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黎明，燕國昭和殿還籠罩在刺殺的陰影下，血腥氣仍未散盡。

血跡斑斑的青石磚被太監宮女來來回回用清水擦拭了幾十遍，但那暗紅的色漬卻好似洇入了磚縫裏，怎麽也洗不凈。

這一整晚，皇宮裏燈火通明，無人不是膽戰心驚、徹夜難眠。

聞秋生也睡得不安穩。他被困在可怕的夢魘裏，額頭上冒出細密的冷汗。

夢中寒風凜冽，他一只手攀著懸崖邊緣奮力自救，但四周卻有無數雙手將他往下拉扯，於是不停下墜、下墜。

終於，哢嚓一聲——

一陣猛然襲來的失重感讓聞秋生瞬間清醒。

“啊——”

屋外的侍女青月趕忙推門而入。

“公子！公子您怎麽了？手這麽冰涼，是不是夢魘了？！”

然而任由她怎麽喚，聞秋生都沒回應。他的眼裏彌漫著紅血絲，細看去還有一絲恨意和不甘。

“我死後皇室安寧，國家繁榮昌盛？！”語氣中帶著不可思議。

青月被他嚇住了，“公子您說什麽呢？別嚇奴婢，您好好的在這裏呢！”

聞秋生卻無法解釋。

他剛剛入夢，在夢裏看見一本書，書中所有盡是關於大燕國，而他正是書中人人喊打喊殺的反派——暴君身側的“禍國美人”。他蠱惑君心、擾亂朝政。暴君為他征稅抓人建樓宇、搜刮天下至寶，使得老臣寒心、民怨四起。

他的一生奢侈無度、放浪形骸，直到死於一場暗殺。他死後，暴君隨他而終，群臣歡呼，舉國歡慶，三皇子欣然登基，從此大燕國恢覆了安寧。

聞秋生怒火中燒。

他的人生理念是任他死後洪水滔天，可不是還給世間一片安寧！

聞秋生對他如何死的、為何而死不感興趣，當他看到書快結局時的祥和景象，就已經氣到無法言語，甚至最後書都沒看完，生生被氣醒了。

我禍亂朝政這麽多年，這皇家竟然還能延續下去？！聞秋生憤然咬牙，當我這些年都是白幹的嗎？

“什麽這些年啊？公子您別嚇奴婢，您才入宮一個月呢，您到底怎麽了？奴婢給您請太醫去！”

青月的慌裏慌張終於讓聞秋生從夢境餘怔中清醒過來。

“回來！”聞秋生按著太陽穴皺眉，將人叫了回來。

他又掃視了下四周擺設。

這不是他的房間。

哦，想起來了。昨晚他前腳被封為皇後，後腳回昭和殿便遭遇刺殺。陛下暴怒之下，那些刺客屍首異處，於是特意安排他換到太極殿側殿居住。太極殿是陛下的寢宮。

心中餘氣未消，但聞秋生已經意識到，現在他只是進宮僅月餘剛被封的新後，還不是後來慘死的“禍國美人”。

那本書雖然氣人，但人物環境都與現實相符，難不成真是未來會發生的事？

聞秋生半信半疑間，殿外傳來一陣吵嚷聲。

青月小聲道，“昨夜陛下急召大理寺卿的消息傳了出去，那些老臣都來求見陛下。”

求見陛下？怕是迫不及待來求陛下廢後吧。

今上喜怒不定，暴虐成性，素來對自己的情緒毫不掩飾。這一點從他不顧眾臣議論，堅決要立一名剛入宮月餘的男子為後的荒唐行為上就能看出來了。

現在新後剛立，就發生刺殺，更是坐實了他“禍水”的名頭。

聞秋生走至殿前，果不其然聽到關於他的談論。

“陛下！妖人惑主，國將不在！請陛下三思啊！”

“請陛下廢黜皇後！”

跪於殿前的肱骨臣子滿心痛憤。

不知是哪個居心叵測的奸佞小人，竟然從姑蘇尋來了一幅畫像，聲稱要將名動江南的絕世美人獻給陛下。自陛下看了那幅畫像後，一切都亂了！

想當初他們可是與陛下打下江山的重臣！誰見了他們不是恭恭敬敬？

現在卻淪落至此！

以至於聞秋生出現在他們面前時，他們也沒停止討伐。有的人說的話甚至愈加不堪入耳，“妖後！以色侍君，必不長矣！”

聞秋生本就心裏不快，笑吟吟反問道，“那你們是以才侍君？還是以武侍君？我瞧著也不長久嘛，陛下這不就已經厭棄了？”

誅心之言將老臣們氣得心頭血都朝著腦門上湧。

就在這時，太極殿門突然大開。

陛下身邊是最近頗為傷神的大理寺卿。自從聞秋生進京後，大大小小的案件連續不斷，大理寺幾乎沒有一日安生。然而與這一切的罪魁禍首——聞秋生，大理寺卿還是第一次打照面。

艷陽下的身影讓他微微恍神。

聞家幺子，艷絕姑蘇。

聞秋生不是憑白來的這美名，在姑蘇甚至有說書人對他的臉生動描繪。

他的臉部輪廓有棱有角，如雕刻般五官分明。眉如遠黛，目若點漆，黑白分明，明亮有神。內眼角微微下勾，無情也似撩人。而在他的右眼尾下還點有一滴淚痣，平添幾絲懶散。鼻梁立挺，唇型優美，唇珠殷紅。

他的身量修長偏瘦，膚色白皙如雪，秀發濃密如瀑，烏黑似墨，笑起來時雙頰處還有一對淺淺的酒窩。

——聞秋生的美極具攻擊性，是那種驚鴻一瞥，便動人心魄的美艷。

他掃過那群老臣時，眼底的笑意淺淡偏冷，驟然轉向大理寺卿，竟讓他也感到了一股涼意。不過很快，明艷的笑容便代替了那股冷意。

老臣的勸諫自然激怒了陛下。

只見他神情不虞，目光銳利而陰沈。

“剛才是誰對皇後出言不遜？”

那人被侍衛拖走後，其餘老臣倍感羞辱，皆捶胸頓足仰天長嘆，甚至有人痛罵皇後，欲當場死諫。

陛下冷笑一聲，“這麽想死，那就全押入大牢好了，正好一個個審問，瞧瞧和此次刺殺是否有所聯系。”

“陛下！休要美色誤國啊！”

陛下對老臣的悲愴呼聲充耳不聞，只顧著對聞秋生噓寒問暖，得知對方夢魘後，更是當即決定帶他去馬場散心。

“秋生不必擔憂，朕一定會查明兇手，護你周全。”陛下對他保證。

皇宮內的馬場占地寬廣，放眼望去形似草原，近乎無邊無際。這是按照今上的喜好來建的。當初大燕國四分五裂，陛下在馬背上將天下打了下來，燕國人無論文武都會練習騎射。

聞秋生心水馬場已久，陛下帶他來此地散心是投其所好。

“大理寺卿怎麽不和我們同行？”

陛下皺了皺眉，擋住聞秋生看向大理寺卿的目光，“他還有公務要處理。”

也是，刺殺一事後，大理寺卿應該有的要忙了。

聞秋生沒太在意，反正他和大理寺卿的關系不好，當初帝王立後時群臣義憤，對方似乎還參過他一章呢。

陛下畢竟有過多年騎射經驗，身下烈馬如風，從容不迫地在馬場馳騁。聞秋生也不願落了下風，馬鞭輕揚，衣袍和青絲隨風飄舞，明艷如驕陽。

陽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給他渡上了一層金光。

禦史郭子野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身邊的孟太傅輕咳一聲，郭子野收回眼神，跟在他身側迎上剛剛策馬歸來的陛下。

新後遭遇刺殺，朝中重臣又被陛下打入大牢，如今能說的上話的也只有當年力挺陛下即位的謀士，孟太傅。

他不問政事多年，若非此事鬧得太大，也不會到陛下跟前來求情了。

陛下與孟太傅頗有交情，給他面子，面無表情地聽完了。

“……陛下，那些都是朝中重臣，若無大罪便押入地牢，近則會令朝中人人自危，遠則易使民心相離啊。”

“他們對皇後出言不遜，難道不是重罪嗎？”

“陛下可交予律法處置。”

陛下冷笑一聲，“若朕非要他們死呢？”

太傅和陛下爭執不下，卻突然聽見一陣笑聲。他們回過頭，只見聞秋生正面帶笑意地望著郭禦史。

他身在馬上，手執長鞭，笑吟吟指向郭子野。

“陛下，我有一個好主意。不如讓郭禦史來與我比賽騎術，若我贏，便讓那些個老東西上西天，若郭禦史贏，便饒他們一命。怎麽樣？”

陛下瞬間便意識到聞秋生是起了玩心，於是欣然應允。

聞秋生的目光愈加放肆，“郭禦史，可敢一試？”

面對如此無禮的要求，郭子野依舊保持淡然神色。聞秋生望著他若有所思。

郭子野形容清雋，即使是死板的朝服也掩不住他一身溫雅如玉的氣質。

聞秋生提出這要求也並非心血來潮，他對這人有印象。書裏面，他淪落到最後淒慘處境時，仇人遍地，卻唯有郭子野從未對他不利。

這位素來公正不阿的禦史大夫，甚至在他被千夫所指之時，盡全力想要保住他的性命。

聞秋生唇角微勾，望向他的眼神裏不免帶了一股探知欲。

郭子野神情歉然，拱袖後退，“皇後身份尊貴，臣不敢。且此事關系重大，臣萬不能自作主張。”

“陛下都應允了，你怕什麽？難道是怕你的老師不同意嗎？”

聞秋生話音剛落，陛下便看向了孟太傅。

孟太傅無奈搖頭，“也罷，子野你便去吧。”

郭子野沒想到孟太傅竟會答應這種無理要求，有些錯愕地擡頭。孟太傅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郭子野頓時心下了然。

聞秋生騎馬溜了一圈，回頭便見郭子野換好了騎裝。

他身姿矯健，但通身的那股溫雅從容的氣質依舊不改，面容俊秀，正是萬千京城女兒家口中的如意郎君模樣。

比賽很快開始。

聞秋生眉眼含笑，長鞭攜著陽光啪得落在馬背，瞬間便在曠闊的草場上沖出了很長一段距離。

陽光有些刺眼，暖風吹過，聞秋生感覺心裏因為噩夢積起的郁氣也被吹散了。

他這才抽空回頭看了一眼。

陛下和孟太傅的身影早就看不見了，郭子野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神色淡然地仿佛不是在比賽，而是在散步。

聞秋生笑道，“郭禦史，你這比賽態度可一點都不積極啊。”

“皇後見笑，臣只會些文字工夫，並不擅長騎射。”

郭子野從容的神色戛然而止，原來是聞秋生突然放慢速度靠近了他。

“郭禦史聰慧，自然明白陛下只是允我用這種方式出氣，並非真的斷定了那些老臣的死活。但就算是陪我玩，這樣也未免太無趣了吧。”

郭子野忍不住側目，他沒想到聞秋生的心思如此通透。

“抱歉。”他真心道歉。

聞秋生詫異挑眉，又粲然一笑，“既然覺得抱歉，就好好與我比一場吧！”

聞秋生很久沒這麽暢快地跑過馬，上次這樣還是在江南，和兄長一起。往事湧上心頭，聞秋生皺起了眉。

郭子野的馬就在這時從他身邊疾馳而過。

想贏他？

聞秋生挑眉一笑，揚起馬鞭追了上去。快追上郭子野背影的時候，他的腦海裏突然晃過幾個模糊的畫面。他隱隱約約有種不祥的預感。

刺耳的馬鳴聲突然響徹草場。

身下的馬急躁不堪，胡亂撒蹄，馬頭用力晃動，帶著人兇猛地沖過了郭子野的身側。

聞秋生及時勒緊了馬鞍才沒被甩出去。

這是怎麽回事？這馬像是突然發了瘋！

急速奔跑中，周遭景物只剩下了虛影，聞秋生被顛得頭腦發昏，腹部也難受得厲害。馬繩勒得他掌心一陣刺痛，卻也讓他清醒了一瞬。

“聞公子！”

他隱約聽見郭子野的喊聲，始終從容的聲音難得染上了慌亂。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過生日，發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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