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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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

“溫雲?”

“好久不見。”他依舊淡淡地笑, 黑眸直視著周婉,似是要把她看穿。

周婉怔住,目光虛無地凝望著他。

電光火石間, 她反應過來, 立馬垂下眼睫。

面前的人的容貌、聲音都與記憶深處的那個人重合, 她胸膛起伏得厲害,口幹得一個字都說不出。

她下意識地拿起桌上的杯子——手都是抖的, 險些將裏面的咖啡灑了出來,艱難地送到嘴邊, 猛灌了幾口。

舌尖霎時蔓延苦意,緩緩延伸至心頭, 將她的神智拉回現實。

周婉拿著杯子的手還輕顫著,放回桌上時不那麽穩當,瓷杯碰觸杯墊,發出一陣細小連環的清脆響聲,但很快停下。

而後包廂內是詭異的安靜,唯有大堂裏播放著的輕緩的鋼琴曲時不時地傾瀉進來, 由於隔音, 聽不太分明,徒增幾分暧昧。

周婉微幹的唇幾經開合, 才艱難出聲:“好久不見。”

之後兩個人誰先說了什麽,誰又答了什麽,周婉已經全全不記得了,正如她早已忘記她的來意。

可能是許久未見的老同學間客套的寒暄, 也可能是彼此默契而冗長的沈默。

她只記得溫雲又幫她點了一杯拿鐵, 而那杯拿鐵也已快見底。

對於不喜甜的人來說, 拿鐵是有些甜膩的, 周婉原本喜歡甜味,此刻卻嘗不出什麽味道。

整個包間不算寬敞,但絕不算窄小,而周婉只覺得四周環境逼仄,讓她無所適從。

明明想問些什麽,可那些疑問只能盤旋在心間,遲遲問不出口。

十七歲的周婉擁有的勇氣,二十二歲的周婉難以尋回。

溫雲低沈溫潤的嗓音打破了這片寂靜。

他直直看向周婉,臉上神情格外嚴肅,“周婉,”

循著聲音,周婉擡起頭,鬼使神差地盯著那張熟悉的面容看,只見他輕啟薄唇,鄭重其事地對她說:“對不起。”

那一聲如山澗回音般清冷,卻又憑空帶著一股熾熱,似是有千斤重量,壓得周婉喘不過氣。

她知道溫雲為什麽和她道歉,然而事情過去太久,並且在這件事上,他們雙方都沒有對錯。

理智上是這麽想,可人終究是感情動物,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讓周婉瞬間破防,這麽多年壓在心底的委屈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口,傾閘而湧。

窗外空響幾聲悶雷,雷聲直擊二人心臟。

周婉試圖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一口咖啡壓下翻湧的情緒,再雲淡風輕地說句“沒關系”。

但是在擡起手臂的那一刻,竟不受控制地交疊搭到桌面上,強裝鎮定的外殼猝不及防地破碎。

她俯身將臉埋到臂彎裏,不顧形象地大哭起來,像是被同學欺負了的小學生。

醞釀了一天的雨終於從空中落下,將幹裂的水泥地打濕,雨滴極大,拍打著玻璃窗,規律的雨聲將周婉的哭聲遮得似有似無。

不知道過了多久,感覺到頭頂傳來溫熱的觸感,周婉忽地擡頭,顧不上用紙巾擦拭眼睛周圍的淚痕,啜泣著問道:“所以你都知道了?”

那人緩緩點頭,神色沈重肅然,幽深的眼底蘊著苦意。

他澀聲道:“當年是我太莽撞——”

聽到這話,周婉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攥緊,一陣陣地抽痛,她嗚咽著說:“對不起——那時是我分不清……”

倏地,一股熱浪直襲雙耳,後面的話怎也說不出口。

她眨巴著雙眼,視線一直停留在溫雲身上,仿佛怎麽也看不夠。

溫雲看出了她的窘迫,為了照顧她的情緒,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拿出紙巾,本想遞給她,看著她怔楞的模樣,情難自禁地起身伸手為她拭去眼淚。

“別哭了。”他看不得她哭,心中酸澀,話音都是顫的。

只想著誤會能夠解開,錯過的時光也能找回,才能得到些許的安慰。

啪嗒一聲,房門被打開,於靜沐下意識回頭,就看見淋得跟落湯雞似的周婉——衣服濕濕的、頭發一綹一綹地貼在煞白的皮膚上,在傍晚昏暗的房間裏,異常詭異。

於靜沐趕緊雙擊兩下屏幕,把正在看的片子暫停,關心道:“怎麽了?真遇到恐龍了?”

周婉無言,阿飄一樣進房間拿了件衣服就進了洗手間。

緊接著,就響起嘩啦啦的水聲。

於靜沐不明所以,聳聳肩,繼續看沒看完的片子。

很快,周婉從洗手間裏走了出來,發梢還滴答著水,於靜沐又問了一句。

周婉的視線終於轉向她,兩眼無神,輕飄飄地丟下一句:“沒事。”便回了房間。

周婉關門很輕,卻仍在安靜得針落可聞的屋裏起了回音。

片子還剩一大半,於靜沐想可能是周婉第一次相親沒經驗,遇到個奇葩被打擊到了,自己調節就好了。

她接著看片子裏的劇情,腦海中忽地一閃,會不會不只是恐龍,還是猥瑣男?

想到這,於靜沐一陣惡寒,總算坐不住,猛地站起來走到周婉臥室門口敲門。

她毫不委婉地問:“周婉你是不是遇到變態了?那可不能服軟,得報仇!得揍他!”

說完,她把耳朵貼到門上,聽裏面的動靜。

——並沒有什麽聲音。

於靜沐又敲了兩下門,才得到周婉的回應,她聲音有些啞,“靜沐,我有點累了,想睡一會兒。”

“好,”於靜沐稍稍放心,“你心情不好的話咱晚上下館子,我請客!火鍋羊肉串小龍蝦都行!”

……

周婉蜷縮在床上,她把臉深埋在枕頭裏,快要窒息時,才擡起頭大口大口地呼吸。

——被單上傳來一股草本清香,是柔順劑的味道。

窗外的雨將歇未歇,雨絲斜斜地打在透明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世間萬物潤在秋雨中,一片混沌,猶如周婉此時的心境。

是怎麽遇到他的呢?

她從這個問題開始想,越想越亂,捉摸不透的感覺使得心堵得慌,她索性從床頭櫃裏摸出一瓶安眠藥,遵醫囑吃了一粒。

……

周婉醒來的時候夜已頗深,一下沈睡了幾小時的大腦不甚清醒,她仰著頭望著天花板,透過窗戶倒映著外面的光影。

不知道過了多久,記憶逐漸清晰起來。

今天,她去見姚然,結果遇到了溫雲,溫雲和她道歉,她哭了,他給她擦眼淚,然後她不顧他的追逐,攔了輛出租回到了家。

周婉深深呼出一口氣,試圖將這些信息串聯成一條完整的線。

首先,怎麽會遇到他?

思及此,胸口又開始發悶,提不起一點精神,更無頭緒。

但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她拿到手機,惺忪的雙眼裏照著屏幕的亮光,她給姚然的微信發了個紅包,並留言:“AA。”

藥物的作用似乎還未完全消退,困意重又襲來,不一會兒周婉便沈沈睡去。

一夜無夢。

第二天,周婉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昨天洗完頭沒把頭發吹幹,醒來頭隱隱作痛。

來電顯示楊丹文,她摸索著接了起來。

——周婉恍然發覺今天是周末。

楊丹文催她趕緊回家,這幾天發生了太多事,她原想拒絕,楊丹文卻以她國慶假期都沒回家為由,要求她必須回去。

掛斷電話,周婉輕嘆一聲。

直到高中她都那麽渴望獨立,為了一個專業和楊丹文鬧得不愉快,最後在周建祥的支持下,楊丹文雖然妥協,但報考大學的時候楊丹文還是強勢地想讓周婉報考T市的大學。

即使北京離T市那麽近。

最終,她一再地堅持,甚至說出不想再那麽依賴他們,也不想再活在他們的掌控下那麽嚴重的話,楊丹文才勉強地不再發表意見。

至於現在,周婉能理解楊丹文想念女兒的心。

獨自在北京生活了這麽久,很多事情、想法都變了。

……

回到了家,楊丹文喊周婉過去吃水果。

周婉坐到沙發上,吃著葡萄,母女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你和那個姚然見過面了嗎?”楊丹文沒來由地問。

周婉被嘴裏的葡萄一噎,連忙喝了口水咽下去,然後誠實地點了點頭。

楊丹文沒再說什麽。

周婉的思緒飄忽著,突然想起什麽,自以為自然地問:“……媽,之前怎麽沒聽你提過他啊?”

他們家和姚氏也是十幾年的生意夥伴了,兩家大人來往頻繁,楊丹文應該見過、哪怕聽說過姚然才對,可姚然——分明是溫雲啊。

這個問題讓周婉百思不得其解,不得已才把楊丹文當作突破口。

話問出口,周婉有點緊張,拿起一顆蘋果削起來。

楊丹文嘆息一聲,“其實這件事不應該這麽早和你說。”

周婉難得看見一向直來直去的楊丹文這樣吞吞吐吐,削皮的動作不免慢了幾分。

“姚家的兒子——也就是姚然,三歲的時候走失,被人販子撿到賣給了一家人,”楊丹文語調平緩,她停頓片刻,詫異道:“說來也是巧合,他就被賣到咱們待過的北城……”

蘋果皮忽地一斷,掉到地上,周婉抿了抿唇,若無其事地撿了起來。

“不過前年才剛找回來。”楊丹文總結似地說。

周婉緊閉著唇,把蘋果削好,遞給楊丹文時狀似無意地問:“你上次和我提起的時候,好像不是那麽希望我認識他。”

“也不是,”楊丹文接過蘋果,“柳雁和我說她家姚然沒什麽朋友,想起你,打算讓我介紹你們認識,那我想先看看姚然什麽樣的孩子,就提出一起吃頓飯,好給你把把關。”

楊丹文瞥了眼周婉,繼續道:“明明當時都說好了,結果那孩子居然沒來,我就想畢竟他的經歷有些……所以性格會不會有點不好相處。”

周婉睫毛微顫,故作平靜地點點頭,接著削另一顆蘋果。

“所以你們見面了嗎?”楊丹文轉回話題。

“……見過了。”周婉淡聲回答。

“也好,那孩子也是可憐,你平時也可以和他在學校走走,一起學習什麽的。”

周婉一心削著蘋果,不發一語。

楊丹文看出周婉的臉色不太好,解釋道:“不是一定要當戀人,當個朋友也好啊,你看看你不是沒什麽好朋友嗎?”

話說著說著,楊丹文又恨鐵不成鋼地說:“我還是那句話,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你也不小了,我也不想總和你嘮叨這些!”

終於到了獨處的時刻。

周婉手裏提著0.3的針管筆,在黃色紙張上畫著房間的平面透視圖。

統考近在眼前,她準備了兩年多的時間,絕不能因為私人情緒耽誤了。

她相信自己是理性的,無論發生什麽,都能分得清輕重緩急。

就這樣強行刨除雜念地畫完了一份快題,整整花了近六個小時。

周婉用膠帶把快題貼在墻上,一米一米地後退著觀察它的完整性。

——比起好的設計,完整性更加決定快題好壞與否。

看出了幾處不足,周婉把能改的改了,不能改的點記在了本子上,以便下次不再犯。

曾幾何時,她也這麽忙碌過緊張過,那時似乎有個人對她說:

“放輕松些,周末我陪你學。”

“放假我會陪你學的。”

周婉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空空的,一把椅子都沒有。

他還曾和她承諾過會和她同一所大學。

原來,原來他沒有失約,他一直陪在她的身邊,只是她沒有發現。

——原來只要本人願意,年少時的承諾可以是永遠。

可是為什麽這麽些年,他一次都沒有找過她呢?周婉難過地想,他一個人在熱鬧繁華的北京城,該多麽孤獨。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離,明明只要他邁出一步,她就能放下過去的一切重新走向他……嗎?

不知怎的,周婉的心中莫名冒出這個疑問,她一直認為破碎的鏡子重新粘上仍會有裂痕殘留,感情也是一樣,就算和好了,心裏還是會有芥蒂。

誤會是解開了,但她和姚然的感情會不會也殘留著裂痕?

周婉不安起來,拿起手機來看——姚然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收了她的紅包,猜不出心情地回了個“好”,然後就沒再發來任何消息。

周婉拿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心慌地猜想會不會是她上次的突然離開和發紅包的舉動,被姚然理解成了要跟他斷絕關系的意思?

她現在無法確定,他們的關系……以後會是怎樣。

周婉艱難地趕走所有紛雜的思緒,拿起筆繼續做真題。

作者有話說:

突然發現姚尚卿這個名字好像是本文裏最好聽的。

第一次寫長篇,剛開始起名都是腦子裏蹦出哪個字就用(但也會看符不符合人設),於是有些名字就有點大眾化了。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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