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星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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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麽心思?

江燃低嗤一聲, “周沈,別太自以為是。”

青年只是坐在長廊上,任由周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卻一絲也不顯得弱勢。

他的唇邊挑起一絲冷笑:“齊哥也不喜歡你,我們各憑本事。”

針鋒相對, 銳意十足。

然而周沈已然冷靜下來,只是輕慢地看了他一眼, 眼裏的諷意轉瞬即逝。

隨即, 他什麽也沒有說, 轉身跟上了齊然。

**

夜裏拍攝的戲份是謝皓的大婚。

在顧懷景為其奔赴江南調查貪汙案,身處險境, 九死一生的艱難狀況之下, 謝皓扶搖直上, 不僅私底下獲得了更多大臣的支持, 還得到了當今陛下的賜婚聖旨。

世家中難得的親皇一派, 葉家嫡幼女。

葉家與顧家的淵源足以追溯到幾十年前, 當時的葉家嫡長女看上了顧家嫡次子, 這本該是一樁美事, 奈何流水無情,顧家嫡子早已有了心儀之人, 只是苦於對方家族式微還沒能勸服父母。

在這個節點上,葉家小姐手段頻出, 為了一己之私害死了那名女子,導致顧家嫡子郁郁而終, 兩家就此結下仇怨。

之後, 隨著幾任皇帝的昏聵, 兩家政見不同, 對皇室的態度截然相反,最後徹底決裂。

而這上京城裏人盡皆知的事,謝皓卻仿佛不知,當堂求娶了葉家嫡女。

十裏紅妝,竭盡殊榮。

這樣一個美滿的大婚夜,顧懷景什麽也不知曉,匆忙地從千裏之外趕了回來。

他記得明日是謝皓的生辰。

於是在江南的貪汙案告一段落時,他甩開保護的大隊人馬,不顧自己的身體,匆匆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因為他記得自己的承諾。

可是謝皓卻忘了。

深夜,喜宴早已散去。

敞亮的廳堂裏紅綢遍布,喜氣洋洋,卻安靜得讓人害怕。

顧懷景一襲黑衣,孑然站在門外。

他極少穿這樣深沈的顏色,卻愈發顯得整個人蒼白病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人吹倒。

謝皓攏在袖下的手似乎擡了擡,卻還是沒有動作。

他站在顧懷景的身前,神色親近而溫和,語氣同半年前一模一樣,仿佛他今日並沒有成婚,也不曾和葉家達成共識。

他關懷道:“懷景,夜裏風涼,你進來說話。”

顧懷景看著他身上的暗紅衣裳,眸中露出一抹恍然。

他的唇邊漸漸扯開一絲諷笑,卻是慢慢俯下身,行了一個大禮,“恭喜,瑞王殿下。”

謝皓攔住他的禮,微微皺起眉,“你這是做什麽?”

他似乎有些不悅,“不過半年不見,難道你就與我生分了嗎?”

顧懷景垂下眸,臉上無波無瀾,連方才的諷意都疏忽不見,“殿下已然不需要臣。”

謝皓眉宇皺得更深,“你從前從不稱我殿下,今日是怎麽了?”

“今非昔比,”顧懷景輕緩的嗓音仿佛被夜風吹散,聽起來像是嘆息,“殿下早應當明白。”

這樣的話讓謝皓不由動了幾分怒氣,他厲聲道,“顧懷景,你好好同我說話!”

空氣似乎有一瞬的沈寂。

冷沈的夜色中,只有燭火幽幽晃動。

顧懷景擡起眼。

他一向是內斂的,見人先帶三分溫雅笑意,即便孤身上了朝堂,掌了權柄,也依然溫和從容,於談笑間定人生死,不急不緩,執棋落子。

可此刻,那雙眼眸裏如琉璃一般通透的光芒,碎了。

顧懷景輕輕開口,“殿下想聽我說什麽?”

謝皓呼吸一窒,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可青年卻慢慢挺直了脊背,垂眸輕笑一聲,“我與殿下相識六年,相伴五年,為您踏進宦海,竭盡全力,與生父奪權,與家族反目,凡是您要,我從無二話,可是如今……”

月光驀然沈了下來,雲端外隱隱有雷聲炸響,零星的樹葉被風吹動,泛著寒涼。

顧懷景只穿了一件單衫,渾身冰涼地站在屋檐下,註視著謝皓。

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眼眸裏一點光芒也無,只餘一片深刻的蒼涼,“明旭,謝皓,瑞王殿下,你置顧家於何地……”

他說不下去,倏而劇烈地咳嗽起來。

謝皓下意識地想去攙扶,卻被人毫不留情地揮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

凝固的空氣裏,瓢潑大雨落了下來。

檐下飛濺的雨水打濕了顧懷景的衣袍。

他的咳聲漸漸止住,冰涼的指腹從唇邊輕輕抹去了什麽,藏進了玄色衣袖裏,什麽也看不出。

那半句話也終於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又置我於何地?”

驚雷在天際炸響。

青白色的閃電將顧懷景的臉色映照得格外蒼白,只那素來顏色寡淡的薄唇紅似滴血。

他沒有再看謝皓一眼,拂袖轉身,一步一步,走進了雨幕之中。

寒涼的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袍,徹骨的冷意順著脈絡迅速蔓延至五臟六腑,讓他不禁顫抖起來。

可是心底的火卻遲遲不熄,無數的人影和場景在眼前流轉。

“謝七並非良善之輩,小五,你莫要被他欺騙。”

“逆子,你當真要為了一個外人與我作對?”

“顧懷景,你一定會後悔的!”

“哈哈哈,你以為你又算得了什麽,謝皓養的一條狗罷了!”

“同族操戈,顧五,我在地下等著你的下場!”

剎那間天旋地轉。

青年單薄的身軀重重砸在地上。

“卡!”鄭導興奮地大喊,“小齊趕快去換衣服,喝碗濃姜湯,別感冒了啊!”

話音還沒落下,周沈和斐容已經跑了過來。

他們一個撐著傘拿著吸水的浴巾,一個也顧不得自己被大雨淋濕,就要去扶地上的齊然。

齊然在鄭導喊卡之後就睜開了眼,扶住周沈的手慢慢站了起來。

他手腳冰冷,渾身濕透,額前的黑發凝成一縷一縷,不時有水珠從面頰滾落。

斐容這一幕戲在旁邊看得心疼,中途就恨不得沖上來把人帶走,卻知道自己不能耽擱齊然的工作,只能死死按耐住情緒。

周沈也是如此。

在看到齊然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眼前一黑,心臟仿佛漏了一拍,猛地生出劇烈的疼痛來。

直到齊然握住他的手才重新舒緩開。

他們快步走到一旁的休息室裏。

電暖開著,毛茸茸的毯子將齊然整個人裹住,周沈用棉柔的毛巾擦拭幹了齊然的臉頰,又卸下他頭上濕漉漉的假發。

男人的嘴唇有一點不正常的泛青,在冷風吹進來時不由打了個寒顫。

周沈註意到後,忍不住側頭斥道,“門關上,出去。”

工作人員從沒見過影帝這樣的冷臉,被嚇得連忙跑過去關上了門,一秒鐘也不敢停留跑了出去。

斐容端上熬好的姜湯,遞到齊然唇邊,“然哥,你快喝了。”

瓷白的碗裏漾著一汪橙黃。

熱氣上湧,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

齊然忍不住側開了頭。

他難得對一樣事物抵觸的這樣明顯,周沈不禁有些好笑,只是平日怎麽挑食都可以,這時候卻不容他任性。

男人柔和了眉眼,接過小碗輕聲哄,“現在不喝這個,感冒了你得喝更多的藥。”

齊然當然明白道理,也知道怎麽才更劃算,但還是不想勉強自己。

他的嗓音裏帶著點悶悶的鼻音,十分抗拒,“不喝。”

周沈低沈了聲音,“必須喝。”

齊然看了他一眼,移開目光看向斐容,“衣服給我,我們回酒店洗澡。”

然而一向對他千依百順的斐容這次也站在了周沈那邊,柔柔勸他,“然哥,喝了姜湯我們再回去。”

齊然碰了個軟釘子,又見周沈直直地盯著他,心情有點不爽,正想要開口,喉嚨卻生出一絲難耐的幹癢。

他咳了一聲,就見周沈黑沈的眼眸愈發深邃,他低下頭喝了一口姜湯,俯身過來堵住了齊然的唇。

辛辣的液體猝不及防地湧入喉間。

齊然蹙起眉,因為呼吸不暢而被迫咽了下去,緊接著他反應過來,狠狠地一口咬在了男人的舌尖上。

腥甜味在唇齒間彌漫。

周沈臉上的表情一絲變化也沒有,仿佛感覺不到痛一樣。

血液和姜汁混合成一種奇怪的味道,齊然一把掀開周沈,目光染上幾分惱怒,“你做什麽?”

周沈順著他的力道退開些,眼神溫柔地笑了笑,卻顯得有幾分無賴,“你自己喝,還是我們再來一次?”

齊然:…………

難得看到自家“所向披靡”的宿主吃癟,沈默許久的系統咯咯咯地笑出了聲。

齊然正是沒地出氣,二話不說地把這個叛徒系統扔進了小黑屋。

然後他深深地看了周沈一眼,磨了磨牙,一口喝光了碗裏的姜湯。

解決了苦大仇深的藥,齊然去裏間換了套舒適暖和的衣物,坐上周沈助理的車回到了酒店。

方才的傾盆大雨已經逐漸小了下來。

兩人的房間相鄰,目送著齊然不留情面地關上門,周沈眼裏的笑意愈發柔和。

隨即,他對上了身後斐容的視線。

小助理冷著一張臉,低聲警告,“今天晚上的事情我希望不會再次發生,請周老師克制自己,註意影響。”

剎那間,周沈斂去唇邊的笑。

他不笑的時候眉眼間是冷漠的,自有一種威勢和底蘊,讓人不敢靠近。

然而斐容卻一點也不懼。

他再次強調,“希望周老師註意分寸。”

“我當然會保護好他,”周沈頓了一下,輕慢地掃視了他一眼,“但這與你又有什麽關系?”

斐容嗆聲道:“我是然哥的助理,自然要維護好他的名譽。”

“是嗎?”周沈嗤笑一聲。

他壓低了聲音,“那你也要藏好自己的心思,斐容,別把旁人當傻子。”

兩個人不歡而散。

周沈回到自己的房間,回想起今晚的那場戲,久久無法入眠。

他獨自坐在窗邊,微垂著頭望著外頭黑沈的夜色,腦海裏慢慢回放起齊然的神色。

對方過於逼真的傷痛與死心,讓周沈心裏生出一點從沒有過的,飄渺的惶恐來。

他的第六感素來很準,可此時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惶恐什麽。

但是這卻讓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來一個人。

蘇雲和。

他註視著手機屏幕裏的這個名字,不由想起當初齊然與他的傳聞。

周沈輕輕摩挲著虎口,慢慢吐出一口郁氣。

他編輯好郵件,檢查了幾遍內容給一個加密的郵箱發送了出去,心裏頭還是有幾分放心不下齊然,打開wechat想要再給對方叮囑兩句,可編輯了半晌的消息發出去,只收到了一個紅色嘆號。

聊天系統提示他: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周沈不解地皺了下眉,又重新發送了一遍。

系統再次提示:

【發送失敗,因為對方拒絕接收你的消息】

作者有話說:

周沈:這怎麽回事??

齊然:拉黑了,不謝。

晚安小天使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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