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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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若某人與自己說了“再見”一般。殘留在掌心的星星融化了。】

像有一把火灼燒在喉間,帶著叢生的倒刺,劇烈切割在血肉之上,連帶鼻腔都感到幹燥得脹痛。確切地說,樸興秀是被渴醒的。雖然他的入睡時間根本未達到正常的睡眠標準,在冬夜的淩晨四點醒來,其實和失眠沒什麽區別。

意識漸次在頭腦中運作起來的下一秒,除了喉嚨間幹渴的灼痛感,他意識到了更加重要的一件事。

猛然睜開雙眼的瞬間,樸興秀被天花板上依舊明亮耀眼的燈光刺得視線迷蒙不清,眼睛傳來的腫脹感和一陣勝過一陣的頭痛讓他像是久病初愈的患者,整個人的狀態達到前所未有的糟糕境地。但是容不得他顧慮更多,周遭空蕩蕩毫無人氣的現狀讓他整個人徹底地定在原地無法動彈。

他清楚地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麽,不,是幾個小時前發生了什麽。心底殘留的痛覺還揮散不去,更濃厚的恐懼便尖叫著呼嘯而來。這樣殘破不堪的事實讓他措手不及,幾乎失了面對的勇氣。

他做了些什麽?

記憶開始翻湧的瞬間他用手指死死掐住頭皮恨不得拿把匕首捅進自己的心臟,再不要知覺,再不要呼吸,再不要生命地跳動。

【河蟹】

現在想來,究竟誰更混蛋。

同樣是男人的尊嚴,他比誰都更加知曉。可是現在高南舜的尊嚴被他狠狠踩在了腳下。

殘忍地,毫無憐憫的,踩得七零八落。

他了解高南舜,他是寧願被毆打致死也不願選擇屈辱地活的人。

怎麽受得了這般的侮辱。

反手狠狠在自己的臉頰上甩下響亮的一掌,樸興秀皺著眼眉把握拳的左手用力砸在地板上,卻絲毫無法舒緩內心的悶痛,太難受了,比淩遲還要讓人百般煎熬。

再睜開眼是地板上的一小灘血漬模糊地進入他的視線,樸興秀盯著那已經暗紅發黑變得幹硬的血漬,楞怔了半晌才如被驚雷劈中一般踉蹌著站起了身,卻又不由自主地向後逃避似的倒退了幾步才真正穩住身體。

反應過來那是從高南舜體內流出的血的下一秒,他連衣服也顧不上穿好就狼狽地奔出了房間,幾乎連儲藏間的門都打開來找尋了一遍,最後樸興秀僵立在燈光明亮刺眼的客廳的中心,四周是再清楚不過的死寂,這裏根本空無一人,這樣的認知將他所剩無幾的意志力徹底拉扯到崩壞,頹然地坐倒在地板上,樸興秀感受著整個人都被掏空的絕望感,不堪的重負引得他劇烈的幹嘔起來,卻是只擠出了滾燙的熱淚。

順著眼角砸落到地板上,那些眼淚爭先恐後地脫逃,讓他原本便不明晰的視線變得愈加模糊不清,朦朧中他像是看到了誰的眼睛,又像是什麽也沒有,除了虛無,還是虛無。

“南舜……”

這種痛徹心扉的遺棄感該如何解釋,明明只是一場噩夢罷了。在這個夢裏他滿心憧憬的念出了心中潛藏已久的愛的對白,在這個夢裏他被高南舜絕情的話語亂箭殺死,在這個夢裏他施加給兩個人甜蜜而痛苦的刑罰,現在,他再也感覺不到高南舜的存在。

那種感覺,就像一切都在慢慢消失。

他只看得到一片繚亂的光影。

他多麽希望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等到再次清醒過來,他才發現自己剛剛竟然暈厥過去,不知是因為這一夜的折騰讓身體抗到了一個極限還是因為過重的打擊讓他的精神完全潰敗,樸興秀只覺得頭痛欲裂仿佛下一秒就要引爆自身。

心底漸漸悠蕩起來的顫抖讓他的手指不住地痙攣,他看著自身淩亂不堪的衣物就恨不得把它們統統撕碎,用著狠勁扣好腰帶再一一扣上胸前的紐扣,他像是對待仇敵一樣毫不留情地對待自己,仿佛此時此刻只有虐待自己才不會引發內心的天崩地裂。

等到樸興秀重重關上高南舜家的大門跑到冰天雪地的街道上時,遙遠的天邊已經開始冬日的破曉,壓抑的,低沈的,晦暗不明。

他拼盡全力向前奔跑著,就像有猛獸追逐在身後準備下一秒就將他吞噬。厚重的雪一夜之間不知不覺積累到了腳踝的高度,每踩下一腳就是深陷沼澤般的墜落感,周旋在下墜與憤起之間回環往覆,樸興秀迎著冰冷的寒風找尋著心中僅剩的那一捧溫暖。

盤旋在空氣中轉眼消散到身後的哈氣夾雜在他急促的呼吸聲中,浸透鞋襪淌至腳心的冰涼有著穿透皮膚的力道,順著腳底向上直頂胸腔,最後卻澆滅在心口的灼熱之中。

那裏燒得又燙又疼,像是被尖利的五指深深貫穿然後緊握住心臟向外扯出,牽連著五臟六腑都要扯斷,卻藕斷絲連著偏要他嘗盡劇痛的餘韻。

帶著不將他折磨致死誓不罷休的狠戾。

【南舜……南舜……】

他想高聲呼喚那個人的名字,張嘴卻只冒出刺耳難聽的哭腔,所有的急切都吞下肚中回蕩在胸口,喘息聲連帶著哽咽聲,隨著不曾停歇滾滾而下的淚水一齊伴著他的腳步路過每一寸空氣,右腿傳來愈發明顯的酸痛感之後,他終於因為這一副狼狽不堪的姿態開始怨恨自己怨恨人生。

好像失敗到什麽都做不到完不成一樣。

他找不到自己生存的意義。

重重跌倒在雪地裏的那一刻,樸興秀再也阻擋不住心中的絕望感失聲痛哭。顧不上街邊任何可能早起晨練的人詫異的註視,顧不上順著發梢脖頸沁入心脾一片濡濕的冰冷,顧不上右腿火燒火燎腐心蝕骨的疼痛,他就那樣趴伏在雪地裏,像是高空墜落一樣癱死在那。

除了陣陣的哭泣聲,再無生命的象征。

天光逐漸大亮的時刻,有人從雪地裏爬起身。

口袋裏持續震動的手機貼服在外套內部硌痛了胸側,就像隨著剛剛的痛哭一切思緒都順著淚水流淌幹凈,樸興秀的腦中一片空白,沾著雪花的潮濕的手指機械似的掏出手機,茫然地望著屏幕上持續亮起的“姐姐”兩個字,他楞怔了許久。

直到一次來電自動切斷然後下一次來電再次震響,他才下意識地滑開了接聽鍵。樸智秀的聲音傳來的瞬間,他的眼眶不由得重又濕潤起來。

“興秀!你在哪兒呢?怎麽一直不接電話?”

“……姐姐。”樸興秀的嘴唇顫抖了許久才勉強發出這兩個音節,手機那端的人聽到他的聲音顯然驚訝地停頓了幾秒,再開口便有著與之前不同的猶疑。

“你……在南舜家?”

“沒有……我找不到南舜了,找不到他……”樸興秀此時此刻分外想念姐姐的懷抱,那唯一還能夠給予他安慰的溫暖懷抱,即使填不滿他心口漏風的黑洞,起碼也能夠替他遮擋一部分的狂風與暴雨。

“……先回來,先回家來,回來再說。”

“……”樸智秀的聲音冷靜地可怕,這份過於清冷的鎮定和毫無疑問讓樸興秀開始從醒來便渾渾噩噩不知清醒的崩潰情緒中慢慢地沈澱下來,耳邊的沈默持續了過長的時間,足夠讓他僅剩的理智尋著去路一點點摸回。“姐,你……你和南舜是不是瞞了我什麽?”

“……”

樸興秀的心底漸漸侵入了更加粘稠不清的刺骨冰涼,隨著樸智秀無言的持續而愈發深重,像是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物,咆哮著嘲笑對他無情的陰謀。“你說話。”他從未用這種口氣對姐姐說過話,可是這一刻連他自己都快要控制不住,從身體的某個縫隙悄悄洩露而出的怨恨的腐爛氣息。

可是他還抱有最後的一絲期望。

事情總歸不會像想象中那樣糟糕。

“我說了,你現在先回家。”

“姐,我要去找南舜。”只那一句話就足以揭穿一切了,他竟然還傻瓜一樣的期待生活的轉機,分明是要來甩給自己的第二個耳光。樸興秀咬緊牙關吐出幾個字,捧著手機費力地站起身就要摁下結束通話的按鍵。

“樸興秀!我最後一次通知你,給我回家,現在!立刻!如果想看到我死的話你就待在外面別回來!”

掛機音清脆地響過之後,樸興秀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立在原地沒有動,身邊有人盯著他這個渾身冰雪一副淒慘模樣的人好奇的探尋,他卻全然不顧。等到再次有所動作,他卻轉了方向趕向回家的路途,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終還是不顧一切地急速奔跑起來。

看到樸興秀的模樣之後,樸智秀說不驚訝是假的。

那孩子渾身上下都快被冰雪濕透,整個人帶著一股寒氣氣喘籲籲地站在那裏,發絲淩亂,雙眼紅腫,臉色前所未有的蒼白,緊緊盯過來的眼神又帶著一股悲痛至極而無處宣洩的決絕。一天之內變成這副模樣,讓她不由得去猜測高南舜究竟以怎樣的方式選擇了斷絕。

比起心疼,更多的還是痛心。

痛心她的弟弟為何就這樣拿得起放不下,痛心她的苦心可能不會被輕易接納,痛心她到底還是要做好準備承接他的怨恨。

樸興秀委屈,她又何嘗不委屈?深陷在這樣一場無望的感情周旋中,註定了不可能僅是當事人的兩人世界。

“你想要答案是嗎?好,我告訴你,是我找高南舜談的。”心下一橫,她索性和盤托出,只因她信得過高南舜的承諾,她記得那個孩子的眼神,向她承諾著他會離開他的眼神,那根本不是僅因她的勸阻就能夠醞釀而出的。他們之間的問題,不僅僅是她的反對。

當這句話清清楚楚地落實在他的耳畔,樸興秀望著站在眼前的姐姐狀似平靜實則痛苦而隱忍的表情,一瞬間恍惚出了神。

他怎麽就把他那番信口胡謅的謊言當了真。

若說高南舜不愛他,那應該是再自欺欺人不過的。他不是瞎子,也並非情商低下,既然全心全意愛著高南舜,那對於他的心意的摸索便不可能偏差到這種地步。

他所感受到的那些纏綿悱惻,都是真的。

他所感受到的那些滾燙愛意,也是真的。

他怎麽就會信了那個故作負心的高南舜。

想想就恨不得扭轉時光,倒轉乾坤,去狠狠地打那個被假象蒙蔽了雙眼的自己一拳,然後再去緊緊擁抱那個說著狠話卻割傷自己的傻小子。

你怎麽能這麽傻?

你怎麽能不相信我?

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越想越覺得心痛,僅僅是高南舜的一個不堅定,也足以讓他承受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

可是這份苦澀,到現在還是沒能讓那個人知道。

沒有任何言語,下一秒他徑直屈膝跪了下去,眼睛卻是死死盯住樸智秀的眼睛沒有放開的。樸興秀看得出姐姐眼裏微弱地情緒起伏,只一瞬間就覺得心底酸酸麻麻刺疼不已。

對不起,姐姐。

可是,我愛他。

“我愛他,”一句話含在口中已不知道躲藏了多久,樸興秀獨自幻想過無數次光明正大的像姐姐道出他的愛情的場景,卻絲毫沒有預料過會是這般的措手不及。可是又能怎麽樣呢?他的愛情就在那,容不得破壞也不允許褻瀆,那是他心中的光。望著姐姐的眼神應該是他足夠做到的堅定而斷然的極限,他希望她能夠感知他的決心,篤定而不知動搖的決心,“我愛高南舜。”

“……”那個眼神太過璀璨,樸智秀不明白為什麽此時此刻經歷好一番痛苦折磨的樸興秀還能如此自信地說出他的愛,雖然她一直不肯承允那是什麽所謂的愛情,但是樸興秀卻像真的把那個畸形的愛戀當做信仰一般高捧手心,帶著讓她顫栗的驕傲展示在她面前。

他越自豪,她就越憤怒。

那怒火帶著狂躁的吼叫聲一瞬間湧上心頭,頂到喉嚨,逼得她擡起手就落下了一個清脆的巴掌。

“你給我活得明白點,異想天開不適合你。你是樸興秀,是個男人,是我弟弟。給我活得像個男人樣,高南舜放得下的,你為什麽放不下?不要和我講什麽愛情不愛情的,你們之間從來就不可能是愛情,所以你死了這條心。只要我還活著,就不可能看著你走錯路。”樸智秀覺得每一句話說出來都像要耗盡她所有的心力,直至完全榨幹為止,太累了,他們累,她也累,可是她還得逼著自己比他們更堅強。

因為只有這樣,他們才不至於全軍覆沒。

她一直覺得,總得有個人活得清楚明白,才不至於所有人都撞得頭破血流。

“起來,進去換身衣服,一會兒準備吃飯。”右手心是灼然的刺痛,那一掌打在樸興秀臉上,痛在她的心間。她現在表現得有多狠,她就有多愛她的弟弟。只是這一點,不知道能不能被理解。

“姐,對不起。”

她轉身的步伐因為這輕若蟬翼的一句話停在原地,回身望向低垂著頭卻執拗地跪在原地不肯起身的樸興秀,濃重的心酸與失望滾滾而來,包裹住一切滲透了身邊所有空氣的縫隙,壓得她說不出話來。

“那你就跪著吧,不要期望我心軟。我說的話,永遠不會收回。”

時間窸窸窣窣緩慢攀爬著,樸興秀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只是從窗外映照進室內的光亮在逐漸消散,最後當整個客廳都籠罩在昏暗之中時,他幾乎已經感知不到雙腿的存在。

傷腿所經歷的是痊愈之後前所未有的一次折磨,他知道這會帶給他什麽,但是他毫無畏懼。一個人如果有了勝過一切的不可失去,又怎會怕了這小小的一分痛楚。可是當樸興秀感覺汗濕的肩背已經酸疼疲軟到了一定程度,連帶胃部也開始抽搐起來時,他意識到這已經不是因為長久的膝跪帶來疼痛這麽簡單的事了。

他已經將近一天沒有進食,又在冰冷的雪地了趴伏了那麽久,渾身濕透地跪在堅硬的地板上不知幾個小時,此時此刻除了刺痛的太陽穴,痙攣的胃,酸疼到汗流浹背的身體,僵硬到幾乎毫無知覺的腿,還有他越來越渙散的意識。

每當樸興秀忍不住想要倒下的時刻,他就用右手狠狠擰過大腿的邊側,一次又一次地用疼痛喚起僅剩的精神。可是這個方法卻未能長久地保持其效應,當他覺得雙眼迷蒙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意識的時候,高南舜的臉龐倏然晃過腦海。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下來的剎那,他看到那人靜謐若日光的笑顏。

依舊美好如初,他的愛意滿滿。

我多麽愛你,我的男孩。

樸興秀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人一直在對他笑。

他問那個人“你是不是南舜”,奇怪的是他根本看不清他的五官和輪廓,但是他知道那個人在笑。一股迫切的渴望從心底滋生,增長的速度勝過饕餮掠食。他不停地追問,卻只換來那人沈默的笑對。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他的臉頰,卻總是將角度偏差到他的肩側,一次次的撲空讓樸興秀又急又惱,索性敞開懷抱去擁那人入懷。連那溫度都是不真實的,他以為他可以滿足的微笑,結果竟傳來了女孩子的笑聲。觸電般的顫栗過後他快速地後退放開懷中的人,然後驚恐地看到那人根本失了五官的臉。

胃部翻湧上來的惡心讓他徑直彎下腰去作嘔,再一次連帶著眼淚一起淌下,他重又感受到那刻骨銘心的痛,甚至比之前更甚,反反覆覆煎熬著幾乎要把他逼瘋。他瞪大充血的雙眼去咆哮,嘶吼著喊叫著不知名的語言,連他自己也聽不懂那撕心裂肺的含義。

下一刻他聽到了那個人的聲音,他心心念念魂牽夢繞的聲音。

可是那個聲音陰冷而無情,斷然地刺了他最後的一刀。

【別表現得像個廢物,讓我看不起你。】

像是近在耳邊的聽到了槍聲。

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一瞬間的痛楚,若說是心臟被生生揉碎也不為過。感覺自己幾乎痛得血肉模糊的時候,耳邊是越來越響的嗡鳴聲,鋪天蓋地就快要將他淹沒。

【不……不可能……】

他終於聽懂了自己的聲音,可那聲音破碎得實在恐怖,嘶啞刺耳,像電鋸切割在金屬之上,引得他捂住自己的耳朵拒絕一切。

有什麽滾燙的熱流從眼眶中徐徐淌出,他發現自己眼前一片血紅再看不到其他。他揮著手卻抓不住任何,高南舜的模樣在一片血紅中凸顯出來,他拼了命用手指去塗抹,到最後那臉龐變得模糊不清,詭異而扭曲。

【為什麽……】

睜開眼的時候,樸興秀還聽得到自己的聲音回蕩在耳邊,有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甚真實的哀戚與悲涼,尚且混沌的思緒因為腿部傳來的劇痛瞬時清晰起來,他望著熟悉的天花板,遲鈍地反應過來他正躺在自己的房間。

這個實實在在的噩夢,像是費掉了他所有行動的力量。

用手臂撐住床沿費力地坐起身,樸興秀發現自己身上潮濕的衣服已經換掉,掀開被子想要下床,卻看到右腿被暖水袋緊緊護著,可惜依舊無法將內部傳來的陣痛完全清除,他望著那條一直以來和累贅沒有兩樣的右腿,沈默地攥緊了左拳。

“你醒了。”

樸智秀端著溫水走進來,看到他清醒過來也神態自若,仿佛現在沒有什麽再能撼動她的精神。只是樸興秀擡頭就對她說的話,還是不由得讓她到嘴邊的話停頓在了口中。

“姐,我要去見南舜。”既然已經攤牌,那就沒必要再遮遮掩掩,此時此刻他只希望讓她看到自己的決心與真摯,好讓她不再以輕視的態度無視他們的感情。

“……”樸智秀端著水杯站在床邊,望著樸興秀的眼睛久久沒有出聲。心裏的感觸已經無法再混亂了,失望、傷心與悲哀混作一團,推著擠著拱開她所有細胞,然後讓整個身體都僵硬起來。

樸興秀整整昏迷了兩天。

和他僵持了一天之後,她走出房門就看到樸興秀虛脫地暈倒在客廳的地板上,整個人已經被汗濕透,發絲貼服在蒼白的臉上。她不知道這一場對抗究竟要持續到何時,只是看著樸興秀這樣不顧一切的維護著他所謂的愛情,讓她覺得諷刺至極。

他的人生已經被毀了一半了,剛剛有了一線生機,為什麽又要執意投入深淵。

她該怎樣拉住他。

“你昏迷了兩天。”樸智秀看到樸興秀在聽見自己的這句話後完全僵硬的表情一瞬間變得驚恐和慌亂,就像能預想到他心中的不安,她故意加重了每一個字的重音,一字一頓地說道:“高南舜一次也沒有聯系過你,你該明白他的決心。”

“我要去見他,我……求你了,姐。讓我見見他,讓我看到他好好的就行,姐……”樸興秀慌不擇路地下了地就央求她,像是準備第二次重重跪在她面前,滿眼的沈痛就好像她是殘殺他們的儈子手。樸智秀皺緊眉,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臂不斷的拽動。

[姐姐,我要離開這裏了,興秀他……希望他能幸福。]

那個孩子發來的短信還躺在她的手機收件箱裏,她沒有回覆,只讓那一條短信冷冷清清地佇立在原地,就像高南舜孤單而無助地站在一片天地荒涼中一樣,帶著不言而喻的無情共謀。

“你去吧,算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別再讓我失望。”

其實她都知道不是嗎?知道那會是怎樣的一次癡心妄想。

即使是故意為之,她也不怕讓他經歷打擊,只要能夠將他置之死地而後生,那便是值得的了。

跑向那個熟悉的方位的步伐是蹣跚的,右腿的刺痛即使在休養了兩天之後依舊不會放過他,樸興秀拖著滿身棘手的病痛用盡全身力氣邁步向前,他恨自己的不力,他恨自己浪費了兩天的時間,那樣強硬而霸道在高南舜身上掠奪之後,他怎麽能放任他存活在一個人的荒涼和痛苦折磨中整整兩天。

他該向他道歉的。

他該去責怪他的不堅定的。

他該去埋怨他破壞了自己的告白的。

他該去緊緊緊緊擁他入懷的。

這些他都想要做,可是更讓心口灼熱如巖漿噴發的,是那滿溢的想念。經歷這樣一場悲痛折磨,無常變故,他有多煎熬,就有多想見到高南舜。

只有他才是他的藥,只有他才能讓他痊愈。

滑過耳畔的風是凜冽的,又一個冬夜緩然降臨的此刻,樸興秀迫不及待奔向他渴望已久的那個人,帶著滿心的期待與辛酸,心下泣然而不知哭笑。混亂矛盾的心情像旋轉著吞噬一切的漩渦,圈圈圓圓兜兜轉轉,攪得他心悸不已,那一份情動是罕見的,他沒想到人原來還會有這樣的感受。

好像天地都會為之變色。

昏黃的路燈映照下,有雪花再次輕盈而落,樸興秀在高南舜家樓下放慢了腳步,就感覺有冰涼的觸感輕輕垂落到臉頰,他擡起頭望向那個熟悉的大門,心下反而略微躊躇。

要怎麽開口呢?

緊張的情緒卷土重來,他感受著心上如螞蟻啃噬一般的酸癢難耐,無意識地雙手交握搓揉著拖長了步伐。身後有路燈亮了又滅,暗了又明,來回反覆的閃光分明映照著他的斜影,一瞬間像是照出他的心臟陰晴不斷。

太多的猶豫反而誤事,樸興秀在心中鼓勵自己,索性心一橫快步上樓,等到站在那扇門前,他才發現自己連擡起的手指都在顫動,用力握了握拳那力道也是軟的,他根本用不上力,如此便依賴著那發顫蜷起的骨節去敲響那人的家門,聲音急促卻短而有力,像是他此時此刻的心跳,劇烈而繾綣。

四周的寂靜太過死板,敲門聲一停頓就只剩沈默將他吞噬,這樣漆黑而寒冷的夜晚竟只剩他一人僵立門外。反覆的敲打和輕喚都換不來一聲回應與接納,他的疑惑與焦慮愈發深重,漲勢愈高超過警戒線外。

【不可能。】

心中是否決,面上卻完全洩了懦。他開始加重手上的力度,此時此刻倒像是所有力氣全部乖乖回歸,磕碰得他的骨節都發紅而疼痛,樸興秀不死心的改手指為拳頭,一下下重擊在門板上響聲不斷。

落雪的夜晚最是寂靜,這樣的聲音不可能不被空氣傳播。那門被敲得過於慘烈時,終於有聲響打破了這獨自絕望的呼喚。同是開門聲,卻是從左側的人家傳來。

“呀!你,有完沒完?吵死人了!大晚上的你擾民啊,臭小子!”

怒斥著他的大叔滿眼不耐的煩躁,樸興秀有些恍惚卻不忘焦急地辯白:“對不起對不起,我有很重要的事要來找這家的人……”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被粗魯打斷,只是那個回應實在讓他質疑,他不願相信也不敢相信那句話可能的真實性。

“找什麽找!他們家搬走了,這兩天剛搬走的,你不用敲了!”

“……”

“倒是有空來砸門,手機是幹嘛用的,沒人開門不就是沒人麽,神經病。”

像是終於被電擊般的驚醒,樸興秀從口袋裏摸索出手機,這一路的慌亂讓他完全忘卻了特意帶出來的手機存在的價值,顫抖著手指幾次都無法準確解開屏鎖,他又氣又急恨不得把手中的機器狠狠砸碎。身旁的大叔還在不滿地抱怨,他卻越來越聽不清那人口中繁亂的話語,只是一心撲在手中僅剩的希望之上無暇他顧。

終於解開屏鎖他迫不及待想要翻出高南舜的號碼撥出,卻在不經意間打開了信箱,想要按下退出鍵的瞬間他一眼瞥過排在首位的未讀短信。“南舜”兩個字鮮明地放大在眼前,他按捺不住心間的激動和慌亂重重點開。

然後徹底僵死在原地。

[對不起]

連標點都吝嗇給予,那三個字單薄地佇立著孤立無援。

原本想要將被打擾的不滿一吐為快的大叔突然看到眼前略顯狼狽的男生瞬間湧出眼眶的淚水,一瞬間像是哽了喉一樣再吐不出一個字,也許有驚詫也許有不屑,但是大冬天的晚上看到這麽一個神經的男生站在門外對著手機哭泣可不是什麽有意思的事,他連忙回到屋內重重關上了門。

像是徹底被遺落在荒無人煙的原野,樸興秀依舊僵立在原地維持著心死的姿勢沒有動。有雪隨著寒風吹落在他肩頭,然後隨著那份輕顫默默融化。

死了。

一瞬間閃進腦海中最為清晰的兩個字。失去重心地跌倒之前樸興秀掏空了自己的思想,連高南舜都不再記得,他只看得到這兩個字。胸口被洞開一般刮著陰冷的風,陣陣呼嘯著像來自地獄的糾葛。

他要怎麽活。

誰能來教教他。

唯一的支撐被擊破的瞬間,所有情緒都失了控一樣將他撕扯。他的精神已經被殘食得片甲不留,剩下僅有的呼吸去對抗一無所有,他怎麽贏得了。原來崩潰根本不會有過多淩亂而繁冗的動作,他只需丟掉一份眼神的清明就足夠。真正被絕望掏空的時刻,你除了失魂落魄不會再有氣力去宣洩怒吼。

他渴望被破壞,被傷害,被狠狠的刺痛,流一些血,或者割裂一些血肉。至少那些顯而易見的肉體之痛能夠讓他切膚體會,觸得到摸得著,也痊得愈。現在這樣半死不活地忍受內部的創傷連極限都無力承受,可是他開口又能怎樣,徒然冒著空腔去叫喊不知名的痛楚。

誰能理解他。

誰能理解。

高南舜,你終究還是讓我徹底不知該如何待你。

愛也好,恨也罷。

怎麽就能再殺我一次。

雪勢愈發強盛的時刻街道變得空曠而寂靜,紛飛的雪花冰涼刺骨,鋪天蓋地卷走一切生的氣息。有人癱坐在角落暗自潰爛,屏息之間就像靈魂被徹底絞殺。

終於能發出聲音來的瞬間,是一道破格的哭腔。

抽搐痙攣著要把心肺吐出,淚水腐蝕瞳孔映出一片昏紅,好像是用了生命在傾訴一樣。那哭聲漸次悠揚,卻是斷斷續續不時卡在喉間,重咳與深喘像是溺水身亡前的掙紮。

到最後還是慘兮兮地無藥可救。

他就那樣跪在大雪紛飛的冬夜,任由眼淚和哭喊聲淹沒頭頂。

誰人的影子彎曲在昏暗下頹然倒塌。

寒冷刺了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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