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童淵&梁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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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

這個消息來得著實突然,童淵的筷子舉了一半又放下了。

“八九不離十,聽說說是資方換了。”

“都要開拍了還換資方,不怕出問題啊。”

“這就不知道了,聽說那個公司以前也沒做過電影,不知道怎麽就看上咱們這個項目了,一定要求獨資。”喬寧伸出兩個手指頭比劃了一下,“而且比預算翻了一番。”

“……回得了本嗎?”童淵嘀咕了一句。

高勝義的片子出了名的票房慘淡,大多都是想要代表作或者沖獎項的藝人自降片酬來參演,他們要開拍的這部也是一樣,打眼一看就不像是能座無虛席的商業爆款。

門外漢一個人吃下這個項目,除了人傻錢多,他想不到還有什麽別的原因能讓人一門心思的用錢打水漂玩兒。

“這就不是咱們該操心的問題了,說不定人家就是有錢沒處花呢!反正徐青彥走了就行,我剛才從他房間路過,裏面已經空了。”喬寧一邊說一邊眉飛色舞的舉起啤酒,“幹杯,慶祝一下!”

童淵配合得跟他碰了碰。

是該慶祝一下,這個好消息絕對值得一百分,勉強把今天的鬧心事抵消掉了一半。

邊吃邊聊,肚子填了個半飽,童淵漸漸感覺到酒意上頭,但還不到醉的程度,易拉罐裏面還剩一多半。

他喝得及其克制,再加上胃裏有暖和的食物墊著,輕飄飄的很舒服。是久違的微醺的感覺。正吃著,門外有人敲門。

“我去。”

喬寧撂下筷子開門去了,門開了一半就停住,童淵看不到外面的人。

“你來幹什麽。”

“你不去找我,我就只能來找你了。”

“都說了晚上有事,你回去吧。”

喬寧聽起來頗不耐煩,左右無聊,童淵把火關小一點,豎起耳朵聽起了八卦。

“誰在裏面?”

外面的人也不傻,察覺到裏面有人,趁喬寧不留神把他撥開,終於露出臉,是葉子軒。

童淵杵著下巴朝他揮了揮手:“你好。”

葉子軒看見他後臉色不善,對喬寧質問道:“你說的有事,就是和他窩在這吃飯嗎?”

“不……不行嗎?”

童淵:“……”

這話還沒說兩句先結巴上了,吵架能吵得贏才有鬼。

“跟他一起吃飯就這麽重要,比我們好好談一談還重要嗎?”

“……”

葉子軒稍微提了點聲,喬寧就幹脆徹底消音了。童淵推斷,喬寧和葉子軒要麽從來沒鬧過別扭,要麽就每次都是喬寧服軟,以至於現在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難怪裴向禹不怎麽待見葉子軒。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崽過得這麽憋屈,換他他也不樂意。

“你跟我走!”

“去哪!我不去!”

兩人在門口爭執起來,童淵實在看不過去,借著酒意晃了過去,從後邊抱住喬寧,掛在他身上。

兩個人都是一楞,他也不理,笑瞇瞇的看著葉子軒的眼睛:“跟我一起吃飯不重要,重要的是吃完飯我們要幹什麽。”

“你什麽意思?”

葉子軒臉上露出一閃而過的慌亂,隨之而來的是更為強烈的怒氣,眼睛瞪得仿佛要吃人。喬寧顯然也註意到他的變化,掙紮起來。

“……”這麽沈不住氣呢,活該被葉子軒吃死。

童淵恨鐵不成鋼的把喬寧摁住,對葉子軒挑釁道:“沒什麽意思,就是今天不太方便,您改天過來,咱們再一起聚聚。”

他說著,用了些巧勁,趁葉子軒沒回神,把他擠出門外,“哐當”一聲關上門,順便把防盜鎖也拴上了。

“喬寧,開門!”

葉子軒在外邊把門拍的砰砰亂響,童淵松開喬寧,重新回到火鍋旁邊,把關了的火重新調大。

喬寧對著門糾結了好一會兒,最終沒有開門,直到外面的動靜消失了,才拖著腳步蹭回來,目光有意無意得落在他身上,每次擡頭的時候又滑走了。

童淵:“……幹嘛,幫你解圍而已,你不是我的菜,我對你沒興趣。”

喬寧差點被口水嗆住,咳得面滿通紅。不過咳完了也不見淡定,甚至愈發坐立難安:“他要是誤會我怎麽辦……”

童淵:“……”

喬寧也發現自己這話說得有歧義,趕緊解釋道:“我沒有要埋怨你的意思,剛才謝了。”

這還差不多。

童淵決定不和喬寧一般見識:“你們不是分手了麽,誤會誤會去唄,你就算真和什麽人幹點什麽,他也管不著,再說了……”他撈過放在一邊的劇本,“討論劇本難道不重要嗎,我又沒有騙人。”

“……”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喬寧總算不再糾結葉子軒的問題了,關註點轉移到了即將開拍的電影上:“小童,我看到你試鏡的視頻了,你以前真的沒接觸過表演嗎?”

“沒有,就私下裏研究過一點。”

雖然騙人不太好,但是解釋起來過往的經歷更麻煩,還是怎麽省事怎麽來吧。

“真羨慕啊,我第一次拍戲的時候別說表演了,連鏡頭都找不到,一直被導演嫌棄,差點放棄。”

童淵笑了笑,被導演罵到自閉的時候不是沒有,片子播出去被群嘲也經歷過,只不過都已經記不太清了。

印象最深的還是第一部 入圍獎項的片子,從眾多劇本裏挑了個新人導演的項目,也沒什麽錢,整整準備了一年,雖然最後和影帝失之交臂,但是拿到了當年的最佳影片和最佳新人獎,當晚就呼朋喚友,在包房裏通宵慶祝了一整晚,現在想起來還是蠻有意思的。

結果吃完飯,喬寧真的開始和他研究劇本了。

從人物小傳到劇情走向,一不小心就聊到半夜。童淵睡了一覺醒來還沒睜眼,先摸到身邊躺著個人,嚇得他一個機靈,猛得坐起來。

“你也太早了吧……”喬寧睡意惺忪得揉著眼睛,拿手機看了眼時間。

童淵:“……你怎麽在這。”

喬寧:“這是我的房間啊。”

“……”

“……”

童淵:“我沒回去嗎?”

喬寧:“你後來睡著了就沒叫你,反正睡得下。”

童淵十分無語,他自忖不是什麽正人君子,迄今為止睡過的床,除了自己的,剩下的可都不怎麽清白。像喬寧這麽缺心眼的還是第一次碰上。

“要起了嗎?”

“……”不起還留著睡個回籠覺嗎?童淵揉了揉額頭,“我回去了。”

剛一出門,就和走廊裏迎面過來的葉子軒撞了個臉對臉。短短一秒鐘,葉子軒臉上從怔楞到震驚到不可思議再到盛怒,然後他就被揪著領子推在了墻上。

童淵:“……”

在床上滾了一夜的衣服徹底不能要了,童淵如是想。

“你在喬寧房間裏幹什麽!”

葉子軒的目光往下滑了一眼,瞥見藏在領口裏那一串暧昧不清印跡,臉色頓時又黑了幾層。

童淵:“……”

巧了不是?想也知道是他鎖骨上來歷不明的吻痕跑出來添亂了。

他還沒來得及解釋,脖子上忽然一緊,又被狠狠懟在墻上,磕得骨頭疼。

可惜童淵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溫言軟語怎麽都好說,最討厭一言不合就上手的,這會兒也懶得解釋了,攥住葉子軒的手腕,省得自己被憋死,好整以暇的喘了口氣:“我們在一起幹什麽,你不是已經都猜好了麽,何必在這明知故問呢?倒是你,和喬寧什麽關系啊,怎麽什麽都管,哦——我想起來了,前男友是吧。”

他每說一個字,葉子軒的臉色就多難看一分,把話說完,人也被氣的差不多了,童淵撥開他的手:“累著呢,沒別的事我回去休息了。”

葉子軒看起來被打擊得挺狠,連他走也沒攔著,就這麽神情沮喪的放行了。

童淵回屋睡了個回籠覺,晚上從舞蹈工作室回來,就拿到了新鮮出爐的新版劇本。和徐青彥有關的部分刪了個幹凈,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因為資金充沛而在細節上作出的補充。

隨著劇本最終敲定,劇組的工作逐漸走上正軌,童淵每天就從賓館到舞蹈室兩點一線,逐漸找回了工作的節奏,一門心思的撲在即將開拍的電影上。半個月的籌備期很快過去,開機的前一天,劇組搬去了兩小時航程外的一座城市。

這座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是該有的一應俱全,極具生活氣息,不過童淵沒來得及好好逛過就投入了拍攝當中。

根據通告安排,最開始的拍攝的內容是劇本的中後期部分,主要場景就是那家對梁生影響頗深的夜店,以及與夜店有關的一切。

開機第一天是各部門的磨合階段,拍了幾場常規文戲,導演大體確定了表演氛圍,第二天開始,幾場重要戲份就被安排進了通告裏,拍攝進度不疾不徐,至少童淵覺得節奏剛剛好。

第五天拍攝的是梁生和夜店老板發生關系的部分,難免有些身體接觸。這種戲一般都會排在開拍不久,演員互相有點熟又不算太熟的時候,避免熟人之間演起來感覺不對,不知道導演打算把這場戲拍到什麽程度。

今天是葉子軒第一天進組,到了片場就在助理的包圍下與世隔絕,一點過來和他交流的意思也沒有。自從上次在喬寧房間裏留宿被葉子軒撞見,後來偶爾碰面的時候就比較冷淡,雖然也沒找他的麻煩就是了。

“小童?”

工作人員正在給他整理假發和妝容,喬寧冒冒失失的站在他身後,沖著鏡子不確定的叫了一聲。

“嗯。”

“天,我還沒見過你這個造型,找了半天……完全沒認出來……”

喬寧在邊上驚嘆了半天,等工作人員打點停當,這邊就剩了他們倆,童淵打趣道:“今天沒你的戲份吧?過來監工啊。”

“……”

“正常工作接觸,你等會兒不要吃醋。”

“我不是,我沒有,你別亂說。”喬寧嘴上說著不是沒有,還是別別扭扭的嘆他口風,“你們準備怎麽演。”

“導演還沒說,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趁機占葉子軒便宜的。”

“……能不能好好說話。”

把人逗得差不多了,童淵提著還沒上腳的高跟鞋,一搖三晃的去了拍攝場地。

場景設定是夜店老板在夜店樓上的包房,梁生被老板帶進來,從起初的拘謹到後來的不能自拔,一句話就能說明白的事,拍起來卻沒有那麽簡單。怎麽走位,如何運鏡,情緒的層次怎麽表現,單是把這些聊到通透,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

延續前幾天的拍攝風格,也是貼近影片的內核,高勝義特別強調不需要他們演的多麽唯美,但求真實。

不好演,但也不是不能演,一切準備停當,第一鏡終於開拍了。

因為場景問題,監視器放在拍攝房間的隔壁,喬寧跟導演坐了一會兒,就裝作若無其事的踱到了拍攝的房間裏。

雖然理智上知道今天不應該來片場,可是在賓館也心神不寧得呆不住。

“喬寧。”

範統抱著童淵的外套跟喬寧打招呼,喬寧也沒心思理,敷衍的點了點頭。

拍攝並不順利,僅僅是第一鏡就一直不能讓導演滿意,頻繁的NG讓他這個旁觀者十分介意,註意力全都集中在鏡頭中間的兩位主演身上。

“這演的什麽東西。”

明顯不悅的聲音把喬寧嚇了一跳,連身邊什麽時候多了個人都沒發現。裴向禹抱臂站在他身邊,臉色不善得對著片場中央。

喬寧有點懵:“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裴向禹沒說話,不動聲色得往喬寧身後掃了一眼。

範統縮了縮脖子,一個地址而已,裴向禹問他就說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吧,畢竟拿人手短不是。

“停!休息一會兒再來一遍!”

“……還不行?存儲卡都用了一半了。”

“到底哪有問題,我覺得挺好的。”

“要不你不是導演呢……”

聽見休息,周圍竊竊私語的聲音漸漸多起來,工作人員也從一開始的獵奇變得憂心忡忡,小聲嘀咕著。

童淵把葉子軒推開,抹了抹嘴:“再拍不過我都要合理懷疑你對我有意思了,葉老師。”

“葉老師”三個字被他咬得極重,有那麽幾分挖苦刁難的意思。

“……對不起。”

葉子軒大約理虧,也沒太計較,無奈的道了個歉。

童淵裹上範統拿來的衣服坐進沙發裏,往攝影機後面掃了一眼。喬寧和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來的裴向禹還盯在他們這邊,一點打擾到別人工作的意識都沒有。

旁人看不出來,他和葉子軒作為當事人,還是知道癥結出在哪裏的。從喬寧一個人站在那裏的時候葉子軒就不太正常,越往後面越混亂,能讓導演滿意才怪。

“葉子軒,你狀態不對。”

果不其然,高勝義都親自過來說戲了,連名帶姓的叫了葉子軒的名字,估計也是耐性被磨得差不多。

“怎麽回事?主導權在你手裏,你要主動一點。”

葉子軒工作方面上還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滑鐵盧,看起來十分沮喪。

“該說的咱們剛才都說得差不多了,我也不啰嗦,你自己再琢磨琢磨。”

高勝義交代完就走了,留下他們兩個在這繼續醞釀。童淵一邊揉著被高跟鞋繃到僵硬的小腿,一邊掀起眼皮,迎著射向自己的目光挑釁的看回去。

五六米開外,裴向禹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不知道是幾個意思。

這人過來幹嘛?要不是離的太遠,他真的很想問一句:“看夠了沒。”

所幸他比葉子軒經驗豐富那麽一些,就算被人盯個窟窿也能照樣我行我素,不然今天的進度真的要打個問號了。

“清場!無關人員都去外面等,不要留在這邊!”

葉子軒主動去找導演交涉之後,場務小哥扯著嗓子喊了一圈,裴向禹正要邁出去的腿又收了回來。

“不好意思兩位老師,這邊只讓留攝影機,其他人都到外面等。”

場務認得喬寧,但是沒見過裴向禹,只是直覺不好惹,所以陪笑陪的十分殷勤。不過看起來不好惹的主似乎還算好說話,沒有為難人就和喬寧一起離開了。

清場之後,拍攝進度漸漸趕了上來,鏡頭都是一個一個拆開了拍的,拍拍停停,很難感受到暧昧的氛圍。即便如此,裴向禹在監視器後面看著,也很有一種把人拎回家的沖動。

他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讓童淵按他的意願就範,只是如果真的那麽做了,結果多半會偏離他的初衷。

再這麽看下去這個劇組說不定都要就地解散了,裴向禹幹脆避了出去。上一個讓他感覺束手無策的人還是叛逆期的喬寧,現在又多了一個童淵。

很難說清童淵身上到底哪裏吸引了他,只是身邊多了一個人,生活節奏都變得愜意了。這幾天又變成一個人,對比更是明顯。

可能非童淵不可,也可能換個人也行,不過這個問題裴向禹並不打算深究,畢竟最優解就近在咫尺,沒有必要再找個替代品來試錯,而且很難保證,在面對另外一個人的時候,他是不是還有同樣如此之多的耐性。

他看上的東西是一定要帶回家的,人也一樣,只是沒什麽可供參考的經驗,操作起來有那麽一點無從下手。

——

片場裏的拍攝漸入佳境,大家都在為拍攝順利進行而高興,只有喬寧板著臉,標準的悶悶不樂。

至於抱那麽緊?親那麽久?還要摸那麽長時間?

就算知道是演戲也還是沒辦法不介意,但凡今天跟葉子軒搭戲的不是童淵,是個他不認識的什麽人,他估計已經把人記在小本本上了。

拍攝過半,喬寧終於意識到,就算他氣成一只河豚,導演也不會因為他吃醋就改劇本,葉子軒也不會因為他生氣就罷演,這才沒趣得從片場出來,想不通今天幹嘛要過來給自己找不痛快。

“裏面拍完了嗎?”

走廊裏突然冒出來的聲音把喬寧嚇了一跳,這才看見裴向禹倚墻站著。

竟然沒走嗎?

剛才他還以為裴向禹是被氣得不輕,準備找童淵秋後算賬來著。

“拍完了嗎?”

裴向禹又問了一遍,喬寧才回神,搖了搖頭:“還早著呢。”

“你們平時演戲都這麽演?”

“……”怎麽可能!

喬寧要是有十個膽,這會兒已經開始罵人了,可惜他沒有,只得老老實實的回答道:“不是。”

“你和葉子軒怎麽認識的。”

“啊?……就在劇組認識的。”

乍一聽見裴向禹這麽問,喬寧楞了下才反應過來,今天太陽大約是打西邊出來了,裴向禹可從來沒有關心過他這種問題,

“然後呢?”

“然後?……一來二去的就熟了。”他琢磨著裴向禹到底是什麽意思,生怕哪句話說得不對,再把葉子軒為數不多的印象分給扣完了,思前想後,又找補道,“他人挺好的。”

裴向禹若有所思的低著頭,難得沒有反駁他,喬寧剛準備趁此機會替葉子軒多說幾句好話,裴向禹就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接上了電話。

電話接了一半,原本倚在墻上的後背也挺直了,直到通話結束,裴向禹的表情已經可以稱之為凝重了。

喬寧問道:“出什麽事了嗎?”

“我先走了,有事打我電話。”

“誒……要不要把小童叫出來。”

“不用,”裴向禹想了想,“我過幾天再來。”

這幾天一過,就是半個多月。

“我都安排好了,後天一早的手術,這幾天阿姨情況也還穩定,我朋友親自主刀,應該問題不大。你票定好了吧?”

“嗯,晚上飛。”

醫院辦公室裏,裴鶴聞把腿架在桌子上,要坐相沒坐相,吊兒郎當的用洗手液搓著手。裴向禹向來看不慣他這幅模樣,裴鶴聞也不介意他臭著臉:“那你到了還能休息一會兒,倒個時差。前幾天阿姨先過去的時候你怎麽沒一起。”

裴向禹白了他一眼:“你很閑?”

“嘖,我怎麽聽人說你最近挺忙的,不是遇到什麽棘手的事吧?……我可不是關心你啊,這醫院還等著用錢呢,你要是拿不出來我也好提前找別人。”

“想多了,十個醫院我也養的起,你把自己管好就行。我這次出去時間長一點,別等我回來你餓死了。”

“怎麽說話的?”裴鶴聞炸了,“雖然少了點,我的醫院也沒讓你虧本吧!治病救人的地方,還幫你這種奸商積德了呢,沒讓你謝謝我都夠不錯了,你……”

“走了。”

裴向禹把裴鶴聞喋喋不休的聒噪甩在身後,最近確實有點忙,這次出國也不單是為了蘇芳倩的手術。

自從把業務做到國外就沒怎麽消停過,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被揪出來大做文章,純心不打算讓他好過。

他沒想到周凱中的背景竟然是在國外的,也低估了周凱中的記仇程度。

不過在處理這些問題以前,還有別的事要辦。

——

荒僻的巷口停著三輛箱車,幾個人正上上下下的搬東西,老房區的中間吊著一盞刺眼的探燈,把片場區域照得猶如白晝。

今天要拍的是劇本上的最後一場戲,準備手術的前一夜,梁生在回家的路上被先前拒絕過的客人尋仇,拖進了小巷子裏。從轉場到這裏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機器軌道都已經鋪好了,因為要一鏡到底,而且還要人工降雨,導演準備一條過,所以一直在等演員的情緒。

十一月的天氣,所有人都被凍得哈氣跺腳,範統縮著脖子等在童淵身邊,這些天裏第無數次感慨演員真不是人幹的事。

大冬天的拍夏天戲,穿個吊帶裙子也就算了,還要淋水,就這天氣,拍完還不得直接凍成冰棍兒了。

“我好了。”

童淵把劇本遞給他,立刻有人提著高跟鞋過來給童淵換上,範統撇了一眼童淵被凍得發青的腿,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把圍巾又裹緊了些。

“實拍,各部門準備——”

十分鐘後,拍攝正式開始,範統抱著童淵的衣服,和旁邊的工作人員一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一口氣喘得不對,這條一鏡到底就廢了。

鏡頭裏只看得到一個女人,身材高瘦,完全沒有豐腴的美感。女人被突然而來的降雨阻住腳步,只得在路邊伸出來的房檐下面躲雨。

流裏流氣的小青年騎車從她面前經過,輕佻的沖她吹了聲口哨,女人似乎很享受這樣的關註,故作姿態得罵了一句“不要臉”。

她的聲音有點奇怪,像是刻意拔高了幾個聲調,聽來十分難受。

鏡頭推進,露出一張被雨水暈了妝的臉,精心修飾過的臉上滿滿的都是掩蓋不掉的風塵氣,脖子上的絲巾淋了水,刻意隱藏的喉結露了出來。

是梁生。

盡管這場雨耽誤了他回家,但是他還是高興的,明天就可以徹底擺脫這副身軀,變成徹頭徹尾的女人。

他甚至還有心情從背包裏掏出一面鏡子,對著雨夜裏昏黃的路燈審視了一下自己的妝容,直到鏡子裏照出另一個人的臉。

目光在鏡子裏和身後的人對上,強烈的危機感激得人汗毛倒豎,“跑”是梁生心裏出現的唯一一個念頭。

但是跑不過。

圍上來的人不止一個,梁生剛邁開腿,就被輕易的制住胳膊,拖進了那條沒有路燈的小巷子裏。

“放開我”,“救命”,這樣的呼聲盡數被人粗暴的捂在嘴裏,梁生被摜在地上摁住手腳,只有臉被捏了起來。

隨著“刺拉”一聲衣服撕裂的聲音,男人嫌惡的說:“我還以為讓我搞得呃呃是個什麽貨色,真特麽惡心。”

“聽說你想當女人,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梁生的瞳孔因為疼痛猛然放大,大顆的眼淚滾出來,和雨水混在一起,鏡頭就懟在梁生的臉上,肌肉的每一絲顫動都拍的清清楚楚。

從最初的痛苦,再到後來的麻木,最後人散了,雨也停了,梁生睜著空空如也的眼睛望著天,鏡頭搖了上去,是一顆墜落的星星。

“停——收工!”

導演終於發話,範統一直提著的心才放下,拿著提前準備好的大毛巾就往童淵那邊跑,肩膀突然一重。

“給我吧。”

“裴……”

裴向禹從範統手上拿過毛巾,轉過一個拐角,看見了坐在地上的童淵。

他越過那些正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員,蹲下來用毛巾把童淵裹住:“先起來。”

童淵聽見聲音,稍顯遲鈍的偏了偏頭,盯著他看了至少五秒鐘,然後毫無征兆得滾下來兩行眼淚。

裴向禹突然就慌了,片刻的無措之後,脫下外套又給童淵裹了一層,不過完全沒用,除了讓童淵哭的更兇,沒有什麽其他的效果。

他扶著童淵的肩膀,童淵攥著他的衣襟把臉進他的胸口,偶爾冒出幾聲克制不住的嗚咽。

這人抱起來比鏡頭裏看著還要瘦上一圈,好像一使勁就能揉碎了,和上次見到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

隨後趕來的範統有點被童淵的樣子嚇到了,楞了一下才把衣服蓋在童淵腿上:“司機問咱們什麽時候過去,車要走了。”

裴向禹只覺得抓著他衣服的手攥得更緊了,他朝範統擡了擡下巴:“你們先走,等下我送他回去。”

範統覺得童淵一時半會兒也緩不過來,把手裏的棉靴放下:“那我去跟司機師傅說先走,鞋放這了。”

“嗯。”

裴向禹側了側身,把周圍看熱鬧的目光都擋住,溫聲哄道:“地上冷,先起來,聽話。”

約莫過了兩三分鐘,童淵才徹底平靜下來,從他懷裏擡起頭,一股冷風從分開的地方吹進來,卷走了貼在一起的體溫,裴向禹這才感覺到自己身上也是涼的。

“不好意思,沒控制住情緒。”

童淵的聲音比吹來的風還要冷靜,剛才在他懷裏崩潰的樣子仿佛只是一場錯覺。

“衣服弄臟了。”

“沒關系。”裴向禹拿回自己的外套,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車子先走了,我送你回去。”

“麻煩了。”童淵換掉高跟鞋,從地上起來,“走吧。”

車上的暖風開得很大,烘得人昏昏欲睡,童淵裹緊衣服,身體一點一點回溫。這過程不太好受,剛才凍得太狠,現在就像整個人被扔進滾燙的開水裏,感覺碰一下都會掉塊皮。

足足過了十來分鐘童淵才覺得重新活過來,重新獲得感知能力的第一時間,就感覺到身邊的人不可忽視的存在感,這種存在感在裴向禹不想掩飾的時候更為明顯。

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的熱起來,就和剛才看見裴向禹的時候一樣。這半個多月裏被壓抑的屬於梁生的委屈好像找到了一個出口,牟足了勁兒要一點不剩得宣洩出來,完全無視了他這個主人的意志。

“怎麽了?”

貼在臉上的濕發被輕輕撥開,輕聲的關懷無異於火上澆油,童淵能感覺到,寄居在他身體裏的梁生被完全擊潰了。

裴向禹怎麽也沒預料到眼前這副情形。

他見過童淵生氣,見過童淵裝乖,還見過童淵耍些小聰明,但是從來沒見過童淵像現在這樣崩潰,以至於他把人摟進懷裏安慰的時候覺得這個童淵不是真的。

車子開到賓館,童淵的情緒才終於平覆下來,在化妝間拿掉身上繁冗的裝扮,穿回私服的童淵身上陌生感更加強烈了。

卸過妝的臉幾乎瘦到脫相,頭發也很久沒有打理過,一直垂到下巴,舉手投足都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陰柔。

“怎麽瘦得這麽厲害?”

“稍微減了點體重,”童淵停在房門前,攥著房卡,“我到了。”

兩個人莫名其妙的在房間門口僵持了一陣,最後還是裴向禹往後退了一步,和童淵拉開了一點距離:“進去吧。”

“嗯。”

雖然不至於拒絕交流,但就童淵現在的狀態,裴向禹很難判斷這種無法忽視的疏離感到底是他有意為之還是無心造就。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範統抱著大包小包的過來,看見裴向禹靠在童淵房門對面的窗邊,心裏略感詫異:“小童呢,回來了嗎?”

裴向禹指了指房間:“屋裏。”

“……哦。”範統刷開房門,遲疑了一下,“要進來嗎?”

裴向禹想了想,動身跟了上去。

房間不大,一眼就能看完全貌,東西堆得略顯雜亂,靠窗擺著一張沙發,上面卷著一床被子,還扔著兩件明顯不是童淵的衣服,沒有看見童淵。

“小童應該在裏面洗澡呢。”範統註意到裴向禹的目光,三兩下把被子推到一邊,騰出來了一個坐人的地方,“坐!我這幾天睡這來著,他晚上不想一個人呆著。”

“他這樣多長時間了?”

“也沒幾天吧,上周才讓我過來的,他說過幾天把這段戲拍完就好了,我也搞不太懂。”

範統一邊收拾著拿來的東西,一邊捎帶著就把童淵的情況匯報了一遍,等到手上的事忙完,該交代的也交代完了,氣氛頓時就變得微妙了。

“您要等小童出來嗎?”

“嗯。”

“……那我還有點事要出去,就先走了?”

“你忙。”

“……行。”範統合計著今天晚上可能沒他什麽事了,於是從剛收拾好的東西裏撈出一套衣服放在外面,“這是小童的睡衣,今天剛洗好的。還有這些,這個是痱子粉,洗澡出來要擦一下,這兩個是過敏藥和胃藥,胃疼的時候吃一片,創可貼和膏藥在這,其實拿這個藥酒揉一下比較好,不過他嫌難聞,一般就只貼膏藥。”

“他傷哪了?”

“就先前練舞的時候把腰擰了,沒啥大問題,不過一直也沒好利索。”範統把膏藥放好,又拿起另一個白色的小瓶子,“這個是安眠藥,如果吃的話要盯著他只能吃半片,上回有一次吃了一片,睡得太沈,差點把救護車叫來。那我就先走了,晚飯我一會兒送過來。還有,小童要是好長時間不出來最好進去看一下,他有時候會在裏面睡著。”

範統事無巨細的交代完才離開,裴向禹把桌上的瓶瓶罐罐挨個拿起來究了一遍。拜蘇芳倩所賜,他對演員這種職業天生沒有什麽好感,現在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演個戲而已,怎麽就至於把人折騰成現在這副模樣了。瘦的不成人樣就算了,還要用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心裏莫名其妙憋了一股火,又不知道應該沖哪發,裴向禹在屋子裏轉了一圈,勉強平靜了才重新坐下。

安眠藥的說明書看過第二遍,童淵還沒有出來。他記著範統說過的話,象征性的敲了下洗手間的門,直接推門進去。

童淵閉著眼泡在浴缸裏,臉上蓋了張面膜,聽見動靜稍微轉了下頭:“毛巾幫我拿一下。”

裴向禹從毛巾架上抽了條毛巾遞給他。

童淵這才揭掉面膜從水裏出來,看見裴向禹,先是楞了一下,隨手用毛巾在腰上圍了一道:”範統呢?“

“他有事去忙了,怕你在這裏面睡著。”

“……我沖一下就出去。”

……

裴向禹退出去了,童淵打開花灑抹了把臉——這人為什麽還在。

他沒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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