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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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 北京。

結束會議,已是淩晨一點多,手邊的速溶咖啡都涼透了, 一股中藥味。

奧斯陸也到了晚上七點,羅文作讓秘書將他的日程排到後天。

又說了幾句,這幾天辛苦。秘書馬上說不辛苦,只是家裏妻子小孩辛苦些。羅文作輕聲笑了下,讓他周末攜妻兒度假, 他全程報銷。秘書立即道謝。羅文作讓他別客氣, 終歸是他占用了人的下班休息時間,以往他都會做出補償,這次也一樣。

電腦黑屏,羅文作將打側撐起的平板撳滅摁下,拿著咖啡杯出去倒掉, 想要清洗杯子裏的汙漬,否則留到第二天不好處理。

套房的昏黑寂靜,客廳浴室留的小燈,提醒了他, 這個空間除了他, 還有另一個人。

羅文作只好退了回去,回到自己客房的浴室,略顯凝固的咖啡液體倒在馬桶裏, 沖了一遍水, 慢吞吞地洗著杯子。

其實他還沒想好要怎麽與譚山崎說,感覺到久違地大腦運行緩慢。

這個世界上哪有人, 哪有三十剛出頭的人, 就知道漫漫人生路怎麽走, 走哪一條是對的,不會讓自己後悔的?

就算有,這個人也絕不是他。

就連他,也是在走前人總結下來的模板。

完成學業,步入社會,先成家後立業。

到目前為止,他也只少了個成家。

三歲上幼兒園,六歲上學前班,七歲上小學,因為聰明一些,參加奧數拿獎,進了大學少年班,二十出國考博研,半工進研究院,交友不慎,白讀了三年回國,二十四兵荒馬亂地遇見譚山崎,然後被小孩兒威脅答應,留在那鬼地方。

瀕死的滋味實在不好受,沒有譚山崎,他就要在土裏永世長眠,幸運的話,半年裏有人路過此處,不小心挖出一具屍體,送去屍檢,還能發現他呼吸道裏有泥土,出報告證明他被埋在地下的時候,還是活著的。

要是沒有交友不慎,沒有遇見譚山崎,他今年三十二,該會交一個門當戶對的女朋友,說不定已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不過約摸著,是還不到計劃生小孩這一步。

他天生對小孩兒沒有好感,對父親這個角色更是本能的抵抗,自認無法勝任,就算遇到譚山崎後,也沒能將其力挽狂瀾。

他本人也是從狗都嫌的年紀變成表裏不一的大人,也曾是個小孩兒,怎麽會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就是很難從大人那裏獲得的?

好在譚山崎並不從他身上渴望父愛和母愛,她更需要的,是一份永遠不會被刺的安心,沒有利用和欺騙,簡單來說,是一個可以沒有心理負擔,永遠值得信任的戰友。

有時候,她真像是個小大人,卻也由於生長的太快,需要外界的幫助。

就像是要長成參天大樹那樣,雖然根紮穩了,牢牢地在土壤裏盤根錯節地生長,可生活裏不總是晴天,也許她可以經歷風吹雨打,暴曬雨淋,但這世上還有龍卷風,臺風,她需要外界的搭設,來支撐她不在生活中滅亡。

那幾年跟譚山崎在一起生活的日子,讓他喜憂參半,有開心的,也有煩躁的。

開心在於這小孩兒很聰明,一點就明,就算羅文作還沒準備好做父親,但教學的感覺還不賴,他們的關系倘若止步於師生,那他應該會輕松一些,壞在她根就在那鳥不生蛋的地方,道德感低,性格極端,生命在她眼裏,不值一提。

羅文作多少想象著,如果譚山崎沒有遇到他,始終哺育在十萬大山的深淵,那她長大後,會成什麽樣子?

在他手裏長大,用心澆灌,壞種能開出花兒來嗎?可以變得善良一些嗎?

他做的一切,會不會都是無用功,又或者,他到底是給壞種制造了一個培養皿,還是溫床?不得而知。

洗完杯子,羅文作回神,離開浴室,將杯子放進消毒櫃,他給莫時弼撥打了個電話。

話筒裏傳來搓麻的哐當聲響,好不熱鬧。

“餵?”這之中響起了莫時弼的大嗓門。

羅文作不禁笑起來,說:“就知道你還沒睡。”

莫時弼不認賬,“還不是李小芮緊張,非要開臺。杠。”

“好你個莫時弼!居然藏著三條底褲!”

李小芮是今天的新娘,再過幾小時就要與交往一年的男友步入婚姻殿堂,昨日舉辦單身派對,本來是要緩解婚前恐懼的,可恐懼非但沒驅趕,人更惆悵了。

他走後沒多久,莫時弼就被李小芮捉起來打麻將。

“開了幾桌?”羅文作拿來遙控,在床尾坐下,摁亮電視機。

“一桌。”莫時弼回答,又問,“怎麽,你要來?”

“不來,找個人頂你。”

“行。稍等。”莫時弼聽出他的話外音,捂著話筒,大聲嚷嚷。

他拿來平板,點開那日譚山崎曾瀏覽過的商品,無論是衣服還是發夾,設計中透露著一些花裏胡哨,她的愛好倒是一如既往。

沒過幾分鐘,莫時弼已經尋了個比較安靜的地方。

“你覺得譚山崎演技如何?”羅文作從瀏覽收藏過的商品中,選了一頂皮質的圓頂無檐貝雷帽,又挑了一套偏正裝卻不失時髦的系帶衛衣,與同材質的西褲。

“嗯?”沒料到他打來是問這樣的問題,但終歸是猜對了話題主角,莫時弼歪著頭夾著手機,咬著煙點火,思考了一會兒才道,“很不錯。”

“哪裏不錯?”

他問著,返回去發現這套衣服沒有口袋,便又挑了兩個黑色包包,一個斜挎的,一個手提的,最後挑中一條黑色細項圈項鏈用以顏色過渡銜接。

鞋子也準備了兩雙,一雙黑尖露背高跟鞋,一雙同色馬丁靴。

變得不倫不類的……

不管了。

報了一米七的尺寸,三十七碼的鞋,換了地址,讓明日六點半送到此處。

“很難說,演技這玩意兒,建立在聲臺形表七力四感的基礎上,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我說傳神,你又會問我哪裏傳神,我也很難跟你說啊。”他吐出一蓬煙,“這麽想知道,到時二次開機,你來探班?”

“我要走了。”羅文作把平板放到一旁,沒給他機會接這個茬,拋出第二個問題,“你手裏還有多少劇本?”

“多少劇本?”莫時弼楞住,一時回答不上來,哭笑不得,“不是,你這意思……”他都不好意思問出聲,“是我理解的那樣?”

“兩月殺青一本,就是你所想的那樣。”

“那這錢拿的還是有點難度。”莫時弼苦惱道。

“怎麽,我的錢很好賺?”羅文作笑道,又說,“找點好的,對人生成長有幫助的。”

“羅文作。”莫時弼忽然叫他的名字,語氣嚴肅道,“我的電影即不是教科書,也不是哲學書,不適合拿來教導小朋友。”

“小朋友也不能只看著好的。”

“反向教學,生活排除法是吧?”莫時弼氣笑了。

羅文作不以為然,“她看點壞的,就知道遇見難題的時候,該怎麽面對,做選擇。我總不能教她對生活處處避讓,做個象牙塔的公主。”

“你不覺得這很兒戲嗎?”莫時弼麻了。

“所以讓你挑些合格的劇本。”羅文作說。

“愛情也可以?”莫時弼故意拿腔作調地反問。

“可以。”羅文作無所謂道,“與其讓她不明不白的跟初戀步入婚姻殿堂,然後在霧裏摸黑,受盡委屈,不如讓她試多幾個,擦亮眼睛。我希望她腳踏實地的生活,路上的每一間屋子打開門,都能收獲一份禮物,哪怕不慎遇見變態,她也得有能力抗衡。而不是沒有心理準備,走每一條路都戰戰兢兢,不知道路上有什麽在等著她。”

莫時弼沈默抽了口煙,不禁感嘆:“你真行。我服了。”

“辛苦了。”羅文作倒是笑了起來,心中一顆大石碎了一半消失,還剩一半,“晚安。”他從地上站起來。

“不是,就這樣?”莫時弼一個怔楞。

“就沒別的事了。”

羅文作關掉電視,室內頓時恢覆寂靜。周遭無聲無息的,邊上是落地窗,外是萬家燈火的北京,莫時弼還沒掛斷電話,那頭打火機齒輪嘁嘁喳喳,似乎還有話想說。

羅文作沒給他這個機會。

“抽煙鏡頭都刪了吧,以後也甭拍了。”

“不是吧,”莫時弼大喊,“說好的投資人不會幹涉導演編劇創作呢?”

“遲早得打碼。”他輕聲道。

莫時弼沒聽清,“還是你還在介懷我讓她抽煙的事情?”

“不同以前了,時弼,”羅文作走到落地窗邊,將窗簾拉上,“大環境越來越嚴,你要做好心理準備,能留給你自由創作的時間不多了,也許這部就是最後一部。”

電話那頭沈默著,呼吸都粗了。

過了許久,莫時弼不情不願地應聲:“知道了。”

六點四十五分,譚山崎準時睜開眼睛,摁掉定好的鬧鐘。

一掀被子,從床上下來。

這個客房沒有浴室,她只能到外面洗漱。

門一打開,冷不丁看見門口擺了一個落地架,板正地掛了一套衣服,擺了兩雙鞋,兩個包包,一些首飾,以及那天看中的貝雷帽!

作者有話說:

周末去術前檢查,可能不更,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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