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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問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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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問道(一)

極北之地, 九幽之下。

數萬年來極少有人踏足的禁地裏,齊然白衣廣袖立於懸崖之上,寬大的袍袖被風吹起, 獵獵作響。

他眉眼冷凝,執劍而立, 衣袖翩飛間凜然生威,只是眼尾處一道血痕硬生生破壞了這份高不可攀, 仿佛仙人墜下雲霄, 可以任人攀折。

塵土飛揚間, 無聲的寂靜蔓延。

那一滴血從臉頰滑落。

齊然微微蹙起眉,抑制不住地咳了一聲, 隨即以袖掩唇, 卻依然阻不住唇邊湧出的血。

蘇祗滿目覆雜, 不敢相信地望著他, “你的修為……”

他初入化神, 本以為和齊然之間必然是一場惡戰, 怎知這一交手卻發覺對方修為十不存一, 只是虛虛地維持在化神境上, 隨時便會跌落。

齊然恍若未聞,抿了抿蒼白的唇, “放了他們。”

他的聲音很輕,卻極冷, 伴隨著周身翻騰的威壓,逼得一眾人等不敢靠近, 可與他咫尺相對的蘇祗卻瞧得一清二楚——

不過片刻, 齊然的修為已經從化神境跌落, 堪堪維持在了元嬰初期。

蘇祗冷笑一聲, 不去理會心裏一閃而過的情緒,眸中的覆雜早已消失不見,只餘幽幽冷光。

他一字一字,說得緩慢而低沈,“澤元道君,我的好師尊——”

蘇祗嘲弄地彎起嘴角,“你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個被你玩弄於鼓掌,事事聽從的傻子麽?”

他說這話時不徐不緩,甚至臉上還帶著笑意,可身上的氣勢卻是洶湧蓬勃,化神威壓凝成一束直逼齊然而去,高聲喝道:“今時今日,你憑什麽與我談條件?”

齊然掐訣擋住了對方的攻勢,然而再次催動靈力顯然讓他傷勢更重,臉色愈發蒼白。

他擡起眸,如霜雪般冰冷的目光落在蘇祗身上,“明昭幾人並不曾得罪於你,當年也算與你有恩,你何必遷怒?”

“遷怒?”蘇祗輕輕咀嚼著這兩個字。

他的臉上笑意更濃,眼眸裏的幽光卻深不可測,顯出幾分攝人的邪意,“那師尊可真是錯怪我了。”

“若不是師尊當年將我打下幽冥,我又如何得來如今的修為?祗今日之成就,當有師尊一份功勞。”

齊然的眼睫顫了一下,垂下眸:“我知道你有恨。”

他的聲音仿佛玉石相碰,泠泠作響。

“但是做下決定的人是我,明昭無辜,天元宗無辜,萬千生靈無辜,你不該掀起動亂。”

蘇祗聽到這番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眼裏似有魔氣蔓延,裸露在衣領外的脖頸處也慢慢爬上幾道繁雜的暗紋,“師尊,我該說你什麽好呢?”

“世間強者為尊,優勝劣汰,這個道理難道不是您和天元宗教給我的嗎?”

蘇祗譏諷地看著他,“怎麽?如今我強你弱,你便要我放過眾生,那當初他們要逼死我的時候,你又做了什麽?”

齊然似乎嘆了口氣,“蘇祗。”

他輕輕闔眸,掩住眼底的那一分疲倦,“你如今已是化神,應該能感覺到天道法令。”

蘇祗隨侍他多年,又曾把人放在心尖尖上過,自然明白他未盡的話是什麽。

他扯了扯嘴角,短促地笑了一聲,“魔子,呵——”

男子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卻不知為何望著齊然冰冷漠然的臉時,那些話,那些怨恨竟然一個字也出不了口。

他閉了閉眼,舍掉心裏那點不該存在的軟弱,冷冷地說:“你不是要我放人嗎?”

“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放了他們。”

齊然凝視著他,淡淡頷首。

蘇祗卻阻住了他的動作,危險地瞇起眼,“師尊可別答應得這麽早,屆時後悔,堂堂澤元道君的臉面該往哪放。”

齊然不為所動,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蘇祗倒也不惱,一勾唇笑了起來,“我當年入九幽時修為薄弱,抵不住魔煞氣的侵襲,全身經脈幾近斷裂,僥幸撿回一命。”

他說得滿不在乎,齊然卻聽得呼吸有一剎的紊亂,握著劍柄的手悄然收緊。

蘇祗沒有註意到他的反應,繼續道:“聽聞天元宗的打神鞭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微妙地停頓一息,唇邊綻開一個惡意又輕狂的笑,“四十九年,只要師尊願受四十九鞭,我便放了他們。”

話音落下,齊然還未有所反應,不遠處被蘇祗手下制伏的明昭幾人聽到這個要求,連忙勸:“道君不可!”

“道君,我等學藝不精落入敵手,斷沒有讓您受辱之理!”

“我等死不足惜,道君不必顧憐!”

“魔子出世,天下大亂!宗門和這片大陸都需要您,您不該為了我們幾人損傷己身,當以大局為重!”

以明昭為首的幾個弟子殷切地看著他,紛紛出聲反駁。

齊然默了片刻,目光逐一掃過這幾張熟悉而稚嫩的臉,又望向蘇祗,“此言當真?”

蘇祗大方頷首,“自然是真。”

“只是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他笑容滿面,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我要你封閉修為。”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

眾所周知,九幽之下是為幽冥,萬萬年來的絕靈之地。此處魔氣橫生,煞氣交纏,若沒有靈力護體,即便是元嬰修為,也只能支撐片刻。

齊然再強,哪怕是修為巔峰時期,作為大陸數一數二的化神道君,也無法僅憑□□與其抗衡。

更何況還要受上四十九道打神鞭。

傳聞天元宗創立之時老祖憑此一鞭擊散天上仙人神魂,今時今刻,又豈是修為大跌的齊然可以輕易承受的。

想到這裏,明昭忍不住憤恨,朝著蘇祗罵道:“無恥之尤!”

蘇祗一瞇眼,手中一道魔氣閃電般刺向明昭,卻被齊然攔了下來。

他身形一閃,擋在幾位弟子面前,“我答應你。”

“道君!”

他擡手止住他們的話:“不必多說。”

他心中明了,蘇祗一出世便對正道宗門宣戰,矛頭第一個對準天元宗,是因為他的緣故。

他當初的一念之差,造成如今種種,不應當讓宗門為他承擔。

何況……

齊然的眼眸黯了黯。

他不再多想,斂神從虛空中召出打神鞭。

蘇祗看著他手中閃爍著金光的長鞭,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你竟然願意這般護著他們?”

“護持門中弟子,本就是我的責任”,齊然語氣淡淡,仿佛並不是在談論自己,“何況,你本也不準備放我走。”

蘇祗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師尊果然聰明。”

他把玩著掌中的打神鞭,強硬地用魔氣抹掉了齊然種在上面的臨時印記。

齊然面色一白,艱難地咽下喉間湧上來的熱流。

蘇祗看著他,輕佻地揚了揚眉,“只要你聽話,我會放了他們。”

可是他騙了齊然。

那加持了魔氣的四十九鞭幾乎要將齊然的元神打散,他的經脈也被沖擊得殘破不堪,一身修為幾乎全廢,可當他艱難地想施法將人送出禁地時,幾個弟子在他面前化成了飛灰,連一縷元神都沒能逃出。

齊然身形搖晃了一下,進行到一半的法訣反噬,新傷舊疾讓他克制不住地咳嗽,一縷一縷的血透過指縫,落在地上,暈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可他卻怔怔地看著幾位弟子消散的地方。

蘇祗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樣子,忽地笑了起來,伸出手捏起他的下巴,“師尊,天道沒有警示過你,魔子說的話不能當真嗎?”

齊然想要別開臉,卻沒有力氣掙開他的鉗制。

蘇祗看到他這副抗拒的樣子,瞳中黑霧彌漫,閃過森冷的怒意,“你連性命都不顧也要救幾個無關緊要的弟子,救你的宗門,當初卻為何能狠下心來置我於死地!”

“我是你唯一的弟子啊!”

他說到後面語速越來越快,聲色俱厲,手上的力道幾乎要將齊然的下顎捏碎。

齊然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般,沒有一點反應。

蘇祗狂然大怒,狠狠地將他摔到地上。

可齊然卻一點表情也沒有。

許久。

他閉上眼,啞聲說:“是我的錯。”

從一開始就錯了。

自以為可以遏制蘇祗的魔性,於是隱下他的出身收入門墻,又自以為憑己身可以撫平他心中的恨,不讓眾生陷入災劫。

卻到底,從一開始,那份仁慈和悲憫便是錯的。

天道警示,果真沒有錯。

還好……

他還有最後一個辦法。

**

齊然接收完原主的記憶,有些說不出的難受。

並不是因為這個故事有多麽讓人悲痛,而是原主的執念仍然留在這副身軀裏。

以蒼生為己任,太過沈重。

他內視著這副千瘡百孔的身軀,忍不住嘆了口氣。

在他看來,這又是一個被世界意識殘害的原主,只是相對於過去的世界,這個世界的原主太過慘烈。

修仙者,逆天而行。

而原主,身為這個世界的頂尖大能,卻始終沒能掙脫世界意識。

旁觀者清,從一開始,原主會對魔子蘇祗不忍,收入門下,又在事發之後,即便知道對方對自己違背人倫的愛慕和執念,也執意保他一命,都是因為世界意識的暗示。

而更可悲的是,他意識到了,卻無法掙脫。

因而,蘇祗墜入幽冥,他無情道破,道心種魔,修為大跌。

因而,蘇祗重新出世,他孤身前來,受盡折磨,求死不能。

這一切種種,只是為了滿足所謂的追妻火葬場罷了。

走到現在,齊然其實很少會動怒,可是這個世界,他實在是看不下去。

因為原主曾經觸摸到飛升邊緣,觸到了大道根本,他偶有短暫的清醒時刻,所以他給自己種下了心魔暗示。

那一天……他選擇了自爆。

作者有話說:

真的,強行降智追妻太慘了。

大綱一直沒捋好,有點卡文,所以拖了這麽久,dbq接下來我努力,這個世界會有好幾個追夫火葬場!

愛你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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