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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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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作文沒寫完的, 回去接著寫,明天早上一起交。”

下午第七節 課在陳蔓低沈的女中音中結束,落日的餘暉透過透明玻璃窗斜斜地照射進教室裏, 與陳蔓的女中音相輔相成, 營造出一種略顯傷感, 又有一絲別樣質感的氛圍。

如果陳蔓說的話沒有戳作文廢們的心的話。

不過這樣的氛圍也著實貼合這次班會的主題——“高考·人生的轉折點”。

才剛下課,班幹部們就進入忙碌的狀態, 調設備的調設備,過流程的過流程。

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 因為周婉是空降兵,轉學來的時候班幹部已經選好了, 壓根兒沒了她的份。

她平時不與人親近,自然也沒有人找她表演節目。

學習委員正踩著凳子,在黑板上寫花字,一筆一劃,認認真真,畢竟可能是高中生涯中最後一次班會了。

去年就有一個“前車之鑒”, 陳蔓以專心準備會考為由將原定的班會取消, 所以他們不信等下學期每天為一模二模做準備的時候,陳蔓還能大發慈悲地給他們這種活動的時間。

周婉今天值日, 便負責打掃教室的衛生,而作為團支書的溫雲也忙了起來,正和演講的同學確認時長與表達的思想。

上課鈴響,班會正式開始。

高中的班會大體都是一個套路, 首先陳蔓上臺分析高三形勢, 用歷年的分數線和開學摸底考的成績做了個曲線圖, 放映在幕布上, 極為直觀,也導致有人歡喜有人憂。

盡管陳蔓分析得客觀理性,也講了不少勵志語錄,但圖像上清晰明了的數據依然會使不少人陷入焦慮之中。

加上陳蔓低沈渾厚的女中音,整個班會的氣氛肉眼可見地沈重起來。

連帶著周婉的心情都變得沈悶,想一想班會的主題說高考是人生轉折點,可有些同學就算多麽努力成績依然在原地打轉,他們會不會認為自己的人生已經無法轉折,而感到喪氣呢?

周婉動作極輕地拿出一張草稿紙,在上面快速寫下:[這個環節放到最後就好了。]

班會一開始就搞的氣氛這麽低落,會影響到後面的節目吧。

將紙條輕輕推到溫雲的書桌上,然後又專心地聽陳蔓做總結。

半晌後,周婉不自覺地垂眸一看,紙條不知道什麽時候回到了她的桌上,帶著溫雲遒勁有力又略顯潦草的字跡:[沒事,下個環節會把氣氛變得輕松。]

周婉半信半疑地側目望向溫雲,正對上他潭水般深沈的黑眸,看不出一絲情緒,卻又似乎含著些許溫和。

她即刻收回目光。

不太對勁。

雖然他平常的眸光始終淩厲如寒冰,但看向她的眼神一向是柔和的。

她應該早就習以為常了,此刻卻攪亂了她的心律。

——果然,沒有參加班會的籌備工作就不該吐槽。

嘩啦啦的鼓掌聲打斷了她奇妙的心情,陳蔓的總結結束了。

接下來果真如溫雲所說,是個調動氣氛的節目——五人合唱《我的未來不是夢》。

教室電腦配的音響並不高級,令人熱血沸騰的伴奏充斥著雜音與金屬摩擦聲,但也不妨礙五個人唱得慷慨激昂、意氣風發。

可能這就是青春最好的樣子,不懼未來,只看當下。

周婉不動聲色地背過手拿出書包裏的手機,偷偷錄了下來,她想記錄下這一刻,也好讓以後對高三的記憶裏只剩下接二連三的考試與做不完的卷子。

秒針滴答滴答地走,班會亦按流程一步步進行,輕松的時間消逝得飛快,一眨眼就進入到了尾聲。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天花板上的白熾燈散著白光照亮整間教室,透明的玻璃窗上朦朧地映著五十多名同學的影子。

最後一個環節往往最適合用來煽情,於是便排了個以“同學情”為主要內容的個人演講,著重點立於即便每個人都會經過高考這個轉折點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但朝夕相處三年的同學情誼永遠不會消散。

演講者是一名女同學,儀態端正地坐在講臺上,聲情並茂地背誦著演講稿,時而還會加上些肢體動作,雖然有點刻意,但也算流暢。

幕布上放著的是她準備的幻燈片,一張張同學的照片加上動畫特效慢慢切換,有學校活動時拍的照片,也有單人照,與演講內容很貼切。

即便周婉與班裏同學不算相熟,但畢竟在一個班裏共處了兩年,不能說沒有感情,加上煽情的演講內容,感情被放大,心中不禁泛起絲絲傷感。

幻燈片上的照片靜靜放映著,每張照片加上動畫大約停留七八秒的時間,有些抓拍的照片裏的人物動作十分滑稽,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閃過的數張照片中,有一張十分樸素的證件照,照片裏的少女面容清秀淡雅,束著不高不低的馬尾,額前留下一片薄薄的劉海,像素不算清晰,但少女清澈明亮的雙眸仍毫無保留地呈現了出來。

那是周婉入學時拍的證件照。

周婉雖然內向,但不自卑,不過自己過去的照片被放大放映在大銀幕上,難免會有些害羞。

她不太自然地將視線移向別處,等待著幻燈片趕緊切換。

恰在此時,不知道是誰十分耿直地大聲問:“這是誰啊?”

演講者沒有應對突發情況的經驗,呆楞在原地,加上她背對著幕布,根本不知道那人問的是誰,頓時不知該怎麽回答,也不知該不該繼續講下去。

陳蔓恰好也在剛才被教導主任叫過去了。

教室裏霎時寂靜無聲。

周婉白瓷般的臉當即漲得通紅,一直蔓延至頸間耳後。

難堪與窘迫席卷著她渾身,使得她喉嚨發幹,發不出一絲聲音。

一時間,她竟不知是不是應該自己站出來“認領”,還是應該若無其事地默默等待這個小插曲過去。

她低垂著頭斂住眉目,呼吸聲愈加短促,細長的手指緊張得絞在一起。

時間從來沒有這麽漫長過。

——“那是周婉。”

少年低醇沙啞的聲音打破了這詭異的安靜,那嗓音如他本人一般,冰涼透骨。

可不管怎樣,總算結束了這令人尷尬的小插曲,演講者輕咳兩聲,訕笑著兀自繼續。

或許對於其他人,這只是一個短暫的小插曲,過眼就忘,但對於當事人周婉來說,顯然不是。

她聽到了溫雲替她解釋的聲音,也聽到了繼續的演講聲,可視線卻再也無法自然地向前,絞著的手指也無法放松開來。

明明是她自轉學以來就始終拒人於千裏之外,待人冷淡疏離,這會兒沒被認出來又怪得了誰?不是她選擇做個“透明人”的嗎?

現在如願以償了,憑什麽感到委屈?

她努力控制住翻湧的情緒,置若罔聞地保持平靜的表情,緊咬著牙關,一秒一秒地倒數班會的結束。

周婉不知道她最後是怎麽泰然自若地跟著大家一起鼓掌的,總之自認為沒有表現出一點異樣。

班會結束後,溫雲照例在記事簿上寫下活動總結,餘光卻一直留意著周婉的反應。

她紋絲不動地呆坐著,須臾後,很是疲倦地趴到書桌上,將臉深埋進臂彎裏。

單薄瘦削的側影顯出的是滿滿的落寞。

其他同學都已三倆結伴地走去食堂,果真沒有人在意剛才的插曲。

相處了這麽久,從周婉最初禮貌友好的微笑,到後來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全部深深刻在他的腦海裏,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周婉外冷內熱的性格?

她的淡漠與疏離,不過是保護自己的鎧甲,她的內心其實火熱溫暖,對熟人熱情真心,很容易信任和依賴別人,又怕與人分離。

可他不知道她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用疏遠他人的方式保護自己。

即便是再習慣於一個人的世界,但真當被所有人遺忘、忽視的時候怎麽會不難過。

思及至此,溫雲握著筆的手都一緊,下筆用力得險些劃破紙張。

他感同身受地心疼她,不舍得她眉目間染有半點委屈的神情,卻不願她變得開朗,對誰都敞開心扉。

那樣他對她就不是獨一無二的了。

他內心希望周婉能原諒他的自私,因為他真的已經把所有的感情都傾註於她。

……

趴久了,手臂不免酸麻,教室裏毫無聲響,想必沒有人,周婉緩緩地坐起身,用手抹了抹眼角。

她猛然察覺到落在她身上的一片陰影,轉頭一看,溫雲還在座位上,靜靜地看著書。

“怎麽沒去吃飯?”她其實被嚇了一跳,卻故作自然地問。

溫雲緩緩側過臉,晦暗不明的眸光徑直落到她仍泛紅的雙眼。

“等你啊。”他尾音拖得微長,聽起來慵懶無辜。

“不用等我的,”周婉心想他應該不會在意剛才的事,強顏歡笑道,“我中午吃多了,不消化,打算回家再吃。”

溫雲輕抿著薄唇,沒有應她。

周婉覺察到氣氛有些怪異,便催他:“你快去吧,晚了菜就不多了。”

溫雲依舊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周婉不免局促,頓時不知道應該做什麽。

二人沈默了良久,溫雲終於開口:“能不能不要難過?”

周婉下意識地反駁:“我沒有。”然後又刻意補充,“也不是什麽大事啊。”

輕飄飄的聲音的空曠的教室裏回蕩,微顫的雙肩卻洩露了她的不安。

她著實不擅長說謊。

半晌,溫雲忽然不著邊際地問:“只有我認識你不好嗎?”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是什麽意思?”周婉不明所以,奇怪地問。

溫雲清冷的面容上泛起一絲淡淡的苦笑,隨即一閃而過,仿佛不曾出現,他冷靜而莊重地說:“我的意思是,你只要看著我就夠了。”

聞言,周婉瞳孔驟然一縮,她直直地望向溫雲,等著他更多的解釋。

他卻步步緊逼,“你說我是你唯一的朋友,所以不用在乎其他人怎麽樣。”

周婉一時啞然,她未曾見過溫雲的態度如此強硬,印象中他待她始終溫和友善。

是因為她沒有感謝他為她解圍嗎?還是他其實是在安慰她?

不等思考完畢,她不自覺地脫口而出:“好。”

隨即遲疑片刻,反應過來後又補充:“謝謝你替我解圍。”

周婉閃爍的目光全徘徊在溫雲嚴肅認真的神情上,沒有發現書桌下他攥緊的、骨節泛白的雙拳。

朋友多好啊,可以永遠陪在身邊。

偌大的教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玻璃窗上映著他們孤單的側影,窗外一片黑暗,只有他們被籠罩在白色的燈光下,相互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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