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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薛炎和我,誰讓你更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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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山腳下,  駐紮著一群行蹤隱蔽的軍隊。他們打扮成了商人模樣,實際上裝載貨物的箱子裏全是刀劍弓箭,  一邊與附近村民攀談一邊不動聲色觀察四周形勢。

這一隊人並不多,任誰也想不到為首的統領就是大燕國最強的將軍嚴靖遠。

天下人都以為陛下派將軍下江南去了。

夜深了,假扮成商人的軍隊聚在篝火前,眼神不斷地朝著將軍的營帳飄過去。自從三天前,將軍從雪山裏抱出一個人後就很少出帳。

據知情者反應,當時將軍神情冷沈,懷中人衣裙華美卻破碎,雖被將軍擋得嚴嚴實實,但就是讓人有一種直覺:那必然是個美人。

這三天裏,不免有將軍和美人的風流猜測。

只是圍著篝火小聲討論的人沒說上一會兒,便望見最近剛被提拔成副將的聞冽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

一群人頓時鴉雀無聲,  等聞冽離開才忍不住啐了一聲。

“說的好聽是提拔,  實際上不就是戴罪去立功嗎?!若不是他家鬧的事,我們也用不著大冬天在這裏受罪,  晦氣!”

自從烏山邪僧以清暴君救聞家的名義在姑蘇聯同眾義士反叛後,  各處盡皆響應,陛下勃然大怒,  將在軍中當任小將的聞冽提拔成了嚴大將軍的副將,命他即刻剿滅叛軍,  勸降聞嬗。

聞父聞母都被陛下囚禁在宮中,  聞冽毫無退路。

如果他不按照陛下的旨意阻止這場叛亂,  宮中的父親和繼母絕活不下去。

聞冽對周圍人的打量毫不關心,  他不欲與人接近,  在離篝火較遠的樹邊坐下擦拭手中的長刀。京中秘報不久前抵達軍中,  聞嬗與烏山邪僧等人就在烏山附近,  如不出意外,兩方人馬很快就會對上。

火光明滅下,聞冽將長刀對準天邊,刀刃映出一雙死寂寒涼的眼眸。

將軍的營帳中,聞秋生正在找嚴靖遠的茬。

他一會兒嫌身下的被褥太粗糙,讓人去換成柔軟的絲綢,一會兒又嫌茶水品質太差無法入口。沈默的大將軍逆來順受,按著他的意願將營帳內打造地舒舒服服。

但聞秋生還是不高興。

他接過嚴靖遠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口,滿意地笑了,隨後就在大將軍放松的表情裏將茶水一股腦潑到對方臉上。

“不好意思,手滑了。”

茶水順著嚴靖遠堅毅的臉龐滴落下來,他伸手將沾上的茶葉擦凈,神色竟是絲毫未變。

聞秋生真是沒招了。這三天,他怎麽折騰,嚴靖遠都不會生氣,簡直像根木頭樁子,怎麽打都不會反擊!

“你到底在想什麽?是,我是沒死,怎麽?準備將我送去京城交給陛下?”

嚴靖遠不吭聲。

聞秋生便嘲諷一笑,“哦,也是,你的老師還在牢獄裏待著呢。要是將我送到陛下面前,說不定陛下一個高興就把人給放出來了。”

他都這樣激怒對方了,可是嚴靖遠還是不生氣。好像從他醒來後,嚴靖遠就是這樣,特別能容忍。

好像他的一次假死將人給刺激傻了似的。

可他分明與嚴靖遠沒什麽交情,聞秋生不理解,他下了榻要往營帳外走,不出意外又被嚴靖遠攔住。

“滾開!”聞秋生眉頭一豎。

“不能出去。”

“難道你要一直將我關在這裏嗎?行軍的時候也帶著我?打仗的時候也是?”

嚴靖遠皺眉,終是解釋,“我很快就能找到人家,讓你暫住躲避一段時間。”

躲避什麽?

聞秋生突然摸到了嚴靖遠的一點想法,他試探著問道,“你想讓我躲起來,等到這一切結束再出來?”

嚴靖遠點頭。

聞秋生沈默無言。嚴靖遠到現在也沒問過他為何會死而覆生,現在想來,對方大概覺得他想要憑假死逃脫皇宮。當然,這也沒錯,只是他想要的不是一時的自由,更不是靜靜躲在角落裏等待一切結束。

他想要的是光明正大地親眼見證皇朝的覆落。

“用不著你為我考慮,”聞秋生皺眉拂開嚴靖遠的手,“我現在要回去了。”

不料逆來順受的大將軍此時卻顯露出一絲怒意,“回哪兒去?”

聞秋生故意挑釁他,“你說回哪兒去?不是你趁我睡著將我帶到這兒的嗎?現在已經三天了,大將軍不若猜一猜,烏山邪僧會在何時找上門要你的命?”

“他那般對待你,你為何要跟著他?就算是為了報仇,又何必如此折辱自己?!”嚴靖遠氣怒交加。

他一想到當時在山洞裏看到的一幕,心裏就說不清的惱恨,一面不齒於邪僧竟也是無恥小人,一面為聞秋生的遭遇又憐又痛,故而這幾日他從未提起,就怕惹得人傷心。

可這人竟還要回欺辱他的人身邊去!

他知道聞秋生入京乃是迫不得已,至今心中仍存恨意,他理解聞秋生想要對暴君報仇,但又何至於要用自身做代價?!這人怎麽不想一想,若是邪僧做了皇帝,又如何保證不會成為下一個將他囚禁起來的暴君呢?

聞秋生聽得一頭霧水,還沒待思考,又被嚴靖遠按住了肩膀。

只見大將軍神情認真,向他保證,“你不要再傷害自己了,你想報仇,想要誰死,我都可以幫你,只要你好好對待自己。”

雖然有些話,聞秋生依然聽不懂,但這不妨礙他聽懂了一個事實。

“大將軍,你莫非是喜歡上我了?”

剛剛還一臉嚴肅認真,只差指天發誓的大將軍瞬間臉色通紅。

他望著聞秋生眼裏的狡黠與戲弄,忍不住想反駁,想扭過頭不理會對方,但一轉念又回想起靈鏡寺那一幕。當時聞秋生躺在陛下的懷中,滿身血跡,眾人慌亂之際,似乎只他一人冷靜自持,還能確認皇後的死訊。

但誰也不知當他收回手,確認感受不到一絲呼吸時,內心的怔然。

陛下瘋了,郭禦史失魂落魄,唯他鋼筋鐵骨,似什麽也沒發生,和孟太傅一起主持朝政。因為他是大燕國的大將軍,是大燕的中心柱。

他也以為自己沒事,直到那空落落的感覺日益加深,他不止一次在夢裏夢見聞秋生對他笑的模樣,醒來後悵惘的痛苦終於將他淹沒。那個時候,他才意識到是他在自欺欺人。

他和陛下,和郭子野一樣,都為聞秋生的離去而痛苦萬分,只是他的痛來得晚一點。

不過,以後不會再晚了。

嚴靖遠臉上的熱意逐漸褪去,他在聞秋生詫異的眼神裏將人抱住,溫聲道,“是,我喜歡你。所以,我不希望你再受傷,如今局勢多變,你又身處漩渦中心,實在太危險。”

聞秋生抵住他的胸膛,神情覆雜,“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麽身份嗎?”

如今他不止是暴君的亡後,還與烏山邪僧有著牽扯不清的關系。

“我知道,”嚴靖遠的神情立時肅然起來,“你別怕,我會保護你。”

在他眼中,聞秋生顯然變成了亂世之中被多方勢力爭奪的可憐美人,無辜又純凈。至於從前關於“禍國美人”的言論,早已被嚴靖遠摒棄。

或許這就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吧。

可不等嚴靖遠再表明心跡,帳外突然驚聲一片,有士兵在外稟報,聲音裏滿是不安。

“將軍,有夜襲!”

嚴靖遠沈吟一瞬,讓聞秋生待在帳中不要出去,他則提上佩刀到了外面查探情況。

只見他們駐紮的營帳周圍突然圍了一圈陌生的面孔,深夜的星光下,這些人戴著頭巾,手中刀劍閃著寒光,眼裏滿是銳利的戰意。

為首的是一男一女,男人神情極冷,嚴靖遠對上他的眼神,頓覺被一股噬骨殺意籠罩,有種在野外遇見擇人而食的野獸一般令人心驚膽戰。

他不由自主按住了佩刀。

為首的明艷女子則眉頭一豎,叱道:“好你個嚴氏狗賊!快快將人給我交出來!”

嚴靖遠一見她與聞秋生相似的臉,便知這位估摸就是聞家二小姐聞嬗,他不欲爭執,皺眉道,“姑娘何意?我這兒除了將士外別無他人。”

“滾蛋!睜著眼睛說瞎話!你們假扮成商人,鬼鬼祟祟這麽久不就是來暗算我們的嗎?!要想打仗,我們就堂堂正正打一場,別給我耍陰招!真沒想到鐵骨錚錚的大將軍如今也學會用人質威脅了!”

聞嬗擔憂著聞秋生的安危,急得要命,又不能明著說出來,畢竟聞秋生在其他人的眼中都已經過世了。於是不免將怒氣全撒在嚴靖遠的身上,尤其想到就是這人將她家弟弟藏起來,聞嬗就心頭火起。

小侯爺在聞嬗身後,心中也焦急,但又怕嚴靖遠被叱責一頓後更不松口,不免勸聞嬗,“你少說點,先讓他將人放出來再說。”

聞嬗一把甩開小侯爺的手,神情泠然,唰地拔出身側長刀,指向嚴靖遠,“嚴將軍,再不放人,我們可就不客氣了!”

她雖身為女子,但從小與大哥一起訓練,騎射功夫從沒落下,舞刀弄劍也不在話下。

如此一對峙,嚴靖遠皺起眉,心中為難。

對面是聞秋生的姐姐,他怎麽也不好真的和她打起來。

就在此時,一個人從他身後走出來,眼神落在聞嬗的身上,沈聲道了一句:“二妹。”

剛剛對嚴靖遠怒目而視的聞嬗在看見這人後微微一楞,神情瞬間變得極為覆雜,“好久不見啊,大哥。”

此人正是聞秋生和聞嬗的大哥,聞冽。

兩人明明是久別重逢的兄妹,氣氛卻比之先前更加劍拔弩張起來。

聞嬗冷笑一聲,“想不到大哥還是成了暴君的走狗,看這副打扮,是又被提拔了?父親如若看見你這樣,肯定要感謝老頭開了眼,聞氏終於出了個有出息的人物!就算——”

她的眼神愈加冷漠,忍不住提刀而刺,“就算你這榮耀建立在親人的屍體上!”

劈啪——

刀刃相擊,聞冽坦然承受聞嬗帶著怨懟的眼神,神色不變,“二妹,你沖動的性子還是沒變。”

“哪像你啊,”聞嬗諷笑,“我是,秋生也是,都容易沖動,只有大哥從小時候開始就沈穩不驚,是聞家的未來。那時候只以為大哥冷靜,哪知道大哥是冷血,就算秋生死了,死在大哥眼前,大哥都流不下一滴淚吧!”

聞冽一聲不吭,只手臂微震,將聞嬗的刀打飛出去。

聞嬗被震得後退一步,被小侯爺扶住,她望著聞冽不變的神色,心裏更是不甘,“大哥!你對得起秋生嗎?!你在軍中那麽久,可曾有一日想過他在京城過的什麽日子?”

聞冽依然不吭聲,他不理會聞嬗的質問,轉身之際卻見背後一道劍光迎面而來。

他本能用刀擋住,視線卻在觸及眼前一雙熟悉的眼睛時猛然凝滯住,始終不變的神色一瞬間像是被猝然撞擊的冰川,一寸寸碎裂開。

“好久不見,大哥。”

……

聽說聞秋生死訊的那一天,聞冽在軍中。事關他親弟弟的噩耗,他卻還是通過他人口中才得知的。

聞嬗說的沒錯,他對不起聞秋生,他完全不配做大哥。

他是聞家的頂梁柱,是父親語重心長叮囑的聞家後人,是承載聞氏族人萬千期盼的年輕一輩,唯獨不是聞秋生面前一個合格的大哥。

背負著一個家族的榮耀,聞冽從不敢後悔,但他還是後悔了。

面對聞秋生刺來的刀劍,他克制住本能,移開刀背,希冀那即將刺入皮肉的刀刃會讓他受盡折磨的內心好受點。

這是他欠聞秋生的。

可刀劍還未刺入皮肉,聞秋生卻停住了,他望著怔然的聞冽,突然大笑起來,笑罷,又附在聞冽耳邊輕聲道:“大哥,你以為我會做什麽?”

他輕言細語,仿佛還是小時那個喊他大哥依賴他的幺弟,“你是我的親人,我怎麽會傷害你?”

可那雙熟悉的眼裏毫無親昵,冷漠得讓聞冽如墜冰窟。

聞秋生蒙著面,周圍人不知,但熟悉他的人早一眼看穿。嚴靖遠正想將人拉到身邊,卻被一道攜帶殺意的劍氣逼得後退一步,沒等他反擊,剛剛還在聞冽身邊的人就被他開始忌憚的那個男人抱在懷中。

被落在一旁的聞冽早已沒了之前的冷靜模樣,失魂落魄。聞嬗看著他那副模樣,都沒心思再嘲笑兩句了。

嚴靖遠緊緊盯著年隨聲,想到此人與聞嬗一同現於烏山,心下便已有了思量,早該猜到的,此人就是烏山邪僧,也就是曾經欺辱聞秋生的人。他握緊了刀柄,視線觸及對方放在聞秋生腰間的手,瞬間起了殺意。

而聞秋生突然落到年隨聲的懷裏,還來不及怪罪對方打擾了他與大哥“敘舊”呢,就聽見冷沈的聲音響在耳畔,一種被野獸盯上的危險直覺讓他瞬間繃緊了脊背。

“為何在他身邊待到現在?”

年隨聲清楚,聞秋生也清楚,若是他真心想走,嚴靖遠再怎麽防也防不住。

於是面對年隨聲的目光,聞秋生忍不住躲閃了開,他沒辦法告訴年隨聲,他是因為嚴靖遠這幾日太聽話,他還蠻喜歡,故意想折騰戲弄才……

他莫名有種直覺,若是說了,結果肯定不妙。

可年隨聲好似誤會了他的沈默,神情愈發冷沈,“你是不是後悔了?”

越問,他的語氣越危險,“……你是不是還想回到薛炎的身邊?為什麽?我做的不夠好嗎?”

聞秋生連連搖頭,“我怎麽可能想回去?”

開玩笑,他好不容易才從深宮中假死逃出來,要多想不開才會想回去?

得了他的否認,年隨聲才神色稍緩,但還是在他耳邊逼問,“既然如此,我還想知道,是薛炎讓你舒服,還是我讓你更舒服?”

耳邊氣息滾燙灼人。

聞秋生詫異擡頭,一下撞進了年隨聲的眼裏,只見那眸中幽深似墨,仿佛野獸奔來要將獵物一口吞下。

這一瞬間,聞秋生猛然意識到嚴靖遠說的沒錯,年隨聲不是他能隨便招惹後還能全身而退的人。

薛炎如果瘋在表面,這人就是瘋在內裏,他不言不語,單憑眼神就能將聞秋生連骨帶血全都吞噬。

他永遠不會停下攻伐的腳步,一步一步逼近,直到聞秋生從裏到外,都打上專屬於他的印記。

“若你不開心,我就殺了所有叫你不如意的人。你想滅世,我就成那萬人唾棄的暴君,不管你想要什麽,我都為你拿到。”

他知道,年隨聲什麽都知道。

聞秋生驚怔住,熾熱的溫度滑過耳廓,仿佛獸王巡視領地一般向他宣告:

——你是我的,你,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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