口，在大家的印象中這位班主任醒來都是不溫不火，極少像現在這麽生氣。

本來就冷的空氣在這樣一種低氣壓下更冷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很多同學得手已經凍紅了，依然不敢動。

沒人看時間，但是大家都覺得應該過去很久了，望望教室的方向，是不是快下早自習了。

“我知道你們冷，我跟你們一樣冷，冷點兒好，凍一凍讓你們腦子清醒清醒，想想自己到底做了什麽事兒。”

就一個班級在操場站了這麽久，驚動了領導，“沈主任。”

“怎麽了？”

具體說的什麽沒聽清，只看到說完之後主任走過來，“班長呢，班長是誰？”

“到。”王一樂舉手。

“班長過來。”

把班長叫到一邊，聲音很大，這位教導處的沈主任，聽聞是教政治的，從業幾十年，雖然上了年紀，但是聲音洪亮，尤其擅長講道理，人送外號‘沈大炮’。

林兮站在隊伍中間，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如班主任所言嚴重到這個地步。只是覺得冷，太冷了，冷氣鉆進衣服裏，滲進骨子裏，仿佛吸附在骨頭與骨頭的縫隙之中，正在源源不斷的吸取全身的熱量。

大家站在隊伍裏瑟瑟發抖，手背都快凍紫了。偶爾聽到沈主任那邊傳來類似“犯錯誤不可怕”，“要勇敢承認錯誤”之類的話。

班主任還操著手在隊伍前面走來走去，隱忍著怒氣，也不說話，似乎是在跟大家賭氣。

很快班長回來，眼眶是紅的，不知道是委屈還是如何，傳達了一下沈主任的訓話，“這次的事，我也大概知道，造成這個結果我相信也不是大家想看到的。每個人都會犯錯，沒什麽大不了，只要勇於改正，正視錯誤，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跟這件事有關的同學站出來，大家一起解決，相信陽老師會給大家一個公正的評判。”

還是沒人說話，也沒人站出來。

這時候三班的班主任也來了，兩個班的老師大都是一樣的，不同的是三班的班主任是英語老師而已。他走過來，同樣沒說話，只是跟陽老師交換一下眼神，站在大家面前。

“我們班的情況我大致已經了解了，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我也不能聽信我們班同學的一面之詞。所以大家站出來，相互了解一下情況，才能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下課鈴聲響了，人群從各個教室奔湧而出，奔向食堂，一時間學校熱鬧起來。

“站了一節課了，大家很有骨氣啊，都沒吃飯吧，那就站吧，什麽時候問題解決了什麽時候去吃飯。”說完看一眼隊伍，“有的同學肯定很疑惑，明明不關自己的事兒，為什麽還要在這兒站著，這麽冷的天。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你們是一個班級，一個團隊，出了這種事兒，還與你們其中的大部分人有關，所以沒辦法，只好連累大家一起站著了。”

他停頓了一下，“當然，要是有人站出來，你們就可以解散，不用在這兒挨餓受凍了。有人覺得委屈嗎？”

同樣沒人回答。

他又問了一次，“有人覺得委屈嗎，要是有人覺得委屈，可以舉手，站出來。”

“老師。”林兮舉手之後，第一時間不是站出去，而是看向後排同樣舉手的周楊，內心一瞬間的想法是，急躁是大忌。

“周楊。”陽老師面無表情的開口。

“是。”

“你覺得委屈是嗎？”

“老師，我想跟您談談。”周楊沒回答，只是發出請求。

陽平沒看他，轉而看向林兮，“你也是嗎？”

事到如今，“是。”

“那來吧。”又跟英語老師對視一眼，“劉老師一起吧。”

四個人來到看臺上。

“說吧，你們誰先。”

林兮看他一臉茫然，估計還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事兒，只好開口：“老師，事情的大概我也知道，相信您也知道這其中涉及到哪些人。據我所知，事情的最開始應該是劉老師班上學生執勤的時候，也就是您的數學課代表和夏陽同學發生了爭執。”

說著看向三班班主任，“不知道您班上的學生是怎樣跟您反映情況的，其實當時我也在那條隊伍中，我們班的夏陽同學當時只是站得稍微靠裏了一點，所以從外面看起來不在隊伍裏，其實並沒有插隊，當然，您班上的徐歡同學沒有看到出於維護紀律的原因提醒她不要插隊也是情有可原。”林兮停頓了一下，“只是措辭，在我看來，並不是很恰當。我想這也是為什麽在夏陽同學沒有任何反駁的情況下離開隊伍，我們班的同學會覺得她受了委屈的原因。不過後來我們班同學在徐歡同學到我們班教室拿作業時候以及後來對她的所作所為確實不妥。”

周楊心跳得有點快，這是他第一次聽林兮說這麽多話，條理分明，邏輯清晰，仿佛把攢了好久的話趕在今天一口氣全說了。明明是這麽嚴肅的事兒，偏偏她還一臉的面無表情，沒有義憤填膺，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他不知道還能從她嘴裏說出什麽，所以只好一直盯著她。

林兮說完一大段話，兩位老師都沒說話，好像遭遇了一個意外。她繼續開口：“我大概能體會到陽老師把我們全班留下來，想要他們自己承認的心情和良苦用心。無非是覺得我們班同學的所作所為是出於什麽險惡的用心，甚至嚴重一點，還能跟校園欺淩掛上鉤。但是......”

“但是，很明顯不是這樣的。”周楊在一旁大腦飛速運轉，從林兮剛剛的話裏也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始末，遂把話接過來，“老師們之所以生氣，是覺得自己教的學生不走正道，或者說擔心大家三觀還未完全形成，就走偏了路。但是我們整個班級在一起相處了快半年，說了解也夠了解了，尤其您作為我們的班主任。”

周楊轉過來看著陽平，“大家在您的帶領下一起相處了這麽長時間，您是過來人，經驗豐富，大家是怎樣的一群人您應該比誰都清楚。今天的事兒，您現在正在氣頭上，不然您肯定也清楚，這只是一群年輕氣盛的未成年人為自己喜歡的同學打抱不平，只是用錯了方法而已。”

他一口氣說完，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劉老師，似乎被他們兩過於嚴肅的解釋戳到笑點，“行啊你們兩，一套一套的，感情還是排練好的啊。”

說完又看向站在一旁沒說話的陽老師，“其實也沒多大事兒，我們班的徐歡同學聽他們這麽一說確實也有不妥當的地方，只是她情況比較特殊。陽老師也別生氣啦，把你們班同學解散了吧，林兮他們說得有道理。只是小孩子之間的小打小鬧，大家私下解決吧。今天的事兒也夠傷他們自尊的了，現在的小孩兒敏感著呢。”

陽老師的表情果然緩和很多，看向他倆，“是有道理，平時都沒發現你們倆這麽能說會道。”

又喊住要走的劉老師，“你上次不是說有個什麽英語演講比賽嗎，我看就他倆吧。”

聽見這話，劉老師果然驚喜的轉過頭來，“對對對，我怎麽就沒想到呢，正好你們倆英語好，特別是周楊，口語也厲害，你們倆回去好好寫稿子，就在下周，主題是.....”

又想起什麽，“這樣吧，你們倆等會兒英語課下課跟我去一趟辦公室，我給你們詳細說說。”

林兮現在很委屈，“老師我錯了。”

“你錯什麽了，你做得很好啊，你不會以為我現在是在打擊報覆吧。”

事情解決了，班主任又恢覆了平時的不溫不火，看似平淡，實則陰險。

林兮忽略旁邊周楊的憋笑和英語老師看熱鬧的表情。

“老師，我口語不好。”

“口語不好可以練啊，參加比賽的目的也不一定是要拿獎，最重要的是能在比賽中進步。不過既然這樣，下周也輪到我們班執勤了，國旗下的演講就你去吧。或者你們倆可以商量一下。直接去吃飯吧，不用回隊伍了。”

林兮看著他們的背影，也沒心情吃飯了，直接往教室走。

“不吃飯啊？”

“不去。”

“為什麽？”

“不餓。”

“哦，那剛好，我們可以商量一下演講的事兒。”

果然聽到這話林兮停下腳步，轉過來看著周楊，神情嚴肅開口：

“我口語不好，也沒有在大庭廣眾演講的經驗。”

“哦。”周楊一聽她這話的意思就是想都推給自己，沒說什麽，等著她繼續。

“所以......”似乎是意識到自己這樣太不負責，所以心虛開口。

“哦？”周楊繼續發出個單音節語氣詞。

“所以為了我們班的榮譽，你辛苦了。”

“這樣啊，我考慮一下。”周楊心裏樂得不行，可是臉上還得繃著，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我覺得我好像餓了，還是先回去吃個早飯，你喜歡吃什麽，我給你帶得了。”

“算了，我不餓。”林兮看他一副不想談的樣子，深感真是太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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