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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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荒唐, 簡直荒唐極了。

周婉從未想過她有朝一日居然會和人冷戰?

而那個人還是溫雲!

她情感上不願意去相信,理智上卻無法忽略這些天溫雲對她冷淡的態度。

他們的友情可能……真的要走到盡頭了。

時間凝結住,她緩緩閉上眼, 又睜開, 不知怎的, 視線就落到了溫雲的筆袋。

透明的pvc筆袋裏除了幾根黑色中性筆和筆芯外,還有一個三角尺。

其實三角尺基本用不上, 所以那相當於絕交的符號。

想到這,周婉的鼻子不由得一酸, 一股熱意湧上眼眶。

她不動聲色地拿出一張紙巾,裝作是在擤鼻涕。

哪怕, 溫雲根本就沒有在看她。

她獨守著自己的自尊心——既然溫雲不願意理她,那她也不要理他好了。

於是,他們二人的相處達到了空前的默契。

即,目光絕不會落到對方身上,誰都不會主動和對方說話,書桌間產生了空隙也不會去管, 一下課溫雲便會不知所蹤, 周婉也不用提醒他讓出空位。

即便她幾乎沒有離開座位的時候。

午飯自然也不在一起吃,溫雲總是早些去食堂, 而周婉去的時候看見他坐在哪,便會選在離他八百米遠的位子。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小學生吵架。

周婉和溫雲都是毅力很強的人,這場冷戰楞是持續了近半個月。

其實生活裏沒了溫雲也沒有什麽變化, 周婉還是按時上下學, 按時吃飯, 按時學習。

只不過是少了一個影子罷了。

然而失落的情緒總是在不經意間襲來, 比如早上到教室,耳畔總會響起溫雲那一聲溫潤清朗的“早啊”;比如吃完飯,總會有那句漫不經心的“等你一起回去”在耳邊回蕩;比如一個人學習的時候,總會不經意間輕喚出“溫雲你看看這道題”。

習慣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尤其是這個習慣已然不可能再去得到滿足。

周婉還會抽時間去西樓後的空地投餵喵財零食,即使當初和她一起擼貓的人已不在身邊。

喵財像是真的中了她的“美食計”,又像是感知到她的失落,每次都十分乖順地任她擼,甚至還會主動撲到她懷裏,求抱抱。

但隨著天氣越來越冷,喵財出現在空地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它都還沒告訴她,溫雲是怎麽救的它……

而唯一的、也是最明顯的變化是周婉再也不會喝橘子味的汽水,因為天冷;再也不會買奶糖吃,因為會長蛀牙。

那是某一周末的夜晚。

周婉寫完作業洗完澡,縮進被子裏準備睡覺。

放在床頭的手機忽地一震,拿起來一看,是某訂閱號的不重要的推送。

她覺得有點煩,半瞇著眼,打算開啟消息免打擾。

可手指不小心一劃,碰巧劃到了溫雲的聊天框。

冷冰冰的黑體字、短短兩個字的備註。

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進去,為數不多的聊天記錄靜悄悄地出現在屏幕上,好像什麽都沒有變。

他們聊天甚少,可發出去的每一個字,都是她懷著不為人知的小心思,謹慎到不能再謹慎地敲出來的。

她曾滿懷期待地等過他的回覆,也曾在不經意間因收到他的消息而感到欣喜,所有旖旎的心事,仿佛都發生在昨日。

千千萬萬的情緒如今只能輕描淡寫地用“難過”去表達。

終究是沒忍住,豆大的淚珠驀地從周婉通紅的眼眶裏湧出,她明亮而清澈的雙眸霎時化作兩汪蓄水池,淚水砸了滿臉。

她胡亂抹了抹雙眼,讓因淚水而迷蒙的視線重變清晰。

然後迅速從被窩裏爬起身,握著手機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並用數據線把手機連接上。

幾分鐘的功夫,她將和溫雲的聊天記錄全都備份到了雲盤裏,還轉入了隱藏空間,設定了覆雜的密碼。

眼睜睜地看著過往的一幕幕化作冰冷的數據,她唇角漾起一抹燦爛的笑,卻是苦的。

她滿意了,因為這樣,她就可以永遠留住,留住那段美好的時光。

有濡濕的東西從眼角流下來,她詫異地伸手摸了摸,是她的淚。

最後,她一鼓作氣將手機裏的聊天記錄清空刪除,不帶絲毫留戀。

她不願時刻都看見它,被提醒著想起那一去不返的回憶。

做完一切,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心裏像是有個空洞慢慢擴大,變成一個無底洞,冷風不留情地灌了進去,涼意包圍她全身。

她還是舍不得、放不下,那個曾許諾會永遠陪在她身邊的少年。

眼神在空氣中的某一處停留了許久,最終莫名地落到臺歷上那個醒目的紅色圓圈。

她還有唯一的機會,挽回這岌岌可危的友情的機會。

十二月二十九日,冬月的末尾,是北城最冷的時候。

曾經繁華一時的工業城市在現代化與商業發達的情形下逐漸沈寂,變得古舊,此刻又被寒冬全全吞沒,大街小巷裏彌漫著冷清蕭條的氛圍。

今天周婉的心情尤為覆雜,又有不安,又有期待,又有擔憂。

一個月前就準備好的禮物早在昨夜被她放進書包,早晨出發前還特地確認了一下,生怕她丟三落四的毛病在這時候發作。

教室裏窗明幾凈,有冰花結在窗戶玻璃上,圖案具有形容不出的美感,像是過年時貼的窗花,在陽光透過時光彩絢爛斑駁,又像是歐式教堂裏的彩色花窗。

周婉一如往常地走回座位,溫雲還沒來,他們的“楚河漢界”也還在,他的書桌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包裝精美的禮物。

人長得好可真好。

就在這一刻,周婉還在心中感嘆這般無關緊要的事。

人在極度緊張的時候,大腦似乎會自動開啟防禦機制,使人莫名地放松下來。

周婉沒有從包裏拿出禮物,她不願自己的禮物和別人的堆在一起,因為那樣很容易被溫雲不在乎地置在一旁。

她想尋一個合適的時機親手送給他,並親口對他說她的心裏話。

腹稿都打好了,但要選在什麽場合呢?

教室裏太過嘈雜,說出的話很容易被其他同學忽然的大喊所淹沒,不是一個好的環境。

天臺——周婉突然想起,之前有一次,溫雲誤會她生氣,也是約她到天臺,認認真真地解釋了一番。

這回,輪到她了。

等啊等,好不容易等到那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視野中,可他卻沒留給他半秒的時間。

——把書包往椅子上一丟,便徑直走去值日了。

周婉丟失了先前設想的第一個時機,她忘了溫雲今天值日。

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頓時消退幾分,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悶悶不樂地癱在書桌上。

但她偏偏執著,不達目的不罷休。

一鼓作氣地從書桌上爬起來,她單手托著腮思索了半天,仍沒想出個合適的開場白——去打破橫在二人之間的、長長久久的沈默。

心神不定時,她會不自覺地用手摩挲面前的紙張,通過指尖傳來的觸感,她靈機一動決定使用保守戰術。

……

早自習的鈴聲打響,溫雲終於踩著鈴聲踏進了教室。

周婉撕下一截草稿紙,在上面草草寫下:

[下課後,天臺見。我們應該開誠布公地好好談談!]

然後迅速地推到溫雲的書桌上,怕自己重又退縮,不敢主動。

那是個不容拒絕的語氣。

可遞出去的人卻是極為忐忑,心跳的聲響震徹整個胸腔,原本紅潤的雙唇抿得發白。

周婉在餘光裏偷瞄他,他看到紙條時眉眼間一閃而過的詫色都被她捕捉到,見他在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了一個“好”字,她懸著的心才緩緩落下。

隨後微不可聞地長籲了一口氣。

一節課在文言文的專題覆習中度過,從《勸學》到《師說》,從屈原到辛棄疾,古人情深意切而寫的詩文橫跨千年,落到了當今學子的書本中。

陳蔓講得很快,最後剩下十分鐘留給大家自習,有的在記釋義,有的還在背誦原文。

朗朗書聲,又將誰的心跳聲吞沒?

……

下課後,二人一前一後地走出教室。

那是第四教學樓的天臺,而非當初那個放滿盆栽,飄散著沁人心脾的花香的天臺。

天臺上雜亂無序地放置著各種廢棄的器材,陰涼處還有未化的積雪,有的器材生了銹,一股三氧化二鐵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寂靜,而又淒涼。

周婉眺望著遠方荒蕪的田野,涼風拂面,絲絲涼意將她心中僅存的一點猶豫散去。

小時候和朋友吵架,哭過鬧過,最後仍會後悔,於是遞給對方一顆糖,微笑著說“對不起,我們和好吧”,就又會和好如初。

可是我們漸漸長大,那句話也變得越來越難以說出,不過今天,周婉不想吝嗇這句話,因為那是她發自內心的聲音。

只要能換來朋友的兩個字——“好啊”,她便願意拋掉她過強的自尊心。

身後的腳步聲漸漸清晰,轉而停止。

周婉下意識捏了捏柔軟的指腹,努力將唇角彎起一個適宜的弧度,轉過身,正欲開口,卻是少年清冽的嗓音率先打破這多餘的沈默。

“周婉,既然你要開誠布公地談,那我有必要先告訴你……”

溫雲站在離她一米遠的位置,寒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他的聲音卻不似前幾日那般寒涼,而是一如過去,溫和又輕柔,哪怕在這冷風中也含著絲絲暖意。

周婉屏息,靜靜地等他說出下一句,細白的手指絞在了一起。

溫雲垂眸停頓了片刻,旋即擡起眉眼,閃爍著細碎光芒的眼瞳對上周婉清澈的眸,端正的眉目上滿是認真。

他沈聲說:“我也喜歡你,所以……”

“什麽?”少女顫抖的、帶著不確信的聲音打斷了他後面的話。

周婉不可思議地望著溫雲,瞳孔微張,澄凈如湖水的眼眸被一層薄霧籠罩,她的紅唇又開又合,半晌,澀聲發問:“我們不是朋友嗎?”

少女發顫的雙肩亦落到溫雲迷惘的視線裏。

他啞然,渾然不知周婉怎麽會是這個反應,征楞地站在原地。

有雪花在半空中盤旋,落到他們柔軟的發上,留下透明的晶瑩。

周婉的眼眶被冷風吹得通紅,她低著頭緊咬下唇,話音艱澀地從唇齒間溢出:“你倒也不用用這種方式——”

她發出一聲冷笑,“來和我絕交!”

隨即像陣颶風飛快地轉身離去。

徒留少年在原地茫然。

耳旁是呼嘯的風聲,須臾,他似乎明白了周婉話中的意味。

一往情深,就這樣被摔了個粉身碎骨,難以名狀的情緒在心中肆虐,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悲慟。

雪花零零散散地飄到地上,仿若灑了一層薄薄的鹽。

周婉飛快地跑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踏踏作響,刺激著她每一根神經。

通常,話中的重點都會被放到最後,她自然而然地將溫雲的後半句當作重點,前面的只是個借口。

耳畔一遍遍回蕩著溫雲淡然的話,說不上是憤怒或是悲傷的情緒湧上心頭,激得她眼淚直飄。

他明明知道的。

明明知道她有多麽珍視他們之間的友情,多麽在乎友情的純粹,多麽害怕期待的落空……

他承諾過他們會是永遠的朋友,他會一直陪在她身邊,而今居然用她最討厭的理由,來斷絕他們的關系。

不告訴她為什麽要突然冷戰就算了,不願意和好就算了,何必用這麽可笑的理由。

連最後的情份都不留。

腦海中卻不可抑制地浮現出曾經與溫雲相處的一幕幕,如同一張張成像的膠卷,看不太真切,輪廓卻清晰明了。

窗外雪花在飄蕩,他們的曾經,就如飄落的雪花般,轉瞬間融化殆盡。

每天丟三落四的她,連最珍惜的感情都丟了,還是莫名其妙地。

周婉把滿盈在眼眶裏的淚水抹了又抹,傾閘的難過被堵在心間。

回到教室,她從書包裏翻找出那黑色的禮盒,毫不遲疑地拿著它走到垃圾桶前。

她的氣息仍帶著些許顫抖,眼角微微挑起,似是在笑,但卻感受不到半點喜悅和陽光。

旋即,她擡起春筍般纖細的手腕,輕輕一拋,禮盒便落進了空空的垃圾桶中。

這一刻,教室內所有嘈雜的聲響都化作了畫外音,只有盒子碰到桶壁發出的聲音在回蕩。

“嘭”的一聲……

他們給予彼此的,終究不是此時最適合對方的“禮物”。

作者有話說:

【第一重夢境,完。】

作者碎碎念(可跳過):

高中時期的姚然是周婉臆想出來的。

與溫雲/姚然重逢後,看著他每天陽光活潑的樣子,就總是不由自主地去心疼起他的過去,因此就在夢裏夢到了一個獨立的“姚然”,當作能彌補她心中的溫雲過去的遺憾。

同時她在始終害怕後來那次“誤會”的發生,所以在夢中她夢到的“姚然”才會提醒她不要和溫雲走得太近,還有她哭著給溫雲打電話那段也是這個原因,現實中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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