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關燈
第80章

因為小時候見多了父母應酬醉酒, 周婉成年後依然滴酒不沾,今天的果啤是她最大的尺度。

但是喝完並沒有像她期望的那般壯了膽,只是整個人像犯困了一樣, 提不起精神。

不要說主動去問姚然有沒有話對她講, 她感覺即便姚然說了她肯定也聽不進去。

吃完飯, 周婉要姚然陪她散散步,消食醒酒。

方才他們走出的商城在步行街的前頭, 出來就是車流不息的大寬馬路,而今他們已快走到步行街的另一頭——對面又是另一條馬路。

步行街上的人們各個面露喜色, 步履時而輕快時而緩慢,拉著同伴說個不停, 街兩旁的商鋪裏發出冷白色的、暖黃色的光,將整條街照得燈火通明。

淡淡的月色下,周婉和姚然就在這片人流與燈影裏並步而行。

周婉剛才的那點醉意早被外面的涼風吹散了,她故意將步子邁得很慢,以此來為自己爭取時間,爭取慢慢鼓起勇氣的時間。

她旁邊的姚然就那麽跟隨她的步伐, 一步一步地走在石磚路上, 身披一片慘淡的星光。

還剩兩步就走到頭了,周婉沒來由地側眸, 視線掠過一張巨大的gg牌。

gg牌裏的當紅女愛豆手裏捧著一杯奶茶,笑得甜美清新。

周婉腳步頓住,望著望著就失了神。

她不知道她一會兒能不能也擺出這樣自然的笑容,去開啟那個似乎非常沈重的話題。

姚然站在她身邊, 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善解人意地問:“外面有些涼, 要不要喝杯奶茶暖暖?”

——周婉的舉動到了姚然眼裏自然而然地被當成她想喝奶茶了。

在嘈雜的人群中, 周婉聽到那低沈清越的男聲,仍未回過神,楞楞地“嗯”了聲。

……

奶茶店裏暖氣開得足,一進門就暖呼呼的,一股純粹的奶香縈繞於鼻尖。

周婉就近坐下。

姚然見她沒跟著他過去看菜單,便以為她是走累了,回過頭,問:“想喝什麽?”

周婉眼神飄忽一瞬,停在貼在墻上的宣傳海報,她指了指,淡聲說:“這個,熱的。”

姚然笑了笑,“好。”

不一會兒,姚然就拿著兩杯熱乎乎的奶茶走了過來,這次他坐到了周婉旁邊。

姚然還額外給周婉點了一份芒果拼草莓千層,同她點的芋圓紅豆奶一起推到她那邊。

“我看這個賣的不錯,就點了一份。”姚然話音裏帶著淺淡的笑意。

一時間,周婉竟分不清那微不可察的笑意是出於內心還是禮貌。

她回想起來,以前溫雲和她說話時似乎也經常帶著幾分笑,平時覆在他身上的冰層在那一刻瞬間消融。

這樣一來,周婉忽地覺得剛才試圖分辨的自己有點可笑。

她可能是太緊張了,緊張到去糾結身邊人的笑。

周婉捧起紅豆奶吸了一口,暖暖的,驅散了剛剛在街上散步時的微微寒意。

現在她和姚然坐的位置對她來說十分不友好,因為她無法去暗暗觀察姚然的神情,去尋得一個開口的合適時機。

周婉不可能大咧咧地偏頭直直地盯著姚然的臉,那畫面光是想想就很滑稽。

——但她過去好像做過類似的事情,現在回去錘醒那時的自己顯然已經來不及,周婉懊悔。

思緒雜亂,理不清主線,猶如纏成一團的耳機線

周婉一口一口吸著紅豆奶,因為有點燙,她喝得不是很快。

不經意間,她從餘光中瞥見姚然打開了奶茶的蓋子,拿起杯子喝著,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為什麽他不先開口呢?周婉郁悶。

周婉手輕輕捏著奶茶杯身,手指摩挲著,挑了一個極其平常的開場白:“你點的什麽?”

姚然下意識看了眼手裏的杯子,又轉頭看向周婉,答:“布丁黑可可。”

周婉了然似地點點頭,“哦。”想了想,她又說,“你喜歡甜的呀?”

話落,才發覺她最近講話真是不過腦子,當年溫雲可是隨身帶著糖,她都不知道吃了他多少顆。

“是啊,”姚然笑著說,“甜食能讓人心情變好嘛。”

姚然說話的時候周婉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她隱約發現姚然的笑好像的確變多了。

腦海中閃過一些不好的回憶,周婉陡然覺得姚然的這句話真的很讓人心疼。

在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家庭裏,與實施家庭暴力的養父住在一起,那樣的日子會是怎樣的?

周婉實在想象不出。

小時候她和保姆同住,有時候都要看保姆眼色,給她留下了不願和生人相處的陰影。

那麽姚然在那堪比地獄的家裏是怎麽生活下去的?

想到這,周婉眼裏頓時湧起一股熱意,怕被姚然發現,她趕緊低頭嘬了幾口紅豆奶。

他們的頭頂上有一盞吊燈,冷白色的光芒透過方形的燈罩散出來,照在他們身上,於白色方桌上投下兩片陰影。

周婉低著頭,不動聲色地將目光移至旁邊的那片陰影——陰影很模糊,卻也能依稀分辨出那人的輪廓,周婉緊盯著它,仿若那影子能給予她莫大的膽量。

紅豆奶都快喝完了,時間已晚,她不能再拖著姚然陪她閑逛。

而那疑問就像深埋在她心裏的癥結,可以選擇性忽略,但忽略不代表它不存在。

她不是想深究由那場誤會帶來的五年的分別,她只是想知道,在那個在暑假的夜晚裏帶傷的少年,這些年都經歷了什麽。

周婉又吸了一小口紅豆奶,試探性地問:“那你的好喝嗎……?”

——距離剛才的對話時間已經過去太久,她需要一個新的開場白。

那片陰影動了動,似乎是將頭轉向了她,不假思索地答:“好喝啊。”

周婉捏杯子的手又緊了緊,還好裏面所剩不多才沒有溢出來。

她深深閉了閉眼,又睜開,破釜沈舟地問:“你有沒有什麽話,對我說?”

她聲線柔和,語調輕緩,說出來自帶幾分猶豫感。

姚然沒有回答,而是溫聲反問:“你有沒有問題要問我?”

“有!”周婉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語氣中含著些許激動。

她飛快地掃過姚然一眼,又垂下眼睫,繼續盯著桌上的影子,放輕語氣,平淡地問:“那天之後,你怎麽沒聯系我呢?給你發消息也不回……”

翻江倒海的心思被她掩去,周婉雲淡風輕地問出了這些天一直困於她心中,硬生生憋了一路的話。

回答她的是姚然的一聲淡笑,“你就當我手機也壞了吧。”他漫不經心地答。

周婉怔了怔,旋即反應過來。

“好。”周婉點頭,清秀的眉目中盡是堅毅。

這個答案顯然不是她要的,也不會是姚然真正想說的。

周婉側過臉,望著姚然的雙眸澄澈明亮,閃爍著堅定的光,“那你這些年,怎麽也沒來找我。”

她想起楊丹文的話,補充:“明明就在我隔壁。”

周婉垂在桌下的雙手緊握成拳,小巧的指節泛著刺眼的白。

這些話,花了她與姚然重逢後,為他努力積攢的所有勇氣。

姚然拿起桌上的杯子,泰然自若地飲了一口黑可可。

他垂目良久,半闔的眼裏是不知名的情緒,片刻後,倏然側目回望周婉,淡唇輕啟:“我高三那年——”

姚然的語調平淡如白開水,仿佛在課上被老師叫起來朗讀課文,不帶絲毫起伏。

從他平和的敘述中,周婉想象出他過去家庭的一個雛形,她靜靜聽著,怎樣都想不出在單親的、暴力的收養家庭裏,姚然是靠多麽頑強的精神長大的。

周婉抿著唇,放平呼吸,盡量讓自己的神色看起來自然。

高三下學期,姚然的養父因工作失誤被降職,緊接著便是降低薪水——養父以此為由,不願再支付姚然的學費,讓他外出打工填補家用,姚然不肯。

恰在不久後,姚然偶然得知師大附中辦了個貧困優等生資助項目,家庭條件與成績達標的學生,可免所有學雜費,可以說是為他量身定做。

就這樣,他不算順利地轉到了師大附中。

那是一個分岔口,姚然在那個家庭裏向來用保守的方式來保護自己,他進他退。可即便姚然一再地退讓,也不能退到看不見他未來的地方。

他靠自己的堅持,保住了奔向遠方的跳板。

周婉酸澀地想。

說到這裏,姚然笑了聲,“你說好玩吧?六班一下子痛失倆學霸。”

周婉聽出姚然這是在緩解氣氛,她註視著他,牽唇淺笑,“是啊。”

後面,姚然參加高考如願考上北大,非常開心,因為有獎學金,學費也沒成問題,升大四那年,通過警方的幫助,親生父母找到了他,他回到了屬於他的家。

父母對他很好,他從來沒那麽幸福過——姚然笑著對周婉說。

周婉本質上是個在富裕家庭長大的女生,即便父母對她保護過度,她也確實沒受到過實質性的傷害。

因此,姚然講得再粗略,周婉只會從那大綱般的敘述中,憑借想象力,更深切地感受到刀刺似的、血淋淋的傷口的痛。

她最初那幼稚的疑問的答案,就藏在這一個個血淋淋的傷口之中。

至少這次,姚然的笑不是發自內心的,周婉悲傷地想。

他過去承受的苦痛被他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可他刻意地隱瞞了他的現狀——突然回到一個陌生的家庭,哪怕是親生的、父母對他再好,那種孤寂與不安又有誰能感同身受?

周婉面色發白,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故作平靜地喝了一口紅豆奶,然後用刀叉切了一小塊千層。

——依舊是甜甜的味道,的確能讓人心情變好。

不管怎樣,他終是逃出來了,從那片四處布滿荊棘、又泥濘不堪的沼澤裏。周婉欣慰又心疼。

“那就好,”周婉微笑著望向姚然,“幸福是最難得的。”

周婉沒有戳破姚然的最後一句話,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聊起瑣碎日常裏的小事。

興許是周婉的回應太過平靜,一抹自嘲的笑在姚然的唇角一閃而過,他自顧自地說起來:

“我今天來和你說這些不是想博取你的同情,抑或是為自己解釋什麽。”

周婉持著叉子,聞言手停在半空中——她知道的。

“而是想問——”姚然望著周婉的目光中滿是溫情,他鄭重地問:“現在,我可以喜歡你嗎?”

姚然從不需要周婉的同情,他不過是想從周婉這在茫茫大海中獨自發光的燈塔上,獲得一種歸屬感。

——這是他最初的感情。

而這份感情被深埋在心底,化作一顆幼小的種子,在僻靜的角落裏生根發芽,慢慢長成稚嫩的、名為“喜歡”的樹苗,破土而立。

自始至終,那份情感只有愈發強烈,從未消散。

從前的溫雲在周婉面前把自己的狼狽、難堪、無措全都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更不敢提一句“真的喜歡”。在分別後的某一刻,周婉頓悟。

直到現在他認為自己足夠強大,足夠沈穩,才敢溫和而認真地問一句“可不可以喜歡你”。

可喜歡哪裏需要那些客觀條件?

十七歲的周婉很膽小,膽小到像只鴕鳥一樣把頭埋地裏,不願認清自己和他人的感情,她固執地認為只有友情才能長久,男女之間的“喜歡”是靠不住的。

卻不曾認知到,所有關系的牢靠與否在於雙方個人身上,而不在於是哪種感情上。

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他的,她已經記不清了,但懵懂的情感因漫長的等待和持續的渴望而愈發成熟。

由習慣生來的也好,由依賴生來的也好——她見到他的那一刻,總是歡喜的。

周婉喜歡姚然,已成定論。

奶茶店裏放著舒緩的輕音樂,四周是結伴而來的情侶、朋友之間的交談聲和歡笑聲。

在這一不算安靜的氛圍中,周婉不緊不慢地叉了塊千層送入口中。

——也是甜的。

沈默良久,周婉紅著臉小聲說:“不能。”

瞬間,姚然眸光黯淡了下去,嘴角不自覺地下壓,故作鎮定地喝了一口黑可可。

周婉咬著牙,軟糯的聲音發抖發顫:“我早知道了,你喜歡我。”她艱難地說,“所以這次,換我告訴你。”

——“我喜歡你。”她大著膽子轉頭看向姚然,神情堅定誠摯。

作者有話說:

周婉!!支棱起來了!!!

在看的小可愛put your hands up!!!讓我有機會告訴你們,我也喜歡你們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