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葛煦一只手攬著他的腰,  一只手則揮舞著長刀擊退周遭的暗衛。草原爭王的歷練讓他從少年成長為了一個勇士，眉眼間滿是鋒芒畢露的煞氣。

薛無念狀態不對,  暗衛不免遲疑幾瞬，就趁著這個機會，藥葛煦眼神一厲，猛地策馬朝著皇城外奔去，礙於聞秋生的身份，後面的追兵不敢用箭，只能遠遠跟著。

凜冽的風刮過聞秋生的耳邊，他突然瞥見藥葛煦拿刀的是左手，心下覺得有點奇怪，隱約記得之前對方並不是左撇子啊。

“在想什麽？逃跑嗎？”藥葛煦貼在他耳邊問，語氣間滿是試探。

不同於之前的少年氣,  如今的藥葛煦給聞秋生的感受完全是蓬勃的男人氣息,  極具有壓迫性，一雙狼似的雙眼仿佛盯著獵物般盯著他。

“嚴靖遠還在北境嗎？”

沒料到聞秋生一出口問的竟然是其他的男人,  還是他的死敵,  藥葛煦的臉色頓時黑了下去，語氣不善,  “他早就死了，可惜我來的太急,  不然還能將他的頭當作禮物送給你。”

聞秋生看了眼藥葛煦,  慢悠悠道,  “我不信。”

藥葛煦暗罵一聲,  幹脆將聞秋生的臉按進懷裏,  策馬狂奔沖出京城城門,  冷風中散開他氣怒交加的反駁,  “愛信不信！”

反正嚴靖遠遲早都會死在他手裏。

藥葛煦來京城帶的人並不多，他本以為以薛無念攻城造成的混亂，想必沒精力和時間去處理皇後的失蹤。但是他想錯了，一開始京城確實亂成一團糟，所以他才能輕而易舉偽裝自己進城。可現在——藥葛煦望著四處增加的叛軍和暗衛，開始覺得不妙。

薛無念連皇位都還沒拿到手呢，對京城的管制就到了如此可怕的程度，甚至讓他產生一種被甕中捉鱉的感覺。

看來若是薛無念真成了大燕的皇帝，回鶻或許再無翻身的機會。

這一想法不過轉過了藥葛煦的腦海，便被他丟棄。笑話，薛無念也許比薛炎要強，但他也比回鶻舊王要厲害！當日薛無念斷他一臂，若不是接的及時，他連當王的資格都沒有，然而如今呢？

還不是被他刺了一刀？

大燕的皇後也將要被他劫走！

藥葛煦眼神發狠，打算沖出重圍，可是到底對付的人太多，他身後的護衛忙著阻擋叛軍，焦急提醒他，“可汗！大燕國土上莫要逞強了，前方就是靈鏡寺，可汗上山躲避吧！”

“大燕若不想與回鶻開戰，必然不會在靈鏡寺動武的！”

藥葛煦不願如此，他想要帶聞秋生一路沖出去，將人直接擄回草原，但是眼前愈加逼近的士兵讓他沒有選擇的餘地。於是他只好咬牙扭轉馬頭，朝著靈鏡寺的方向奔去。

聞秋生去過靈鏡寺好幾次了，熟悉的寺廟輪廓剛剛顯露在眼前，他就被藥葛煦抱下了馬。桀驁的草原新王臉色沈沈，徑直掠過路上表情吃驚的幾個僧侶，擡腳踢開一間廂房。

“就算躲進了寺廟裏，薛無念也會很快追來的。”聞秋生好心提醒他。

更別提靈鏡寺裏還有千秋閣的眼線了。

藥葛煦冷哼一聲，站在床鋪前將人猛地一放。聞秋生尚未反應過來，一下子跌進了被褥裏，剛眨了眨眼睛就見藥葛煦突然用雙臂撐在他身上，眼神危險。

“你倒是膽大，還有精力為我考慮，就不怕我會對你做些什麽？”

熾熱的呼吸撒在聞秋生的臉頰上，他無辜地撇開頭，仿佛有些無奈的樣子，“有什麽好怕的？”

藥葛煦在他眼裏就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子，比起薛無念和薛炎，說實話真是少了不知多少心眼。

竟然敢小瞧他！藥葛煦眼裏閃過一絲惱怒，幹脆壓下身想叫聞秋生看看厲害，可沒等動作，他突然回想起再見聞秋生時對方的所作所為。

當時聞秋生可是從那麽高的樓上跳了下來，對於不會武功的人來說，那就是實實在在的尋死。

可他為何要尋死？總不會是因為薛無念強迫他？畢竟暴君身死，太子意欲強占父後倒也不是什麽稀罕事。

想至此，藥葛煦動作一頓，在聞秋生疑惑的眼神裏，他突然起身，臉上也掛上幾分不自在。

“你是我搶回來的，就是我的！”他先肯定了聞秋生的歸屬，又道，“但我們草原的勇士才不屑於幹強迫的勾當，我會堂堂正正地追求你，打動你，讓你心甘情願地跟著我，你等著吧！”

聞秋生盯著他，似乎在沈思。

沈思什麽？有什麽好想的？藥葛煦覺得著急，眉頭擰得死緊，“你說你好好的尋什麽死？你不願意待在皇宮裏，我可以帶你去草原啊，等你成為了草原的王後，整個草原都任你馳騁！”

“整個草原都任我馳騁？”聞秋生重覆了一遍，笑吟吟問他，“那草原的王呢？也任我馳騁嗎？”

藥葛煦臉色一紅，然而面對聞秋生愈發放肆的眼神，他逐漸招架不住，只能伸手蓋住那雙眼睛，幹巴巴道，“也、也不是不行。”

如果是王後的話，那當然是能有許多特殊權力的。

聞秋生聽到他的回答，心裏更是覺得好笑，果然年紀不大，經不住逗弄。可之後或許是做好了心理建設，聞秋生再逗藥葛煦時，對方雖然依然臉紅，眼神倒是不躲避了。

當聞秋生行為過分時，藥葛煦還敢威脅地在他臉上啃一口。

傍晚很快到來，藥葛煦占據了靈鏡寺的一隅，他的隨行把守著廂房，寺廟內的其他僧眾也不好打擾。他與隨行談話時沒有避開聞秋生，根據他們的對話，聞秋生隱約猜到靈鏡寺山下發生了爭端。

但是藥葛煦畢竟是草原新王，大燕國即將改換皇帝，在這個節骨眼上不能與回鶻開戰。只要薛無念有一點顧慮，他都不能直接攻上靈鏡寺。

至少這一夜還是能平靜度過。

……

傍晚時分的皇宮內卻並不安寧。

薛無念發病後，衛洵便將衛神醫請了過來，可衛神醫看了半天也束手無策。

“此病無解，只能開服安神藥讓殿下靜下來，最好是能從夢魘裏走出來。”薛無念這病，自小便見過無數大夫，衛神醫當年也是為他診治的大夫。

當時他就為之驚奇，行醫濟世幾十載，他都沒見過這般奇特的病癥，毫無原因，說是身體上的疼痛，但事實上與精神又有著聯系。仿佛是中了什麽詛咒似的，生來靈魂上就纏著病痛。

治不好，只能想辦法規避。

事實上這真的是個問題，畢竟如今薛家的子嗣只剩下了薛無念，他又因此病無法近人，縱是成了皇帝，也後繼無人。但現在衛洵和衛神醫都沒時間考慮這個問題。

幸好到了半夜，被夢魘纏繞的薛無念終於驚醒。

衛洵還未松一口氣，就見薛無念的眼底滿是後怕與恐懼，他似乎在思考些什麽，半晌眼神突然銳利起來，猛地盯住了守在房內的衛洵。

“秋生呢？”

皇後被藥葛煦擄走了。

若是就這樣如實告知會激怒殿下吧？衛洵只猶疑了一瞬，薛無念就意識到了結果，他不顧身上的傷勢起身穿衣，腦海裏回想起最後一次看見聞秋生的模樣。

縱使知曉聞秋生毫發無傷被他救了下來，但那剎那的恐懼依然讓他心口發疼，就連回想都讓他無法抑制地通身冰涼。在疼痛之際，薛無念忽然記起聞秋生的控訴。

第一個要求是什麽？難道秋生回宮後還曾經給他遞過消息嗎？

他忍不住懷疑地看向衛洵，“秋生是否給我送過信？”

衛洵知道再瞞下去也無用，只能如實告知。

“……殿下，聞公子是偏激之下才有此決定，但您該認真思考一番，將那些人全部殺死是一個暴君才會做出的事情！這天下剛剛失去一個暴君，百姓會為此歡呼慶幸，正是殿下登基的最佳時機，難道殿下要成為下一個暴君嗎？殿下要在皇位還未穩固之時就攬下一個暴虐無道的名聲嗎？！”

薛無念不言不語，沈著臉拿起仙絕劍朝著殿外走去。

難怪秋生說他騙他，難怪秋生不信他，就因為那些微不足道的人的性命罷了，竟讓秋生以為他看重皇位過於看重他，實在該死。

“殿下！”衛洵見他勸不動薛無念，咬牙道，“聞公子之所以想要所有人去死，就是因為他早就不想活了。只要他的仇人一日未死，他就能繼續靠仇恨活下去，殿下若是將那些人盡皆處死，就不擔心聞公子徹底失去活著的動力嗎？”

他也是沒辦法了，才將聞秋生給搬出來。

果然，薛無念在聽見這一番話後，腳步終於停下。衛洵以為他聽進了勸，正要松一口氣，卻聽耳邊一道風聲刮過，劍刃劃過他的脖頸，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刺骨的殺意一閃而逝。

薛無念冷冷地望著他，眼神漠然而無情，“若非你是衛家人，又與秋生有交情，孤定會要你的命。”

“你說的沒錯，孤確實想要他活著。但孤要的是他放松快樂地活著，而非活在仇恨的痛苦之中，若生存對他而言變成了一種痛苦，那對此視而不見的孤不是在幫他，而是在害他。”

失去秋生的恐懼讓他很痛苦是沒錯，但若是親眼看著秋生難過，他肯定會更加痛苦。

撂下這麽一句，薛無念提劍離開了太極殿。衛洵垂下眸，手指擦過脖頸上的血漬，感受到指尖上的冰涼，他忍不住想起聞秋生敬出的那杯酒。

“這杯酒，不敬天下，不敬公，只敬衛君。”

可惜了，他連血都是冷的。根本當不起那杯酒。

夜晚過去後，黎明重新出現。聞秋生還在熟睡之時，寂靜的靈鏡寺迎來了無數官兵，把守廂房的人立刻叫醒了藥葛煦。

聞秋生迷迷糊糊間就被藥葛煦拉了出去，他連外衣都來不及披上，耳邊都是吵鬧的人聲和刀劍聲。

聽起來動靜不小。

“可惡！薛無念這狗賊，果然是薛炎的兒子，真夠狠辣。”

藥葛煦以為薛無念至少會找人來與他談判，沒想到對方完全不顧及大燕和回鶻的軍情，直接帶兵就攻上了山。薛家是專門出瘋子嗎？！一個比一個瘋！

藥葛煦帶著聞秋生，抓住了一個僧侶讓人帶他們從暗道離開。僧侶戰戰兢兢，帶著他們到了一個廂房，聞秋生看了一眼就意識到這間房就是當初他與薛無念初見時躲避官兵的地方。

兜來轉去，還真是巧妙。

“你先進去。”藥葛煦將聞秋生往暗室裏面推，同時警惕地看了眼背後是否有追兵。

聞秋生正要踏進去，卻聽藥葛煦突然暗罵一聲，他回過頭，卻沒看見藥葛煦，而是被人用手蓋住了雙眼。

幾滴液體濺在他的臉頰上，滾燙的，帶著血腥氣息。

即使看不見，聞秋生也能感受到貪婪的視線落在他的臉上，無需辨認，他瞬間便對來者的身份了然。

“……薛無念。”聞秋生緩緩伸出手，覆在對方的手上。

“秋生，”薛無念的氣息無比地沈重，像是剛剛經歷過一場廝殺，“我來了。我說過我不會騙你，那些人我都殺了，現在我是暴君，也是最後一個薛家人。”

聞秋生要將他的手拉下去，卻受到了阻攔。薛無念似乎並不想讓他看見他的樣子。

當然不想了。薛無念貪婪地凝視著心上人，卻不敢過分靠近，他的白衣被血液染得泛黑，剛剛收割了無數人的性命，若是真的有業障，他可不希望沾染到秋生的身上。

“殺了我，秋生，”他低聲道，“若是這薛家建立起的皇朝讓你如此痛苦，就讓它在今日終結吧。從此以後，你再也不會受到任何束縛，沒人能剝奪你的自由。”

聞秋生的呼吸突然一滯，手上也不由自主地用力。

其實一直以來，薛無念都是最懂他的，即使聞秋生始終不願意承認。

他聽見薛無念在他耳邊哄誘，“而且我已經安排好了，在我死後，衛洵會竭盡全力助聞嬗稱帝，這天下將不再姓薛，而是姓聞。”

讓聞嬗稱帝？

聞秋生還處在震驚之中，也沒察覺到身前人的突然逼近，直到滾燙的呼吸貼近唇畔，一個極為兇猛又極為克制的吻落下來。像是知曉未來無望似的，徹骨的愛意都傾註在這個吻裏，仿佛一團火燎原般從呼吸到血液，甚至流竄到聞秋生的心裏。

滾燙到他的心尖微微一顫。

“秋生，在你最愛的二姐統治下的大燕，你不想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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