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關燈
第57章

無論春夏秋冬, 靠窗的位置總是最舒服的。

春天透過窗外可望到朵朵鮮花點綴了漫山遍野,夏天可以迎著幾縷清風,拂過學習的憂愁, 秋天能放空之後數葉落, 看遠處田野染上金燦燦的顏色, 冬天看皚皚白雪,蓋過曾經的萬紫千紅, 將它們恢覆到最初的模樣。

一句話總結,酷暑有涼風, 寒冬靠暖氣,妙哉!

周婉如是想著, 淡定且從容地經過陸仁嘉面前——都沒有打招呼,坐到了靠窗第二排的位置。

可要說內心毫無波瀾那是假的,平靜地落了座,周婉才敢暗自籲了一口氣。

那種心情就像,你做錯了一道非常簡單的基礎題,後來及時發現, 改掉了, 但那道題又出現在另一套練習冊裏,好像在故意嘲諷你做錯過。

周婉有一點點的自負又有一點點的自卑, 二者夾雜在一起,導致她害怕面對自己犯過的錯誤。

就像她之前做的那場夢,她是絕不會主動向人表白的,在她心中那是一個錯誤, 是她的一種莫名的偏執。

就事論事, 好在對於陸仁嘉這件事她是清醒的, 明白“知錯就改”這個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才能淡然地從講臺前走過,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其他人。

午後的驕陽變得柔和,夾帶著清風緩緩地從窗口傾瀉下來,撫過周婉落座的位置。

整個暑假被分成了三份,一份分給法語,一份分給競賽,最後的三分之一才分到了周婉自己。

暑假裏隔幾天就來一趟學校,不管是多馬虎的人,也不可能忘帶東西了。

何況還有上次的教訓。

周婉將試題紙筆從書包裏拿出,整齊地擺在書桌上,開始托著腮發呆。

白凈細膩的小臉被她的小手托著,微微的嬰兒肥被輕輕一擠,好像一顆軟糯Q彈的小湯圓。

遠處天色已淡了許多,幾朵白雲孤零零地飄著,仿佛孤單地在茫茫大海中漂著的小船,漂泊無依,不知何處是終點。

周婉想起楊丹文寄給她的證件,剛才填資料的時候和她聯系,只字未提關於去江市的事。

之前說是安排人陪她一起去,是否出發那天才會臨時和她聯系?

希望楊丹文沒有安排,不要再像保護小孩子一樣保護她了……

只身去江市並不能代表什麽,不能表明她脫離了父母的保護,也不能表明她能真正獨立。

但是她就是想測試一下自己,測試她是否真的擁有獨自面對陌生事物的勇氣,以及父母究竟會不會放開她。

過了半晌,趙季明仍沒有來,教室裏三三兩兩坐的人不多,周婉不清楚參加競賽的一共有多少人,以前亦沒有什麽接觸,便無需同他們打招呼。

說得好聽些是性子清冷,其實孤僻的性格著實不好融進社會,但她就是改不掉。

周婉獨坐在教室中的一隅,明亮的光線透過窗散漫地灑進來,她小小的身子整個被籠在光裏。

實在無聊,也看不進去資料和卷子,周婉只得從書洞裏拿出了手機,百無聊賴地上下滑動幾下消息列表。

不出所料,一個紅點都沒有。

她也不愛玩手游,漫無目的地望著手機屏幕,指尖隨意劃來劃去也不知該做什麽。

正在此刻,一片陰影突兀地投在了周婉的書桌上,延伸至還亮著的手機屏幕。

“喲,年級模範生上課也會玩手機啊?”

周婉尋聲擡眸,剎那,直對上少年微翹的桃花眼。

她明澈的眼眸中難以察覺地閃過一絲嫌惡,清雋的眉間下意識地擰起,“還沒上課。”

陸仁嘉站直了身,周婉以為他要離去,卻不想他大搖大擺地在前桌坐下,轉過身面對她,兩手托著下頜,一臉無辜地笑道:“別用那種表情看著我呀?我怎麽你了?”

周婉霎時驚詫,她有些害怕別人輕易窺探到她的內心。

況且陸仁嘉既是同學,又同為競賽生,她不能表現出太大的情緒,只好迅速恢覆到平時一樣淡然的表情,疏離地說:“有什麽事嗎?”

陸仁嘉曲手扣了扣桌子,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睜大眼眸,一臉無賴:“沒什麽事就不能找你哦,你長得那麽純,很多男生都會想和你搭話吧?”

周婉想起他帶有利用她的目的性的主動,以及一時被他的熱情蒙蔽的自己,心生厭惡,差一點就要忍不住。

她艱難地保持平靜的心態,不讓心底的情緒從外表現出來,低垂下眼眸,望著書桌上的套題冷聲說:“我還要覆習。”

陸仁嘉卻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反而慢慢靠近周婉,瞇起眼睛,挑釁道:“還是說——你眼裏只有你那個冰塊同桌啊?”

他勾唇揚起一個不羈的笑,低聲說:“也難怪,你們女生不就喜——”聲音極小,小到只有他們倆聽得到。

班裏其他的競賽生大部分也是些戴著啤酒瓶底厚的眼鏡的“書呆子”,陸仁嘉和周婉也不是什麽明星,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沒人察覺到他們有什麽不對。

陸仁嘉的這句話說輕浮是輕浮,理解成同學間的調侃也未嘗不可,可當傳入周婉耳中,顯然會聽作前者。

即便是周婉小白兔般軟綿綿的性子,也受不了這明晃晃地冷嘲熱諷,更何況,對象不只是她……

“你說什麽呢!”周婉橫眉冷目地盯著陸仁嘉,纖細的手緊握手機,指節泛白,用比平常大一倍的聲音打斷了他。

話音並不大,可在落針可聞的教室裏顯得格外突然,這下哪怕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生也不免紛紛側目。

陸仁嘉無所謂地聳聳肩,一雙桃花眼彎成月牙,輕挑地說:“開個玩笑,別那麽激動嘛。”

周婉渾然未覺周圍的目光,怒意不減,抿著唇不言一語,纖長的脖頸都染上了紅,在白皙透亮的肌膚上格外清晰,宛如一只發怒的小白兔,用盡了力氣,卻毫無威懾力。

陸仁嘉攤了攤手,慢悠悠地從椅子上起身,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原先的座位,仿若無事發生。

是報覆,周婉猜想,不然為何平白無故地來惹惱她……

伴隨著一陣規律的腳步聲,趙季明掐點一般地走進教室,沒有給大家竊竊私語的時間。

周婉平覆了一下心情,努力將自己從憤怒的情緒中抽離出來,投入到學習中。

“今天做題,誰先做完就拿來和我對答案。”趙季明低沈渾厚的嗓音響徹整間教室。

這次不像之前那樣解答大家積攢下的疑問,而是像個拼時間的小測驗,趙季明將手裏的卷子逐一發了下去。

“做完講錯誤率大的題。”趙季明簡潔明了地說。

一張A4紙的卷子輕飄飄地落在周婉書桌上,上面白紙黑字地印著十道應用題,不知為何,感覺比往常要具有莫名的壓迫感,令人喘不過氣。

不過對於接受華國式教育十多年的周婉來說,接卷提筆已然成為一種本能,纖細修長的手指握住碳素筆,隨著視線落在第一道題上。

前幾道題都是電荷、重力平衡之類的熱身題,周婉不用吹灰之力,沒有演算,拿筆直接就在卷子上寫下了步驟與答案。

許是為了節約紙張,卷子上題與題之間留的空白並不大,周婉的字小巧秀娟,工工整整地占據了那不大的空餘,解題過程寫得清晰明了。

輕輕松松地做完了前一張,周婉慢條斯理地翻過卷子,做後面的題。

還不等卷子翻好,伴隨著椅子移動的響聲,少年喑啞的嗓音傳過周婉耳畔。

“老師,我做完了。”

周婉翻頁的動作不自然地停頓了一瞬。

這麽快的嗎……?

周婉深吸一口氣,決定不顧其他,專心於自己的題。

映入眼簾的一道高分題,求鋼珠在金屬絲螺旋線上滑下的速度,在周婉刷過的眾多競賽題中不算難,只要先算出向心加速度,再與重力加速度分解到沿螺線方向的加速度合成即可。

周婉的筆尖抵在草稿紙,正要將所需的公式步驟列出,然而大腦和手總是不協調,腦海中的步驟十分清晰,卻總是寫錯,不是漏了字母就是缺了符號,耗費不少時間。

沙沙的寫字聲齊齊地在安靜的教室裏回蕩,其他同學顯然毫無困難地算著題,那聲音令周婉焦躁不安。

從小到大,周婉在學習上沒有投入過太多的精力,只跟著老師的進度就能順順利利地考得優越的成績,即使語文是她唯一的弱項,成績也超出其他人一大截,因此收到的危機感並不大。

不過因為第一次準備競賽,過去沒有經驗,周婉傾註了不少努力,放假前將作業寫完便投身進競賽的題海中,暑假裏更是把它放在第一位,每天規律地刷題,其中不會的題、錯過的題都抄進錯題集裏,三天兩頭地往學校跑。

也正因為此,在她現在無法集中精神解題時才會更加焦急心慌。

薄雲散開,驕陽穿透窗戶直直地照射進來,周婉只覺口幹舌燥,握著筆的手心都沁出了汗。

她對成績沒有太過在意,平時的認真和想要提高也只當是學生的本分,但此刻,她感受到非比尋常的壓力。

實話說,被選中參加競賽時她是有些驚喜的,畢竟那是對她實力的認可與期待,雖然興趣不大,但無關於她會為此開心,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則可以輕而易舉地跨過“競賽”這個欄。

卻不想她的相信,只不過是自信而已。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總有人能輕松超越她。

對待成績一向漠然的她,此刻心中亦泛起一絲不甘與挫敗感。

她曾經希望溫雲能和她一起參加競賽,那她就不用為了學校拼命爭第一,現在也一樣,可她不願替代她的是陸仁嘉。

站在她身前那個人,只可以是溫雲。

周婉咬緊下唇,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他人,盡力做好她的事情就行。

隨後重新看向那道題,開始在紙上演算。

僅僅專註於分內的事,對其他事物置若罔聞後效率明顯提高了,周婉有條不紊地將每道題的答案清清楚楚地寫好,起身交到了講臺上。

講臺上還只有陸仁嘉一個人的卷子,她是第二個交上去的。

明明不是測驗也不是考試,周婉卻仿佛剛挺過了一個難關,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有氣無力地倚在書桌上。

不久後,剩下的同學也都把卷子交了上去,趙季明掃了幾眼,開始從中挑出高難度的題講解。

周婉不敢放松警惕,聚精會神地聽那一個個步驟解析從趙季明渾厚的聲音裏流出,以及黑板上洋洋灑灑的粉筆字。

一邊聽,一邊看,一邊記。

直到對完答案,發現她全部做對了之後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哦對,”趙季明一手拿著卷子,一手提著粉筆,提醒道:“大家看一下第六題,這道題有很大的陷阱,半徑為R的輪子以速度U0平移……”

那道題看似不難,實則很繞,周婉花了不少時間才解開,如今趙季明講解,便更加專註地去聽。

趙季明將大概的思路與步驟在黑板上寫好,嚴肅的臉上難得浮現一絲笑意,“這道題陸仁嘉同學解得非常好,你們沒聽明白的下課可以去問他。”

隨後目光落在周婉身上,有點可惜地說:“周婉,你解得也對,但步驟可以再簡單些。”

突然被點名的周婉怔楞一瞬,茫然的視線兜兜轉轉最後對上趙季明反著光的鏡片,老老實實地應聲:“是。”

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間,周婉從餘光中瞥到——陸仁嘉回過身,望著她的方向,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原本平靜無波的心底又被激起一陣羞憤。

她絕不會輸給他的!

剩下的幾道題難度都不高,趙季明讓有疑問的同學留下來個別提問,其他人可以回家。

周婉迅速地收拾好書包,向趙季明道謝後,快步離開了教室。

出了教學樓,一陣涼風拂面而來,帶著秋日特有的清爽,將周婉白凈的臉上染上的憂愁散去幾分。

過去她只是一個人去做題,在閉塞的空間裏,從未覺察到他人的優秀,也依然明顯地感受到競賽帶來的壓力。

而今天,她親身體會到被“碾壓”的慌亂,才發現之前的壓力和如今相比不過是九牛一毛。

天色較來時已經暗了許多,斜陽斂去了白日的鋒芒,沈沈地掛在遠處田野的上方,餘暉灑落在錯落有致的小平房,帶去了一片溫馨。

周婉心不在焉地朝校門的方向走去,走著走著,竟不知不覺地又回到了西樓後的空地。

喵財似乎已經將那裏劃作了它的領地,正靠著圍墻散步,還時不時地扒拉幾下墻邊的野草。

周婉默默地蹲在一個小小的角落,靜靜地望著自娛自樂的喵財發呆。

是不是準備得還不夠充分?或者是她原本就在競賽中沒有天賦?她真的可以嗎?

與來時的滿心喜悅與欣慰不同,此刻周婉陷入了難以逃脫的自我懷疑。

周婉不禁反省,這些年來她在學業上一直順風順水,所以忽然激起的小小波浪才會令她驚慌失措。

道理全都懂,但要重新振作起來不是那麽快的事情。

周婉回想起曾經和溫雲提過想和他一起參賽的事,現在重想那簡直是往他的傷口上撒鹽。

他那麽優秀的人,怎麽可能不想多一個展示自己的機會……?

為什麽不能反抗呢?就像於靜沐,不滿家裏派表哥“監視”她就大大方方地想辦法表示抗議。

周婉心中泛起陣陣苦澀,明知道原生家庭是很難擺脫的,哪怕是成年人也有很多被束縛著,可她卻期待一個少年去反抗……

思及至此,周婉整個人變得更加消沈,將小小的臉深埋在臂彎裏,想暫時逃離這殘酷的現實。

如果她是一只貓該多好啊,應該會少去很多煩心事。

忽然,小腿那邊癢癢的,周婉詫異地擡起頭一看,是喵財正在她小腿上蹭蹭。

似乎感覺到了周婉在看著自己,喵財也挺起腦袋,睜著圓溜溜的雙眼望著她,肥嘟嘟的身子加上水汪汪的眼睛,掩飾住了貓主子的高傲。

周婉試探性地伸手去摸,卻換得一聲清朗的“喵嗚”,那聲音不像是不滿,更像是期待著什麽。

周婉即刻反應過來,又從包裏拿出一根火腿腸,剝開包裝遞到喵財嘴邊,喵財馬上張開了嘴喜滋滋地在周婉前面吃起來。

喵財肯定是認出她了,吃的都給了肯定要收些回報的嘛,周婉心想,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搭在喵財圓滾滾的腦袋上,難得可貴的是喵財竟沒有躲,周婉便膽大了些,嘗試慢慢地撫摸。

也許是明白了吃人家的嘴短,又沒有人撐腰。這次喵財仍沒有反抗,專心地啃著火腿腸,乖乖地任由周婉去擼。

毛茸茸的,真的超治愈!

正在此時,周婉的口袋裏傳出振動,她習慣性地掏出手機,屏幕亮起,鎖屏上顯示著一條消息——

[溫雲:我之前說過,我相信你,現在也一樣。]

仿佛是心有靈犀,又如同了解到周婉心境一般,恰恰好地發來。

緊接著,有一條消息彈了出來。

[做得不如願也沒關系,就像那句老套的話,重在參與,不要有太大壓力好不好?]

前面的都還好,就那最後一句“好不好”,一下子抵到周婉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仿佛她那“矯情”的委屈都被撫慰了。

周婉眨了眨酸酸的眼睛,捧著手機顫顫巍巍地回了一個字:[好。]

那是她同溫雲、同自己的約定。

“喵嗚”一聲打斷了周婉敏感的情緒,周婉擡眸看向喵財,它已經把一根火腿腸吃完了,嘴角的毛上還沾著一點點肉屑,隨後揚起腦袋,用和剛才一樣期待的閃閃發光的眼睛望著周婉。

“你太胖了,不能吃太多……”周婉柔聲對喵財說,她記得貓咪太胖對心臟不好。

喵財又“喵”一聲,可憐巴巴地垂下頭,像是在表示自己很委屈。

“苦肉計也不行啊——”周婉為難地說,看著喵財落寞的神情,終於還是心軟,“好吧好吧,最後一個!吃完多運動哦!”

然後又從包裏拿出一根火腿腸,遞給喵財,喵財像是怕周婉反悔,用小小的爪子摁著,快速啃起來。

看著喵財吃得津津有味的小模樣,周婉也體會到一種幸福的滿足感,唇角不經意間地微微彎起。

她伸出修長的手,一邊輕輕撫摸喵財的脊背,一邊小聲問:“吃的都給你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他是怎麽救你的呀?”

作者有話說:

物理題參考《2010年全國高中競賽模擬試題》

碎碎念(可跳過):

其實個人覺得周婉的家庭除了小時候對她的過度保護以及缺乏陪伴也還可以了,只是楊丹文對她的掌控力有點強,其實這種父母應該挺多的,他們想給周婉最好的,但那不是周婉想要的。(前期把楊丹文塑造得太過不近人情,後來已改)

成長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家庭裏也是一種幸福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