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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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各種各樣的人和事阻擋在前面。即使這樣,即使這樣,我都不會放開你。】

夢境與現實切割相粘,色塊相融。像是將大幅的油彩甩潑到破舊的墻體之上,然後開始用手指一點一點塗抹。底色運用大量的暖紅,暈染開偏向於溫黃。漸漸刺透出一抹灼然的光。

那光點照映在視網膜上,讓他的視線有一瞬間的白茫。等到光束會聚再漸次淡化,連綿的暗黑便鋪展開來,參差不齊地鑲嵌在一起。那背景莫名的熟悉,透出濃得化不開的傷感,既美妙又決絕。

然後他看見一雙淚水四溢的眼睛,感到自己被一雙手溫柔的環繞。

睜開眼的瞬間,鬢角是濕潤的,那黏潮的感覺從眼角一路蔓延而下,深入發絲間不見末端。淚痕是清晰而新鮮的,就連心底漣波蕩漾的酸楚也是餘韻未卻。高南舜微躬著背,低頭望著自己隔著薄被輕搭在腿上的雙手,於不知不覺中陷入絲絲入扣的思緒無法自拔。

新的一天從窗外模糊不清地滲透而來,朦朧的光秩序井然地貼服在地板上,像是一場來自於晨曦與暗夜交替起伏的媾【晉江】和。他伸出手,沿著那晨光傾斜的角度輕柔一滑,手指蜷縮成一個無意義的姿態,卻好似悄然撫過誰棱角分明的臉龐。

他楞怔地望著前方,許久才默然垂下眼眸。

一瞬間仿佛被寂寥扼了腕。

四月的溫度像是披荊斬棘跨越綿延的雪山,尋得春暖花開的依偎,卻還遺忘不了清冽迷蒙的冬的溫柔。地板的涼意是層層蔓延開的,高南舜赤腳踏過走廊,一路走向房屋內最為明亮的位置。玻璃杯中的水不滿地輕蕩,他用力將喉中的涼意咽下,不經意間側頭望向擺放在木櫃上的相框。

憔悴卻掩不住暗藏的生機,那個男人不算慈祥卻也有著為人父的滄桑,一瞬間定格的表情有些木訥,卻時時刻刻提醒著他,要拼盡全力地活著,活下去,對峙不擇手段的生活。

這樣寂寥而蒼白的清晨,讓他覺得乏味。何況它勾起了他的回憶,那便成了令人再厭煩不過的不期而遇。有鈴聲從客廳的角落響起的時候,他剛剛盤腿在地板上坐下。

偌大的房間,只有持續震動鳴響的清脆鈴聲與他相伴。

一個人的生活,怎麽樣?

“哥,你不接我電話的話我不好交差啊……”

從車上下來之後,高南舜站直身,右手中指輕推架在鼻梁上略微下滑的墨鏡,側頭望了一眼旁邊絮絮叨叨忙著取東西的助理,沒有任何回應就邁步向公司大門走去。

自早晨就一直糾纏不休的胃痛隱隱灼燒在體內,此時此刻竟有了幾分欲嘔的惡心感,高南舜緊皺的眉頭遮擋在劉海下分辨不清,陰晦難耐的雙眸也隱藏在墨鏡下不願示人。他快步穿過走廊,轉進電梯所在的盡頭。揣在口袋中的雙手不禁握拳。

是因為最近飲食不規律而且咖啡用量加大的緣故嗎?

他垂著頭望著電梯門與地板的接縫處,聽到旁邊助理風風火火追趕上來的動靜,也並未去理睬。直到電梯到達的聲音響起,他才懨懨地擡起頭,卻不偏不倚正對上門內那人清冷的雙眼。

“……”

有些人不用言語,僅靠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足以令你感到如坐針氈。

高南舜隱在劉海間的眉頭緊蹙愈發加重力道,不知覺間染上的焦躁與厭煩連本人也未知。他只是將目光定格在那人的臉上,視線交錯中是無聲的爭執與揪扯,狀似平靜的外表下是渾身緊繃的防禦。

崔英敏的神態也輕松不到哪裏去,原本溫涼無意的眼神不知冷凝到零下幾度,刀鋒一樣切割而過,從他身上堪堪略去。邁出電梯轉身離開時倒是瀟灑得連一聲招呼都吝嗇。

不明就裏的助理側頭望了望走遠的那人冷漠隔絕的背影,再回頭就見高南舜已經站進空無一人的電梯內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又或根本沒在看什麽。

空氣中令人尷尬窒息的緊張感始終不曾淡化,就這樣隨著電梯徑直升入高空。

臨近午後,氣溫連升幾度,日光明耀得好似助力清掃他心情上的陰霾。高南舜靠在落地窗前端著咖啡杯細細地品,樓下的車水馬龍都像隔絕在另一個世界,觸摸不到,無法融匯。

那天晚上的情境總是自作主張地倒帶。他閉上眼任由腦海中的光景撕扯著神經,樸興秀的表情穿透多年的歲月,震懾他的心。恍惚中他憶起六年前那人伏在身上淚流滿面望著他的模樣,比悲傷更悲傷。

重疊到如今的面容之上,他看到那人眼底不變的癡纏。

讓他既欣慰又心酸。

這份愛意執著至此,他幾乎要手足無措。

要怎麽面對,該怎麽面對。

處處都是難題。

一聲嗡鳴打斷遐想,高南舜回過神,轉身走到桌邊拾起已然停止震動的手機。陌生號碼傳來的短信,他猶豫片刻還是選擇了打開,好像自從那人傳來短信之後,他不看陌生訊息的習慣就在不知不覺中遭到摒棄。

[談談吧,我在對面咖啡廳等你。崔英敏。]

視線定格在手機屏幕上,連帶動作也就此凝固。他望著那人不容置喙的話語,食指貼合在機身的邊緣緩慢滑下,考慮許久,拇指動作淩厲地劃動著選擇了刪除。

片刻後,關門聲清脆地響起,只餘咖啡半杯冷卻在桌邊。

兩兩相顧,沈默不語。

距離高南舜落座已經不知過了多久。

他走到咖啡廳門前不遠處,就註意到坐在窗邊的崔英敏,張揚無畏地占著最顯眼的位置,仿佛生怕他人發現不了。他盯著那人斜倚在座位上慵懶悠閑的身影看了半晌,才再次邁步走進咖啡廳。

對方不知何處來的閑情逸致,直到他坐下並點了咖啡之後良久,也不吱一聲。明明他們並不是什麽共喝下午茶談心的關系。

看他坐在那裏巋然不動,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高南舜便也放寬心,準備以不變應萬變,徑直忽略對方眺望著窗外的景象突自游神。

最終還是崔英敏開口打破了死寂的沈默。

“別再去招惹興秀。”

“……”

那人再擡眼看過來的眼神一掃之前的悠閑隨意,面容間的神態也拿捏地恰到好處,不顯狠戾卻也有著不容辯駁的嚴肅。好像要將他穿透,朝底線摸個一清二楚。

高南舜握住咖啡杯把手的手指輕輕一頓,心底的煩躁感夾雜著微怒四處翻騰,攪拌著胃裏也惡心不已。克制了許久,他才平穩地端起杯子遞到嘴邊,輕抿一口又迅速放下。隨著杯落的細微聲響,口中的話也隨即脫出。

“和你沒關系吧。”

“……呵,”崔英敏輕笑出聲,那絲笑絕非意味著友好,過多的嘲諷夾槍帶棒地襲來:“我知道混這個圈的同志不算少見,倒是沒想到像你肖恩這樣清冷自好的人也……”

剩餘的話不用多說,像是這般的冷嘲熱諷他見得多了,既然無人窺視過他的內心,他便也樂得清靜,獨自守著自己的主觀世界,不去多加爭執,也不去自我解釋。

好整以暇地望著對方,高南舜倒想看看這個人能說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話來嚇唬他。

“你想玩這些,興秀未必想玩。你也別太高估自己了,就算他礙於過往不能對你視而不見,你也不可能成為他的未來。”崔英敏垂下眼瞼,望著咖啡杯裏倒映出的自己,微微晃動。那些記憶走馬觀花地一一閃過,他怎能忘記那個人這些年的苦楚與自縛,就像一個凈心修行的人,嘗遍清苦的自虐。即使他不曾得知他們的過去,他也不能放任走上平坦陽光路的摯友,重新奔入無邊黑暗。

“這些年,是我看著他走過來的。其中所有的難處,你想象不到,更沒有權利輕易抹殺。他堅持刻苦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成績,有了得以望見成功的未來,怎麽能因為你一個人功虧一簣?別搞笑了……”

“陳年舊事的糾葛,那些都是廢話,沒意義再提。你也別拿這些當資本,不僅無恥也很無用。你不是自認清高嗎,那放過一個人,應該能做得瀟灑吧?”

“頻頻回頭的人,自然走不遠。”身姿一動,他調整著動作,坐直身體望過來,滿眼都是大義凜然般的說教色彩,卻無一不彰顯著對話語中那人的關切,崔英敏盯住高南舜的雙眼,不容他有一絲一毫的猶豫與躲閃,深深深深望進他的眼底。“你別再拖興秀的後腿,我也不會容許你這樣做。”

“說完了嗎?”

“……”

“說完了換我說。”高南舜也挺直了腰身,一派鄭重地望著對方,可是眼中時時刻刻彰顯著無處不在的冷漠與反擊:“第一,我沒有糾纏他。第二,我們兩個人的事不容第三個人插手。第三,人生是他自己選擇的,與我無關,也與你無關。第四,你這樣找我來說教,你不覺得你很好笑嗎?第五……”

他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衣領,放下手後最後望向對方:“以後這樣無聊的事,不要找我出來。再見。”

轉身前的瞬間,他清楚地看到那人崩壞的表情,陰沈而僵硬,襯得原本俊秀的容貌也顯得失色。不知為何,心下的快感不知收斂地歡呼雀躍,就好像一戰即勝,對方成了不折不扣的手下敗將。

再次踏出咖啡廳的大門後,高南舜擡頭望了望懸掛於上空依舊明耀的日光,莫名覺得沈悶許久的情緒得到了片刻的緩解。戴上鼻梁的墨鏡,也遮擋不住神色中隱晦不明的笑意。

第9次摔開手中的文件,樸興秀頹然地靠向座椅,仰頭將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制其上,旋轉了180度抵靠在辦公桌前,他閉上眼,重重嘆出一口氣,卻無法將胸腔內持續膨脹的苦悶舒緩。

怎麽辦,想那個人想到心尖發燙發疼。

他現在對這樣沒出息的自己,連恨都恨不起來了。怎麽就能對一個人抱有執念到如此的地步,連他自己都驚訝不已。可是沒有辦法,任何方法也無法治愈,只有那個人將他擁抱,承接他所有的愛慕與心意,他才能得到救贖。

只有這一條路。

再次睜開眼,天花板和墻壁呈現一個奇怪的角度映入他的眼簾,他盯著那雪白一片中的線條望了許久,緩緩擡起自己的右手,目光順著手腕一路攀爬到指尖,他反覆觀察著自己手掌間的紋路,回想著那天晚上扼住那人脖頸的力道。

那是事後令他也連連後怕的狠勁。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就發了狂,帶著近乎毀滅的沖動去對抗讓他痛苦的存在。如果這是狂躁癥的前身,他開始害怕自己有朝一日會傷了他。

那個人,讓他嘗盡痛苦,又掐不斷對甜蜜的期盼。

手臂垂下的瞬間,心間有意念獨自生根發芽,那只有一個指示,等待著他去做。

想他,想見他。此時此刻,刻不容緩。

他趕到那人的公司樓下時,已然到了傍晚時分,夕陽無精打采地滑過天邊,無聲無息無欲無求地等待降沈,暖意無限的光芒卻張揚開來,肆無忌憚地一路傾灑而過,映得所有角落都像一幅幅舊時代的畫報,韻味悠長。

他腳步一刻未停,匆匆忙忙像是趕赴人生的重大關頭。等待電梯的時候心間也是火燒火燎的難耐,不知為何,一但思念升起,便如火燎原,再難止息。他被這份相思之情折磨不放,腐心蝕骨就差窒息。

抵達九層之後,他邁步進入走廊,反倒有了突如其來的躊躇。時隔幾日,他們未曾涉足對方的生活分毫,上一次不算愉快的會面無疾而終,他不知這一次該以怎樣的姿態去見對方才算自然。即便有思念作祟,也容不得他沒有一絲一毫的躁動難安。

南舜,南舜。

在心底反覆低嚀著那人的名字,就像暗自輸入靜脈的鎮定劑,將他的心跳輕柔安撫,卻重又點燃他的期盼。樸興秀略微整理了下因為疾步而稍顯淩亂的外衣,才放緩腳步逐一走過走廊兩側的門,顧盼著尋找高南舜可能在的房間。

一側走廊的盡頭有門從裏側打開,樸興秀在尋找中無意間擡頭望去,就見兩個人一前一後從門內走出,還在相互交談著什麽。他看向正值中年的男人,覺得好似在何處見過,再望向一邊尚且年輕的男子,熟悉的感覺更勝一籌,回想了許久,他才記起,那是與高南舜重逢時,趕來將他帶走的人。

大概是他身邊的工作人員吧。

思考的同時他向前走去想要開口詢問,卻因不經意間鉆入耳中的話語而定在原地。

震驚和痛楚一瞬間齊頭並進,難以置信地擺出一個殘酷的現實,戳中他的心臟讓他難耐地心疼。

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

果然夜幕降臨之後,該寒冷的依舊寒冷得不動聲色。這樣的溫差許是抵抗力差的人便承擔不了的,滲透在空氣中的涼意隨風流動擴散,鉆入袖口中衣領內就是令人顫栗地冰冷。若再加上胃部旺火焚燒的痛楚,任誰也不會輕描淡寫地應對而過。

高南舜回到公寓樓下的時候,偏偏正逢胃痛的極端,讓他恨不得蜷縮在原地再不動彈。攀扶著墻壁蹣跚前進,摸到電梯前按下按鈕就好似用光了所有的力氣。高南舜傾靠在電梯旁,冷汗沿著太陽穴緩慢地下滑,他很久沒有承擔過如此程度的胃痛了,這幾年下來被他折騰得千瘡百孔的胃,不定期就會折磨他忍耐疼痛的神經。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最近的生活規律實在不佳,這一次的疼痛來得排山倒海。連帶他的意識都有些微的模糊不清。

等到他出了電梯,在這樣薄涼的夜晚,卻被生生逼出了一身冷汗。扶著墻壁向前挪動著步伐,他咬著牙強忍痛楚,在發覺四周並無他人的時候,才允許自己稍稍洩露一絲呻吟聲。

手指不經意間略過走廊墻壁上的感應燈座,頭頂的燈光剎那間綻放開來。讓他原本就迷蒙的雙眼更加難辨方向。

“嗚……”痛呼出聲的下一刻,他再也支撐不住地跪倒在地。極端的痛楚快要搗碎他的胃,劇烈的喘息卻好似呼不進一絲一毫的空氣。他疼得幾近暈厥。

下一秒有雙手伸來穿過他的腋下將他用力提起,他只覺得跌進一個略顯冰涼的懷抱被人緊緊環繞。熟悉的味道盈滿四周,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都可以感知到眼前的這個人。

在虛弱中擡頭去望,淚水卻不經意間陡然滾落,徑直滴到兩人緊密相貼的胸膛間。模糊的視線內,光亮依舊飽滿地充斥,一片暖意的清澈明意中,他看到那人望著他的雙眼,溫柔地像一池破碎的月光。

“疼……”

他捂在胃部的手緩緩放松,猛然攀上那人的肩背,死死抓住他背部的衣料用力攥緊。出口的話語氣游若絲,委屈心酸地道出自己的難過。

高南舜垂下頭,抵在那人頸間任由淚水四處流竄,再無法顧及任何顏面,被緊咬的下唇襯著煞白的臉色滴血般紅烈。他的意識像是被利爪抓撓,挑戰著神經的極限不肯放松。

“沒事了,我在呢。我帶你回家。”

今天是疼痛這種感觸的生日吧,樸興秀想。

這個人因為身體之苦疼得死去活來,他因為他的痛而心疼得撕心裂肺。

看到那人胡亂搖晃著頭露出的慘白臉色以及被幾近咬破的下唇,他恨自己無法替代,只能徒然地抱著他,準備找藥安慰他的難受卻仍要看他熬過那痛楚的時刻。

一手捏住他的下頜斷開他緊咬下唇的自虐行徑,樸興秀垂首吻上他的雙唇。像是企圖將疼痛縫合,又或傳遞給自身,舌尖細致舔【晉江】舐,反反覆覆研磨著被咬破的下唇,他的呼吸卻不經意地加重,應和著那人痛極的喘【晉江】息,窸窸窣窣回響在走廊內也有著暧昧不清的旖【晉江】旎感。

被高南舜的牙齒咬住下唇時,他竟然在心底輕舒口氣。像是塵埃落定,終於分擔了那人的一絲痛楚。他任由血腥味在相融的唇齒間肆意蔓延,攬著對方腰身的手臂加重力道,指引著他向家的方向小心移動。

再分開時,高南舜已經從一輪崩潰般的疼痛中虛脫,倚靠在他懷中無力挪動分毫,樸興秀問出他家的門鎖密碼便利落地開了門,進門的前一秒,有細微的光芒從走廊的盡頭一閃而過,他雙手環住高南舜的腰身,側頭望向閃光所處的位置,下一秒走廊的燈光卻恰巧暗滅,他便不再耽誤任何,攬著懷中的人邁進門內就反手迅速地關了門。

高南舜再次醒來的時候,睜眼便望見房間內熟悉的天花板。那盞吊燈是裝修前自己特意挑選的,就是希望每次清晨醒來都能看到欣賞的佳色。

身體仍舊殘留著疲乏脫力的勞累感,加上胃部灼燒後未散的餘韻,他瞬間便回想起之前的一切。撐著床面費力地坐起身,他環顧了房間一周也不見熟悉的身影,掀開被子打算下床才發現早已置換的睡衣,一瞬間動作便凝固在原地。

他想起那個人吻了他,而他竟然在疼痛中回咬了過去。

這樣的事實讓他有些氣惱,又不禁驚慌。

事情好像在朝著他難以預料無法把握的方向滑行。

“你醒了。”

隨著門開的聲音,低沈如昔的聲音在前方響起,肯定的語氣帶著一目了然的溫柔。高南舜擡頭便看到那人端著水杯和米粥走了過來,微甜暖人的粥香霎時間彌漫開來。

“你……”

“我在你家門口等你,正巧看到你胃痛發作,就帶你回來吃了藥,你疼得太厲害,就昏睡了過去。”像是察覺到他神色中尷尬難言的困窘,樸興秀將手中的東西放到一邊,在床沿坐下,開口便接了他的話解釋起來。

“……嗯,謝謝。”高南舜垂眸望著自己的雙手,停頓片刻又加了一句:“麻煩你了。”

“……不用道謝。”樸興秀沒有再理會他遠距離的客套,轉手拿過粥碗就想要餵他,卻被高南舜迅速地躲過,向後挪動了三分,欲言又止地望著他。

兩個人僵持不下,對視許久。直到高南舜率先躲開他的視線,開口卻是扭曲般推阻的語氣:“我已經沒事了,我自己來就好。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

房間內的空氣頃刻間被冷凍,樸興秀的動作沒有任何變化,像是這樣的逐客令對他而言毫無作用。他只是望著那個偏著頭不願看他的人,視線絲毫不曾晃動,仿佛穿過他的皮膚骨骼觀摩他的心。

你為什麽還要這樣固執下去呢?

“唉——”有嘆息糾葛在一起彌漫開來,拉長時間的影子輾轉惆悵。僅僅是如此單調地一聲輕嘆,就讓高南舜咀嚼出其中晦澀難言無邊喧囂的悲問。他覺得鼻間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為什麽呢……這份愛情,你就是不願正眼瞧它一次……”樸興秀垂眸望著手中的碗,右手捏著湯匙在米粥內輕輕攪拌,有蒸騰的水汽徐徐上升,夭折在半空中悄然汽化。

“……因為,”第一次,高南舜肯如此迅速地開口給予他回應,卻是令他心底的悲涼與憤然成倍增長,糾結在一起快要爆裂:“這不是愛情。”

……

他不明白,他竟然不明白。

樸興秀幾乎要笑出聲,嘲諷他的膽怯,嘲諷自己的失敗。

這麽多年了,你竟然不曾明白。

“你說這不是愛情,你哪裏來的底氣?你拿什麽來證明是非對錯?字典詮釋?倫理道德?還是社會輿論?我不信釋義,我只問事實。而事實告訴我,我只想與你相伴終老。”

人的一生有多長,生命的長度要拿什麽來丈量。

無知的死亡潛伏在道路的前方,等待著隨時將我吞噬。

我怎麽能拿你當玩笑。

“還有什麽比這更重要的嗎?”

我一生桀驁,獨獨拜於你身前。

那是我此生無憾的愛慕,耀武揚威的資本。

“我可以坦言我一直愛你,從始至今。我做不到多麽偉大,最起碼我比你勇敢。”

倒轉乾坤,扭曲我的時間。我徒步行走在虔誠的道路上,尋求契合的救贖。

看到你之後,我身鍍日光。

執意跋涉千裏,我要將一生貫穿這愛。

“囚禁自我的感覺……好受嗎?”

困獸之鬥,自我絕境。

握住我的手吧。

我想帶你走,讓我帶你走。

一番話仿若暮鼓晨鐘,震撼於他。淚腺受到刺激的瞬間他知道自己即將淚流,心間轟然炸開,飛沙走石,全是字字句句刺中的坑隕。被刺透,被看穿,被赤【晉江】裸的擁抱。他險些潰如蟻穴。

咬緊牙關去忍受撼動,那字字璣珠的話語只要收藏就好,埋藏在心底最根處培育萌芽,然後生長成遮天蔽日的植被。他始終囚禁著自我,這層面具被無情揭穿,他只得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他怎麽就能輕易揭穿他?

“隨便你怎麽說,對我而言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高南舜望向他,眼角泛起的紅絲像是欲泣的愴然,又仿若憤恨的羞恥。只是那眼神不再帶有奢望,他只是看著他,空洞而脆弱的,小心翼翼守護著自己的內心。拒絕任何人入侵。“你又何必強求呢。”

樸興秀迎上他的視線,將那人滿身的脆弱不堪盡收眼底,悉數承接。他再次開始泛疼的心臟清楚地告知他,這個人,是他想要一生呵護,換他安好的人。

如何輕易割棄。

【正處於風口浪尖,同志們辛苦了。】

“對不起……爸爸走的時候,我沒有在你身邊。”

所有的掙紮化為灰燼,高南舜的動作被封印在原地,望著暖色墻壁的眼眸忘卻疊合,瞳孔渙散又再次凝神,眼淚就那樣生生脫出眼眶,滑過淚痣砸碎在那人肩頭。

好苦,真的好苦。

緊攥在他胸前的手指微微顫動,仿佛氣力已盡般頹然松開,慢慢滑落到身旁,樸興秀被針刺般的心痛逼迫,反覆收緊擁抱的力度,將那人收入自己的世界,好生呵護。

宇宙蒼穹,混沌初開。

一切的一切,都給你,統統給你。

那也不夠,我只有把自己送給你。

重又交融的唇【晉江】舌是闊別多年的感動,他的淚水滾滾而下,不知休頓。抱著他的這雙手,溫暖他的這片胸膛,無數次為他撐起一片天。高南舜覺得他在淚眼朦朧中,忘卻了所有陳舊的痛楚,只餘那劇烈到滾燙的熱意源源不斷向上蒸熏,讓他的淚停不了,停不了。

手指間力道緊收,他學著去回抱那副身軀。

唯一一次放任自己,去重拾那笨拙而卑微的傾慕。

我弄丟了自己。

我怎麽會弄丟了自己?

舊時光的悔,重提無望。

你呢,又何必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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