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月下逢

關燈
正陽大街最裏面的蓮塘是杭州城大戶人家的私產,主人家常年在外經商,這蓮塘雖然定時有人打理,知道的人卻不多,人跡更是少見,因為位置實在偏僻。但風景倒是意外地美不勝收。

趙昊站在風荷致致的蓮塘邊,目之所及是一片接天蓮葉。擠擠挨挨的碧荷中間點綴著粉的、白的荷花,有的打著苞,有蜻蜓立在上頭,有的蓬勃盛放,風過便輕輕搖擺,猶如剛剛出浴的美人。

從花妖嬌娘那裏他知道她大概不是普通人,而是妖精……他既不能相信也不肯相信,可真正到了眼前,他似乎也不在乎這些。還記得三年前那個雨火交加的夜晚,她的一舉一動不曾避過自己,那些仙術、仙丹,甚至最後她投入水中還說是回家去了……貴妃的離奇失蹤、宰相的欲言又止,那時他猜測過、懷疑過,最後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她的確不是人類。

船上那個神似她的女子,更是來去無影、行蹤詭異,他卻一點不覺得害怕,甚至是急切的、激動地,總覺得只差一點仿佛就能揭開一直想知道的秘密、就能看到一直想著的那個人。

是你嗎?

不管你是什麽我都不會害怕,出來見見我呀!

趙昊心中吶喊,不知道這無窮的碧綠之下是否有她?

仿佛聽到他心中的聲音一般,遠處的一株白蓮搖晃了一下,眼前的天地仿佛瞬間進入了夜幕,在朦朧薄霧中,一個身著銀白衫子的女子緩緩向他走來,那熟悉的眉眼,正是神似故人的婉婉姑娘。

“你不怕我嗎?”四九問他。

“可我更想知道你是不是她?”

四九抿唇一笑:“你都知道答案了還問?”

他的臉上現出難得的柔和顏色,繃緊的身體放松下來,腳踩在雲上一般向她走近了幾步。

“故意扮成青樓女子來氣我?”

四九兩手絞在一起,臉鼓鼓地不看他:“為什麽要氣你?我又沒氣。”

趙昊哼笑一聲:“沒氣,不肯直接來見我,反而花樓裏試探我反應,嗯,不是生氣,是想跟我玩玩兒。”說完,寬袖一振,兩手不慌不忙地背到身後,眼睛看著身邊荷塘,嘴角卻微微勾起。

四九想到那些傳言,他連下江南都不忘帶著姬妾,便心中洩氣,提不起心氣答他的話,只一雙美目定定看著他。

眼角餘光一直註意著她的趙昊見她這樣,心裏悶得難受,這丫頭,三年不見,連句問候也沒有,也不知她過得好不好?

他轉身看向四九,月華如水,足足高了她一個頭的趙昊只需一低頭就將她全部的表情變化看進眼裏。

“你可好?”

他高大的身影映在眼裏很有壓迫感,四九也不好突然往後退,就置身於他的氣息之下,成年男子醇厚熟悉的味道讓她眩暈,思緒一會兒回轉一會兒飄忽,好一會兒她都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正在幹什麽?自然也做不出正確的應對。

面對他的問候和關懷,內心抗拒但又迷糊的四九囁嚅著嘴唇,忍不住就答道:“很好,你呢,也好嗎?”

“我不好。”

四九訝然看著他。

“你跳進河裏就不見了,我很擔心你。皇家侍衛在護城河裏連續打撈了兩個月,雲弟說,兩個月連屍骨都要化了,你可知我那時是什麽感受?我看到那個荷包了,你是想用它告訴我,你沒事對不對?”

四九連連點頭,就是這樣啊,那你怎麽還一直找我?

她眼裏的意思趙昊看的明白,便苦笑道:“你倒是走的瀟灑,那時我對你的身份還只是懷疑,哪裏真敢放心拋下你不管?無論如何都要試試,萬一你不是……不過也幸好你是。”

“那你現在知道了我是……妖,不怕嗎?”

“為什麽要怕?你會給我下毒還是會吃了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

兩人相視而笑。

月夜裏,四九一揮袖,茫茫荷面蕩開一條寬闊的水道,兩人登上一只小舟,在月色下一起撐篙搖槳,向蓮葉深處劃去。

“想不想知道我是什麽妖?唔……說起這個有些不好啟齒呢……”漸漸遠去的對話隨舟上清風散在夜幕裏。

回到府衙已是月上中天時候,花側妃閨房裏的燈還亮著,看來是又等了王爺一晚上。

門房的老仆是這宅子裏的老人,被顧大人連宅子一起送給了南下督查的梁王,總共侍奉他不過兩月餘,倒是和整日在後院的花側妃見得多些,心裏不免為花側妃抱不平。

花側妃不說青春正好的年紀、琴棋書畫兼備的才華,只說那長相,就足以美得讓人走不動道了,怎麽王爺就不懂紅袖添香、嬌花解語的妙處呢?兩月裏只去了側妃院子一次,還是因為側妃那天到街市上逛了一回的緣故。

王爺把這佳人看的這樣緊,卻又不好好憐惜,真不知是如何想的?

正被人腹誹不已的梁王已經進了自己的書房,不一會兒竟然轉身去了側妃的院子,老仆驚嘆不已,隔了快兩個月,王爺總算想起側妃了。

“珩郎,今日怎這樣晚?我等了你許久。”嬌娘出現時永遠是整潔從容、神采奕奕的,就連她的屋子無論何時進來都清香盈室、紋絲不亂,趙昊時常懷疑自己是不是來到了一個虛假的世界裏,怎麽會有人如此完美?

當然,她不是人,自然不能算在其中,一切始終如此無可挑剔也在情理之中,畢竟,見識過婉婉法術的神奇,這些便也不奇怪了。

“這裏沒外人,你無須如此作態。”隨意找了一把椅子,趙昊四平八穩坐下,對她故作親昵的話沒有直面應答。

嬌娘依然輕笑盈盈:“珩郎這是什麽話,三年了,我對你的心你還不懂嗎?”

“別忘了,你的媚魂術只對仆從下人有效,對我是沒用的。我有話問你,好好回答。”趙昊也不再多言,一個眼神過去,嬌娘果然不再打馬虎眼,在旁邊另一張椅子上坐下,靜靜聽他說話。

“跟在我身邊三年,你也該知道我的為人,只要答應了的事,必不會食言。你想好了再告訴我要不要說定水珠的下落,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事不過三,再不說,你知道我會怎麽做,反正那玉牌對我是沒什麽用處的。”

聽到玉牌兩字,一直方寸不亂的嬌娘瑟縮了一下。

三年前,嬌娘為了得到趙昊的心,對他施不了媚魂術,便和三皇子勾結在一起,壞了趙昊很多事。趙昊早就知道元夕火災和三皇子脫不了幹系,後來索性設了計,將三皇子和嬌娘一網打盡。

三皇子幾乎廢了後半生的前程,被發配崇州,而嬌娘憑借妖術逃出生天,倒是讓趙昊意外中獲得了她身上的玉牌。

那玉牌也不知是什麽東西,嬌娘看的十分要緊,只要他說要砸了那玉牌,從容不迫的她瞬間就嚇的縮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本想用玉牌換回定水珠,嬌娘卻抵死不說,即使他以砸玉牌相脅,她才說出定水珠不在她身上,但保證想辦法將定水珠取回來換取玉牌。

這一等就是三年,三年間他只問了兩次,看得出來她說的不是假的,但他不能再等了。婉婉雖未說那定水珠是作何用處的,但她一回來就避開花妖,想趁其不意拿回定水珠,可見那東西對她很重要。

“再給我幾個月時間,應該就差不多了。”

趙昊瞥了她一眼:“我等不了那麽久,最多十天。”

他起身,正要出門時,又回頭說了一句:“換回你自己的樣子吧,即使頂著康平郡主的樣子一輩子,你也不是她。”

他走後,嬌娘身子一軟坐在地上,眼裏的淚就滾滾而落。伸手撫摸這張臉,她失望又難堪。自己的臉?早就不能看了,還怎麽變回來?

其實,她現在的模樣和四九也不太像,畢竟她變得只是和三年前的楊靑婉有些貌似,經過三年,自然越來越不是那麽回事了。

定水珠一直就不在她的身上,她也根本不是很清楚那東西的用處。當年,一次打鬥中定水珠被雉雞精所奪,那雉雞已有一千多年道行,比自己厲害的多,她根本沒辦法將那珠子奪回來。

她更不敢對他說實話,怕他沒有顧忌之下砸了玉牌。

這些年她只能一直和那妖精保持聯系,想盡了辦法也沒能成功,這次離開京城倒是能讓雉雞精放松警惕。若是此時設下智計,以那妖精對她的提防,即使成功恐怕也要月餘,可如今他說只有十天……這可如何是好?

那玉牌若真引來了仙子,她也就別想在人間逍遙了,甚至小命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

嬌娘一想這些事情,頭疼的不行。

四九也頭痛的不行,有親戚找上門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