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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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的女人看起來並不如何和藹。

童淵把花束放在床邊櫃上,女人就朝他點了點頭。

“你是童淵。”

“是,蘇老師您好。”

“這是小童,昨天我跟您說過的,想來看看您。”

“我知道。”

對任冶,女人說起話來比對自己要柔和一些。

童淵老實的呆在一邊,聽任冶和蘇芳倩閑聊,無非是些“身體怎麽樣”,“感覺好些了沒”之類的。

蘇芳倩比電影裏看起來素凈了許多,也老了許多。畢竟影像能把人留在當下,時間卻並不能就此打住。

但無論如何,以前是個有氣質的女演員,現在也是個有氣質的老太太。

看著看著,童淵擰起了眉毛。

蘇芳倩眉眼間的倨傲,竟然有一絲難以名狀的熟悉。

雖然五官不甚相像,但是看人的模樣,神情,和某人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太像了,以至於童淵一時間展開了各種各樣的猜測,開啟了各種各樣的腦洞。

蘇芳倩似乎被他審視的目光模範到了,停下和任冶的閑聊,轉過來看著他。目光不悅,卻也沒有過多的表示,就那麽把你看著。

一瞬間童淵還以為自己又幹了什麽事,蹭了裴向禹的逆鱗。

不過蘇芳倩畢竟不是裴向禹,他抱歉的笑了笑:“沒想到真的能見到您,唐突了,不好意思。”

“《向北而望》是你編的。”

蘇芳倩似乎不打算追究他,竟然把談話對象直接換成了他。

童淵點了點頭。

最初知道蘇芳倩就是因為陳灝給他聽了這首歌,結緣也由此開始,後來又聽了些其他的,還找了她的電影來看。

“這首歌對我意義不同,你改的不錯。”

“過獎了。”童淵謙虛了一下。

意義不同這一點他多少有些感觸,畢竟這首歌之後,蘇芳倩出來的作品數量銳減,並且內核也換了,少了很多棱角,中和了許多。

依發表時間來看,這首歌面世大約在蘇芳倩拿下影後,和新任丈夫喜結連理之後,可以說得上是分水嶺了。

不過蘇芳倩拿下影後,又和新任丈夫二婚,好像還是裴向禹告訴他的。當時還奇怪,裴向禹這種看起來和八卦新聞看起來半點不搭邊的人怎麽會知道這種事。

還有曹昶銘送給摯友的那把琴為什麽在裴向禹那,好像也說的通了。

蘇芳倩誇完,就好像跟他沒話講了,童淵也十分有眼色,畢竟他也不是什麽值得令人另眼相待的風雲人物。

他既見過了人,也沒有再留下來的必要,客套了兩句“好好照顧身體”,就告辭出來,恰巧和過來的裴鶴聞以及曹昶銘打了個照面。

裴鶴聞看見他,和曹昶銘耳語了兩句,抓著他胳膊就拖進了樓梯間,撐著墻擋住了他的退路。

童淵問:“你幹嘛。”

霸道總裁裴鶴聞兇巴巴道:“你自己來的?”

童淵:“朋友帶我來的。”

裴鶴聞瞪著他:“我哥知道嗎?”

童淵瞪回去:“他那麽忙,哪有空來管我的事。”

裴鶴聞盯著他看了一陣,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老實點,別給我哥惹事。”

然後仰著脖子走了。

童淵:“……”

他本來還是瞎猜,這回好了,裴鶴聞專門來給他驗證了一下。

裴向禹和蘇芳倩確實是有關系的。

世界真小,真有意思。

裴鶴聞大約把他當成了心思叵測妄圖對裴向禹圖謀不軌的小白臉,也算情有可原吧。

不過裴向禹的家務事,他一點興趣都沒有的。

——

當天下午,童淵收到高勝義發來的《紅櫻桃》劇本,以及一條消息。

高勝義:梁生為什麽要把口紅帶走。

童淵有點無語。

過了這麽些天,這位導演還在跟他鉆這個牛角尖,居然連劇本也一起發過來。

看來是有戲了。

機會送到眼皮子底下,童淵點開劇本,一字一句的讀起來。小鎮青年梁生,不喜歡和其他男孩子一起玩兒,只對姐姐的裙子感興趣。

小時候被大人送去舞蹈班學舞,總是喜歡和女孩子們湊在一起,次數多了,老師也喜歡讓他穿上裙子,混在小姑娘裏跳群舞。大人們覺得好玩兒,調侃幾句,沒有人當真,還覺得頗為可愛。

直到青春期的時候,有一次偷穿姐姐的裙子出門,進了女廁所,卻被同班的女生撞個正著。

這件事被捅到了老師那裏,老師又告訴了梁生的父母。

沒有人聽他解釋,也沒有人理解他的心情。被父親的毒打和母親的眼淚洗禮過,梁生決定壓抑自己,努力讓自己有一個男孩子的樣子。

可是有些東西不是壓抑起來就會消失的,十七八歲的年紀,梁生身邊到處都是同齡的女孩子們。旁人越明媚,就更加顯得他陰沈。

不過再陰濕的角落,偶爾也會有那麽一兩束光照進來。對於梁生來說,何和就是這樣的一束光。

何和是高中三年級轉學過來的學生,在知曉梁生的過去後,依然對他表現出了他甚少感受到的友善。

梁生就這樣攥著這束光,從高中畢業,來到城裏的大學。

何和不介意梁生那一點不為人知的秘密,也只有在何和面前,梁生能發自真心的笑一笑,表露出一些不可為外人道的心思。

漸漸的,梁生泥足深陷了。

他還沒有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心意,何和已經告訴他,有了女友,大學開始交往的,是溫柔的學姐。

那束光可能還願意照著梁生,梁生卻不肯接受了。

他給陰暗的角落加了一道墻,徹底封閉了自己。

自暴自棄的梁生在網絡上認識了一些和自己一樣的人,找到了一個地下俱樂部,認識了那裏的老板。

老板送給他一條裙子,那是梁生第一次收到屬於自己的裙子。

老板說,你很美,你要接受你自己。

這句話仿佛咒語一樣在梁生的心裏紮根,他開始在俱樂部跳舞,賺了些錢,就去買藥。

身體慢慢慢慢有了變化,梁生的生活逐漸亮了起來。

他不再去學校了,而是在俱樂部裏住下,成了夜場眾星捧月的公主。

直到有一天,他像朝聖一樣,把自己獻給了俱樂部的老板。

這是梁生最為快樂的一段日子。

他計劃著出去打一份正經的工,多攢些錢,多到可以承擔一臺手術,從此一勞永逸,變成真真正正的女人。

然後和老板結婚,如果可以,還能再領養一個孩子。

不過很快,梁生的美夢就破碎了。

俱樂部裏來了新人,老板的眼光逐漸不再留在他的身上,去他那裏的次數也越來越少,越來越少,然後再也沒來過了。

夜場裏的公主早已換了一波又一波,從鏡花水月的夢裏醒來,梁生恍然發覺,竟然哪裏都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只要變成女人就好了,梁生執拗的認為,只要變成真正的女人,他就可以擺脫現在這種生活,他需要錢。

他於是不再拒絕別人的搭訕,外出過夜,然後收取一筆或多或少的報酬。

後來,何和帶著母親找上剛從別人家裏出來的他,狠狠甩了他一個巴掌。

梁生無所謂,他的生活早就和這些人劃清界限了,現在他已經有了足夠的錢,預約了半個月後的一臺手術。

他化了最精致的妝容,穿著老板送給他的第一條裙子,去那個改變他一生的俱樂部點了杯酒,慶祝自己終於能夠擺脫這種不男不女的生活。

然而故事並沒有就此打住,從俱樂部出來,不久前為難過梁生的客人帶著人堵上了他,把他拖進了陰冷潮濕的巷子裏。

童淵:……

這個角色演下來,估計他能蛻一層皮。

梁生這個人物既悲劇又不討喜,題材也是劍走偏鋒。

要不是有高勝義這個名字背書,未必會有這麽多人為了這個角色搶破了頭去爭。

畢竟誰也不樂意演完一個角色就被貼上這麽有爭議的標簽——梁生這樣的角色,如果演完身上沒有標簽,就說明演失敗了。

童淵揉了揉眼角,又把劇本重新看了一遍。

塗口紅那場戲大約在劇本的三分之一處,梁生正苦於自己對何和的心意,很是糾結。

他多少明白導演為什麽跟他糾結這一點了。

如果這場戲放在這個位置,那麽梁生確實是不太可能把口紅帶走的。他連表白的勇氣都沒有,又怎麽會冒著遭人非議的風險,正視自己那一點不為人知的渴望呢。

不過這場戲要是挪到得知何和心有所屬之後,帶走口紅就變得合情合理了。

童淵把上述想法總結了一篇小論文給高勝義回過去,如同石沈大海,杳無音信。

他把手機扔下,煩躁的在屋裏轉了兩圈。

梁生這個人物實在是太喪了,他全程把自己帶入梁生視角去看劇本,現在看什麽都不順眼。為了防止家裏的一貓一狗承受來自他的無妄之災,童淵翻出了裴向禹存在冷櫃裏的煙。

裴向禹很少抽煙,印象裏只見過幾次,他自己基本不抽,本身沒這個愛好,再加上還要保護嗓子,只是拍戲的時候為了角色需要學過。

但是梁生會抽。

不但會抽,到了後期,還是個煙不離手的大煙槍。

童淵點了一根,瞇著眼吐出一口白霧。

一根煙才燃了一半,電梯“丁玲”響了一聲,裴向禹回來了。

“這麽早?”

某人最近一段時間都是八點以後才回來,現在才五點過,實在有些不習慣。

童淵彈了下煙灰,抽也不是,摁滅也不是,莫名有種幹了壞事被抓包的心情。

裴向禹似乎也是這麽想的,板著臉道:“跟誰學的。”

“我抽煙好看嗎?”童淵的心情莫名好了一大截,連開玩笑的心思都有了。

裴向禹沒理,從他指尖抽走剩下的半只,送到嘴邊吸了一口。

“好看嗎?”童淵不依不饒,“我跟你學的。”

他確實是跟裴向禹學的。

這人抽煙的姿勢看起來實在賞心悅目,就像現在眼前看到的這樣。

半支煙很快見底,裴向禹把煙摁了,掃了他一眼:“好的不學。”

“你什麽都好。”

甜言蜜語這方面,童淵向來是不吝嗇的,不過裴向禹聽了也沒有什麽表示,未免有些無趣。

他拆了袋寵物零食,招來貓狗逗著玩——先前半個月沒有出門一步,在此期間,童淵已經樹立起了除裴向禹之外的絕對領導地位,現在那只圓滾滾的大肥貓也開始對他俯首稱臣了。

裴向禹跟著他抱了會兒貓,突然道:“你今天去醫院了。”

童淵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肯定是裴鶴聞這個親弟弟給好哥哥打的小報告。

被劇本弄的,他幾乎快忘了還有這茬事。

“跟著朋友去追星了,”童淵避重就輕,撿了個無關緊要的說,“不過沒敢要簽名,有點可惜。”

裴向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揉一把他的頭發,問:“吃飯了嗎?”

“沒有,我想出去吃。”童淵表達了一下自己的合理願望。

最近風口浪尖,不必要的外出一概沒有,吃什麽都只能叫外賣送來,天天被迫吃二手飯,他早就膩味了。

不過裴向禹並不打算體諒他,冷冷淡淡的道:“不行。”

童淵:“……”

大約是看出他不樂意,裴向禹很快提出了補償建議:“我給你煮面。”

童淵白眼翻到天上:“不想吃。”

“那你想吃什麽?”

“我想出去吃。”

“不行。”

關於吃什麽去哪吃的問題就這樣陷入了死循環。

最後作出讓步的是裴向禹:“你想吃什麽,我來做。”

“我不吃水煮面。”

“那就不做水煮面。”

童淵真情實感的震驚了一下:“你還會做別的?”

裴向禹沒說話,作為答覆,直接給他扣了一頂帽子,帶著他到了地下的超市,慷慨道:“想吃什麽自己拿。”

童淵迷失在五顏六色的蔬果區,對裴向禹這個新設定消化了好一陣。

他自己頂多就是曾經機緣巧合學了一個月的案板功,尋常連廚房門開在哪都不知道。推己及人,他理所當然的認為,對於裴向禹來說,煮個面條也已經是上限了。

沒想到天花板比他以為的還要高。

童淵推著小車,把貨架上花裏胡哨的東西看了個遍。

有些不認識,更不知道做熟了變成盤中餐是什麽模樣。他隨便撿了幾件放進小車裏,突然被按住了手。

裴向禹把他放進推車裏的東西又放回貨架上,鎮定自若地道:“這些不會做。”

童淵:“……”

看來對於今天的晚飯,期待值不能太高。

稱重臺,土豆辣椒西紅柿挨個兒擺好,一共不到十塊錢,童淵撇了撇嘴。

這日子過得也太接地氣了。

裴向禹把裝好的菜放回推車裏,問:“就吃這些?”

童淵:……我倒是想吃別的,也得您會做不是。

他將就道:“就這些吧。”

“那就這些。”裴向禹推上車,往旁邊的生鮮區一指,“再去挑塊肉。”

童淵早就把這頓晚飯的期望值壓到最低,一聽說還要買肉,脫口而出:“還能吃上肉?”

裴向禹橫了他一眼:“餓死你我有什麽好處。”

“把我餓死了剛好換個新——”

話說一半,突然沒了聲,裴向禹轉頭看他:“怎麽了?”

“有人在拍我們。”

童淵被大大小小的鏡頭拍了十來年,偷拍的明拍的不計其數,對方圓十米之內的鏡頭幾乎已經產生了本能反應。他一眼掃向左前方的貨架中間,就看見一個灰禿禿的身影,夾著胳膊轉到了貨架後面。

他拉下帽檐退開一步,跟裴向禹保持了一點距離:“回去吧。”

話音剛落,能明顯察覺到,裴向禹整個人的色調都變了。

裴向禹介意這個。

童淵摸了摸他的胳膊以示安慰:“拍都拍了,要不你先回,咱們分開走。”

“先買肉。”

“?”

童淵措不及防被裴向禹拖著手又拽回身邊,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拍都拍了,不差這一會兒。”

童淵:……

破罐子破摔可還行。

不過人家介意的都發話了,他也沒什麽異議,左右不過是拍一張還是拍十張的區別,基本沒差。

他鮮少這樣親自采買,感覺還不賴,多逛逛也行。

童淵跟在裴向禹身後,就見裴向禹先是拿了一盒牛腩,轉了一圈兒,又選了一塊雞胸。

他對菜量沒什麽概念:“太多了吧。”

“省得把你餓死了,我還得找個新的來填空。”

童淵:“……”

在超市裏花費的時間比預計的多了點,買完菜,又挑了些水果和零食,想吃的不想吃的都抱了一堆,回去的時候一人抱了一個塑料袋。

回到家裏,童淵在沙發上一躺,就準備等吃現成的。

不過天不遂人願。

裴向禹往他手裏塞了把刀:“去切菜。”

童淵:“……你切不就完了。”

裴向禹:“我不會切土豆絲。”

“你切成什麽樣我都能吃。”

“不行。”

“……”

裴向禹沒有謙虛,他確實不會切土豆絲。

童淵撥了撥案板上的“絲”狀物,不厚道的笑了:“你切都切不出來,怎麽會做的?”

裴向禹十分坦然:“有專門切絲的刀,下次買一套。”

童淵覺得自己孤陋寡聞了,他不知道還有這種東西。

兩個土豆切起來很快,裴向禹大約是覺得他好用,得寸進尺道:“其他的也順手切了。”

童淵:“……”

吃人嘴短,童淵屈服了。

他切,裴向禹就靠在一邊看著,監工一樣。進度走了一半,隔著老遠傳來手機鈴聲。

童淵聽了聽:“是我的響。”

裴向禹頗有眼色,把手機拿過來:“範統。”

一邊說,一邊接起來,擱在童淵耳邊。

“小童!!!”電話裏,範統的聲音像開了免提那麽大,童淵被吵的往旁邊閃了一下,“《紅櫻桃》劇組剛才跟我聯系了,要跟咱們商量具體的合同!!!”

童淵手上不停,淡定的“哦”了一聲,不算太意外。高勝義怎麽也不能把劇本隨便發給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

範統並沒有被他這樣冷淡的反應打擊到,興奮得嘮叨了半天才掛了電話。

一直充當手機支架的裴向禹問:“什麽事。”

“我找了個工作。”

童淵三兩下把最後一塊牛腩料理了,總算是從廚房全身而退。

本來想趁著等飯的時間再看一遍劇本,結果看了一半喪的肝疼,又碰巧趕上鍋裏飄出肉香,童淵沒骨氣的叛變了。

裴向禹給聞著味兒過來的童淵餵了塊肉:“怎麽樣?”

童淵咽了,回味一下:“再加一點鹽。”

“太鹹了不好。”

“就一點點。”

裴向禹於是打開鹽罐,耿直的給他加了“一點點”。

童淵:“……”

牛肉燉好後,剩下的就很快了,不過先前耽擱太長時間,吃到嘴裏的時候童淵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只要是個吃的,那就是好吃。

半碗飯下肚,才客觀的評價了一句:“味道還行。”

就是家常便飯的味道,沒有外面賣的口重,顏值差強人意,不會影響食欲。

主要還是因為他切的好。

裴向禹似乎對這個評價十分滿意:“以後有時間再試試別的。”

“唔……”童淵把嘴裏騰空,補充道,“先把那個什麽刀買回來,我不想切菜了。”

“……”

吃完飯,童淵跟裴向禹申請了一杯紅酒,美其名曰慶祝試鏡通過,實際上是他饞了。

反正家裏有人,喝成什麽樣都有人善後,十分沒有後顧之憂。

他碰了碰裴向禹手裏的杯子,滿足的喝了一口。

酒勁不負眾望的很快就上頭了,童淵懶洋洋的靠在裴向禹身上,忽然聽見裴向禹沒頭沒尾的冒了一句:“我最近有點忙。”

“嗯?”

他適當的表達了一下疑問,不過在徹底醉倒之前,都沒有等到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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