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2015】

關燈
2015年, 奧斯陸。

本以為次日還會再見面。

沒想到再見到安東尼,當時安東尼正在後廚,清點今天從港口運送過來的海鮮食材, 頭也不回地說:bosses已經走了。

辛澤西也走了,他在奧斯陸大學讀研,下午有課。

“他不是Serendipity的老板?”她借機詢問。

安東尼笑著解答:“副業,消遣,你懂的, 否則怎麽經得起他如此揮霍。”

也是, 張口就是免單,還不是她一個人。

譚山崎只好解釋,她與同行來的這群人不熟,叫他最後該收多少錢就是多少。至於她,已經原諒他老板了, 亦不用免單。

安東尼應了聲好的,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根據行程安排,他們這一隊人只在奧斯陸待兩個夜晚,第三天就要前往朗伊爾城, 乘船出海去看北極熊和鯨魚。但這些都不在譚山崎的行程內, 於是到了第三天,她起了個大早與那對情侶正式告別,目送人上車離去後, 便回到樓上繼續補覺。

本以為會是一個好日子, 沒想到一通電話便奪走了她當下的好心情,以及大好睡眠。

她掛掉電話, 在裙子外披一件外套, 拿著手機便下了樓。

吧臺沒有人在, 只有前臺坐著一個不熟的服務生在打盹。

譚山崎看著吧臺後五光十色的玻璃酒櫃,猶豫半晌,一咬牙,踩著高凳越過了吧臺,穿著裙子施展不開動作,笨手笨腳的,搖搖欲墜,任誰看了都要替她心驚一番。

她平時少喝酒,酒櫃裏的瓶子她都不認識,隨便挑了一瓶,櫃子上沒有明碼標價,她也不知道價格,擔心自己拿到了天價酒瓶,半晌還是郁悶地翻了回去,還用裙擺擦了擦桌子。

一直等到早上十一點鐘,才有人姍姍來遲,將趴在吧臺打瞌睡的譚山崎叫醒。

是安東尼。

她揉著眼睛,紅彤彤迷糊地看人,又無措地抓眉毛,敷衍幾聲拿到一瓶酒,回到樓上。

後來安東尼笑著將此事報告給老板聽,羅文作察覺事情不對,調來Serendipity的監控一看,方才得知在安東尼出來前,她已經在吧臺顫動著肩膀,悲慟地哭了一場。

眼睛哪裏是揉紅的,分明是哭紅的。

鑒於她表現出來的精神狀況不太好,行為異於常人,又確實生得漂亮,形象惹人垂憐,易招色狼,羅文作不得不叮囑安東尼看著她點兒,至少別在店裏出事兒。

安東尼卻說:這位女士幾乎大門不出,近幾天一日三餐固定下樓來,吃完便上樓去,每日必定小酌,昨夜問過前臺要安眠藥,得知沒有之後就沒再提了。

如此風平浪靜個三四天。

這天早上,譚山崎穿戴整齊到樓下來,聽到有男人說話的聲音。

她認出來了,是羅文作。

安東尼的英文帶著蘇格蘭口音,羅文作的倫敦腔,但那天晚上說的卻是加州腔。

譚山崎靠在樓梯拐角的墻壁,仰著頭看燈。

她總是喜歡揣摩個人的口音,也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的,也許是在初見,覺得羅文作聲音好聽,說話好聽,可她的普通話發音卻十分的不得勁兒。又或許是那年大雪紛飛,她在網吧裏惡補聽了全國各地的鄉音。

或許是以及互聯網拉近了彼此的距離,以前她還覺得現實或網絡上,或多或少有些人會憑口音敵視外地人,但這種問題逐漸減少了很多,口音成了萌點和耍帥的點。

在上課的時候——隨著身份證錄入指紋越來越普遍,周霏苦沒有身份證已久,與家裏重逢,重辦了身份證,重返校園,報了北京一所專升本大學的英文系,偶爾她不想去上課的時候,幾乎都是她戴著口罩去——任課老師說,某大學設立的ent Reduction課程,意思是消除口音,幫助英語為非母語的人群在學習英語的過程中,減少和消除由於母語的影響而帶來的口音問題,不過這個詞在逐漸的往‘政治不正確’的方向發展,有一些人認為,如果一部分人有口音而有一部分人沒有,那麽就是有一部分人說話方式是錯的,這就像身高和長相一樣,怎麽能說天生說話的方式是錯的?

這番話令得譚山崎在辨別個人口音的時候,時常反覆想起,盡管她覺得有沒有口音都可以,比如她自己在疲憊的時候說普通話就會不經意間帶有一點家鄉口音,在說英文長句的時候更是帶有習慣性的普通話語境句式結構,國內也不是每個人都會說標準普通話,但這並不能說明每個人都覺得無所謂,這個話題無論在哪裏說起,都有那麽一點敏感。

“你還要在那裏站多久?”突然冒出的中文。

人在異國他鄉的時候,對自己的母語是非常警覺的,她已經好幾天沒聽見有人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了。

譚山崎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略顯尷尬地,揪著裙子站出來。

“你很意外我還在?”她又裝作無事發生地走到他所在的圓桌坐下。

剛才安東尼提到這個時間點,她該下來吃早餐了。

“她還在?”羅文作語氣平靜,但這三個字是帶問號的。

“挪威消費不低,你現在身份不同往常,走了很正常。”羅文作正在看報紙,頭也沒擡,“況且同一個地方住著是會膩的,就算沒回國,換個地方住也正常。”

譚山崎笑了起來。

“笑什麽。”羅文作掀起眼瞼看她,一怔,“剪頭發了?”

譚山崎又不自然起來,摸了摸狗啃似的劉海,扭捏道:“是不是很難看?”

她自己剪的,昨天覺得有點紮眼皮,問安東尼借了一把剪刀,安東尼很不放心,東問西問得知她只是想剪頭發後,很快便借給了她。

“有些錢就是該理發師賺的。”羅文作不緊不慢地折疊起報紙,放到一邊。

早餐上來了,是svele和Kv?fjordkake。

譚山崎有些不高興,嘟囔道:“所以我待會就去找理發師。”

安東尼恰巧聽了去,提起另一件事情。

“我老板回來了,你可以問問他同不同意。”

待安東尼走後。

“問我什麽?”羅文作問。

“我昨天與安東尼打聽,這附近有沒有不坑亞洲人的紋身店,安東尼說紋身,你就會,你就不坑亞洲人,別人他就不敢打包票了。”她悶聲道,拿起叉子,“偏要向我推薦你。”

羅文作沒吱聲,從容不迫的進食。

譚山崎想起什麽,看向他握著刀叉的手:“所以,你說呢?”

“洗紋身很疼的。”羅文作慢條斯理地切下一塊小蛋糕,“想好再紋。”

“我知道,我想好了,我能接受這種疼痛。”

“你都沒嘗試過,怎麽知道你能接受。”

“又不是沒經歷過更痛苦的事情。”

“那你去紋,我不管。”

可惡。

氣氛又重新持續地沈默,譚山崎吃完svele,安東尼很有眼力見地上了咖啡。

待人走後,譚山崎又說:“你再考慮一下吧,求你了。”

她以期待而雀躍地口吻道。

羅文作不為所動,不過有點好奇。

“這麽執意,想紋什麽?”

“Slave to Z。”

“……”

羅文作平靜地問:“什麽意思?”

譚山崎沖他眨著左邊眼睛,顴骨上的淤青已經完全褪下去了,她的臉蛋透著膠原蛋白,白裏透紅,因著眨眼的技能還不熟練,左邊眼瞼蓋下來的同時,要很用力才能避免右眼亦跟著眨眼。

她突然有點生氣,覺得自己沒做好這古靈精怪的感覺,因此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有幾分洩氣:“主人的任務。”

“……”

羅文作不知道現在二十一歲的女生都在想什麽,但他已經不年輕了,今年已經過了三十四的生日。

他早餐也不吃了,放下刀叉,端起咖啡杯。

“你是認真的嗎?你要想清楚,洗紋身真的很疼。”

“說不定這輩子都不會洗呢?”

“做事要考慮後果。”

紋身這件事,羅文作沒答應。

譚山崎表示理解,畢竟她於他,於這酒館而言,只是萬千旅客中的一個女客,非要說有什麽特別,約莫是她是帶著傷入住了酒館,引起男人的憐憫。

隨她怎麽想。

羅文作喝完這杯咖啡,便上樓去了。

譚山崎註視著他離去的背影,一挑眉,繼續安靜地吃早餐。

安東尼路過,隨口問了一句,譚山崎搖搖頭。

安東尼替她惋惜。

譚山崎開玩笑:“真有你說的那麽好嗎?他不會給很多女人紋身過吧。”

安東尼幹咳一聲:“都是客人。”

“哦。”

“真的。”安東尼見她不信,再次強調,“bosses去年開了一家紋身店,在港口附近。”

“已經倒閉了嗎?”譚山崎聽出他的言外之意。

“是關閉,”安東尼親自糾正了她的說法,解釋道,“bosses就這樣,許多店只開短暫地幾個月,等他學會了相對應的技能,那麽那家店對他而言沒有意義了。”

“除了Serendipity。”譚山崎泯了一口咖啡。

“yep。”

譚山崎環顧四周:“為什麽,除了Serendipity?”

“這其實是boss開的店,boss想要這世上有個人朝他而來。”

“夠浪漫。”

結束二三話的早餐,譚山崎決定到外面找一家理發店,網上查詢過,有一家店距離Serendipity只有一公裏遠,可以徒步過去,但是……她看著天花板,又看到推門而進的新客,安東尼迎上去的身影,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圍上圍巾,只身出門。

沒過多久,約莫是午餐時間,她帶著寒氣從外面推門而入,半張臉悶在圍巾中,披著的中長發擋著側臉。

安東尼擡頭見到是她,笑容滿面的打招呼,詢問她午餐是要在一樓吃,還是送到房間裏去。

卻只聽到女人一聲低悶,帶著哭腔的“不必了”。

安東尼一怔,想上前去問候,可只邁開一步便停了下來。

客人的私事,他們是無權過問的,尤其是在客人想回避的情況下,加上老板只吩咐過註意客人的安危,此話是擔心有客人想不開會在酒館裏自殺。

但如果客人只是哭……

一直到下午,安東尼都沒再見到這位女士,倒是自家老大,因有朋自遠方來,而不得不從床上下來。

最裏面的卡座,有人吹了一聲口哨。

“bosslo,Jennifer等你半天。”是個男人的聲音。

他們是在此處認識的羅文作,起初羅文作對他們愛答不理,碰巧安東尼上酒,叫他bosses,於是表面上的老板辛澤西出來打哈哈,說新朋友新昵稱,他姓羅,不如叫他bosslo。

可以,很隨便。

後來倒是交了朋友,這個昵稱卻就一直喚到現在。

周圍一圈人在起哄,唯獨沒有出聲的金發碧眼女人,正癡癡地看著羅文作。

羅文作掃視他們,沒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一秒,銜著心不在焉的笑走到吧臺,讓安東尼準備他中午沒趕上的午餐。

安東尼記著後廚的食材,確認可以做他吩咐的每一道菜,點頭說好。又猶豫了一瞬,被為自己調飲料的羅文作捕捉到。

“怎麽?”

他語氣很淡,今天沒有一點可以讓他開心的事情。

既然他開口問,安東尼便如實說了,他還是擔心那個女客,擔心她想不開,在酒館裏出事。

可他沒辦法拿主意,他只是這裏的一個服務生。

聞言,羅文作挑了挑眉。

“吩咐後廚,做個中餐。”羅文作從制冰機裏鏟出一堆冰塊,送入杯中,餘光中捕捉到Jennifer扭著婀娜腰肢朝他走來。

他平日很少喝水加冰,但現在他急需一些冰塊來降一降心中的不快。

這群人,不打一聲招呼便擅自前來。

Jennifer走到吧臺,便聽到安東尼以詢問的語氣問羅文作:“General Tso’s Chicken?chop suey?”

左宗棠雞,炒雜碎。

正宗外國人眼中的中餐。

羅文作泯了一口冷冰冰的氣泡水,輕皺了一下眉,只一下,Jennifer便忘了這一路走來打好的草稿,只剩下意識在脫口而出:“bosslo……”

羅文作放下酒杯,嘴角松松的笑:“安東尼,接待客人。”

說罷,他轉身進了廚房。

安東尼立即會意,擺出標準微笑:“這位女士,要來一杯酒嗎?”

這並不是安東尼第一次見到這個金發碧眼的女人,所以他無比清楚他的老板有多麽避之不及這個胸大無腦的女人,雖沒有上升到厭惡的程度,羅文作對女人的耐心程度比對男人多出一倍,雖然他這個人本身沒有什麽耐心。

二十分鐘後,羅文作端了一個餐盤出來。

食物上蓋著餐盤蓋,沒人看出來他煮了什麽,只能依稀聞到香味。

Jennifer被他下掉一次面子後,覺得丟臉,已經回到同伴朋友的卡座中,但目光一直膠著於吧臺,見他端著餐盤繞出吧臺,本以為他也該到吧臺來落座了,沒想到他卻走向了電梯。

Jennifer心有不甘,想跟上前去,半路卻被安東尼攔截,告知她上樓需要辦理入住。

羅文作一共摁了兩遍門鈴,703裏才傳來動靜,有人從高處跳下來,然後小跑兩步。

門開。

活的,會動的。

眼睛有點紅。

挺愛哭。

羅文作慢慢地心想,看著這個完全中國面孔的女孩,輕聲道:“安東尼說你唯獨錯過了今天的午餐。今天我有朋友到來,做了疙瘩湯,”比雜碎好不了哪裏去,但食材有限,沒辦法,他繼續道,“要嘗嘗嗎?”

譚山崎似乎剛睡醒,披著披肩,揉著眼睛看他,又看看橫在走廊中間的餐車,遲鈍地點了點頭,“好啊。”

譚山崎讓開身體,走到門後,請他進來。

房間收拾的很妥當,沒有半點雜亂的區域和異味,亦沒有明顯尖銳的利器。

羅文作將餐盤放到桌子上,道了一句慢用,就要退出房間。

譚山崎正要跟過去關門,卻不料他驟然停下步伐,額頭猝不及防撞上他極有安全感的背部。

譚山崎:“你……”

她說話太慢,羅文作搶先開口:“你為什麽總是低頭捂著臉?”

他回頭看著這個對他而言不太高的女孩,他一米八七,這個女孩只到他唇部和鼻子之間這麽高,目測只有一米七出頭多一點。

譚山崎身體一僵,聽完這句話後楞是沒敢擡頭。

但不出聲的話也太怪了。

譚山崎:“我……”

可惜羅文作還是沒給她機會辯解,輕聲道:“頭擡起來,我看看。”

聲音很輕,但譚山崎還是聽出來了,是關切的語氣,近乎呢喃。

她仍躊躇著,羅文作不由分說已伸手來,大手輕易就托起她的下巴頦。

青色紅色赫然出現在她的臉上,嘴角。

被拳頭揍的。

羅文作對這種傷不陌生,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傷口還沒處理,她左臉嘴角已經快腫起來了,嘴角破了,紅腫的一片。

譚山崎倒吸一口氣,四目相對,她又忸怩不安地移開視線。退後一步想躲開,沒想到輕易就躲開了。

“還有嗎?”羅文作開始從頭到尾打量她的全身。

門開著,走廊亮堂,屋裏沒開燈,窗簾拉著,昏黑一片。

到處都很靜,譚山崎看著地面上,門外傾斜進來的一束光,打在倆人的腳邊。

他們卻站在陰影之中。

譚山崎緊了緊拳頭,沒吱聲,手卻緩慢地,以龜速動了起來,揪著睡袍的帶子。

被羅文作摁著手,不讓松,譚山崎輕輕搖了下頭,掃開他的桎梏,嘴角平整地,緊緊地抿著,不自覺地吞咽著唾沫,似緊張,又似害怕,最終極慢地拉扯下帶子一側,睡袍瞬間松落,赫然露出一副鞭痕滿布的身體。

她依然側著頭,飛快地拉起衣襟,重新系上帶子。

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依然不看他,中長的黑發遮住了她的左臉。

空氣中爬上了讓人難堪地沈默,叫人窒息。

正當譚山崎開口驅逐,羅文作還是搶在她面前開口:“上次的藥膏可以用。”

聲音依然很淡,聽不出有什麽情緒。

“背後也有,我塗不到。”譚山崎回過頭,目光同樣平靜,卻不聚焦。

她的劉海修理過,此刻整整齊齊,露出了她一雙彎彎的細眉。羅文作還記得她笑起來相當明艷,此刻卻死氣沈沈,像個支離破碎的精致娃娃。

“拿出來。”羅文作的語氣中有一絲妥協。

他轉身返回關上門,屋裏頓時一片昏黑。

落了鎖,打開屋裏的燈。

羅文作穿過短廊,走到敞亮的房間。

房裏窗簾緊閉,開了大燈,譚山崎背對著他,松了睡袍,露出一片薄背。

背柱往下,便是一道沒入衣袍的溝壑。

他別開臉,方才想起這些傷口需要消毒,手頭沒有,只好打通客房電話,讓安東尼直接將醫藥箱送上來。

考慮到女生的耐疼程度,羅文作用的是對皮膚組織刺激性較小的消毒液,也不知她是否是戀疼,整個過程沒見她叫停,疼倒是真的疼,可疼極了也只是咬著下唇和被子,聲音全悶在喉嚨裏,背部泌出一層薄汗,可白皙的臉蛋耳尖,後頸都附上一層嫣紅。

看起來是真的可以通過疼痛來獲得——?

消毒完了,羅文作嫌她的睡袍礙事,幹脆整件剝下來,又用無菌生理鹽水擦洗一遍。

整個過程,他都心無雜念一般,仿佛在小心翼翼擦拭一件心愛的珍藏品。

“今晚不要洗澡。”羅文作叮囑著,從床上下來。

為了方便上藥,避免藥膏蹭床單上,她最後是側著的,黑發鋪在枕頭上。

她眼睛濕潤,任誰看了去都有惻隱之心。

羅文作在床沿坐下,俯身靠近她,低聲啜泣換來他以俄文低低呢喃:“親愛的,有沒有人曾對你說過,你雙眼很迷人。”

譚山崎沒聽懂,像犬系小動物般懵懂地看他,下巴頦卻繃得線條死緊,牽動了口腔裏的傷口,她輕輕悶哼一聲。

想用手背擦拭濕潤的眼瞼,卻被羅文作橫手阻擋,撫摸著譚山崎堅韌的側臉,流連於沒有受傷的右臉,平日的字正腔圓過到嘴邊都變成了冰冷的氣聲:“哭得真叫人心碎。”

“將自己搞的這麽狼狽。”他似乎嘆了一口氣,倒出一點白色結晶粉末在指腹,拇指伸進她的口腔,輕揉著她受傷的內壁。

譚山崎擡手捂他嘴巴,偏偏自己的嘴巴也在被侵犯著。

“不是你想的這樣。”她口齒含糊的,話也說不清。

“別說話。”羅文作不再說話,輕揉著她的口腔內壁,直到粉末都塗抹上去,才不疾不徐抽回手,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

上完藥,羅文作坐在床邊。

“現在,來說說?”

剛平覆下來的眼睛,一瞬間又慌亂起來。

她看著羅文作,眼紅紅:“你一定要聽嗎?”

“你好像不明白自己的處境。”

“不,我只是難以啟齒。”

光是想著,眉頭就要皺著,眼睫幹了又濕。

不過就是一個遇人不淑的故事,放在狗血八點檔都不新鮮了,可她期期艾艾地嚅囁著,有什麽被打破了一般,沒說出來姑且可以當作沒有人知道,勉強自欺欺人的覺得自己沒有遭遇人渣的奇怪癖好鞭打。

說著越來越激動,她泣不成聲地捂著半邊臉,有意識地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幾個大口呼吸下來,脖子都是汗,哭泣的勁兒終於被壓下去。

空氣卻仿佛凝結一般,不知過了多久,羅文作的眼瞼蓋下來,所有的陰郁仿佛都被他壓在眉骨下,陰影一片。

甫一平靜,羅文作便壓下來,他輕聲地,“告訴我,誰幹的?”就算是氣聲,該重音的都咬得很死,幾乎是以一種蠱惑的氣息誘她說出那個名字。

眼前一片朦朧的水霧,她已經不再哭了,那陣勁頭早已過去,譚山崎沈默不語地擡起手,摸上他硬實的手腕骨,像打造出來的鐵兵器。

不像自己的,仿佛一折就斷。

“不說?”羅文作詫異,帶著繭子的指腹摩挲著她滑嫩的臉蛋,猶如蛇信掃過,用最淡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話,“崎崎,還記得從前你寫給我的情書嗎?”

“男朋友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但可以從土裏挖出來。”

“這次也可以一樣。”

絕非沖動。

“我的建議,再好好想想。”

離開時,羅文作是這麽說的,語氣溫和,性感,可譚山崎辨別得出,他微微向下的嘴角掛著憐憫,不顧意願強迫人後,又充當著救世主的角色。

再好好想想?做好心理準備的意思吧。

好嚇人。

譚山崎露出迷茫的眼神,坐起看他離開。

門關上,四下歸入寂靜。

譚山崎翻了翻包,摸出煙點上,她裸著全身坐在床邊抽煙。

她夾煙的姿勢嫻熟,吃煙的表情也不猙獰,尼古丁過了喉口,便不出來了,不像許多人抽煙,弄得到處煙霧繚繞,她不喜歡把吸進去的煙霧吐出來,就像本來是她的東西就該是她的,沒人可以從她手裏奪走。

對面恰好是一面鏡子,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鏡中齊劉海,遍體鱗傷的女人,驀地笑了下。

真好。他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