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畫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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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起靈最終還是被強迫入睡了,小花和胖子一直守在旁邊,兩個人無力地靠著,一句話也沒有,氣氛安靜地有些詭異。

“老九門的人都怎麽樣了?”胖子開口。

“死的死,傷的傷,剩下的都被黑瞎子帶回去了。”小花閉著眼,聲音疲憊。

胖子嘆了口氣,人都是造孽啊,看向床上的人,胖子有些不忍:“難道以後要一直這樣?”

小花捏了捏眉心,聲音嘶啞:“你知道,吳邪不可能還活著了,他們被水流沖得太遠,張起靈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跡了,是吳邪創造的奇跡。”

胖子不再說話,又是一天清晨,又是新的一天,朝陽從窗口射進來,照在潔白的床單上,這裏是離村子最近的一家醫院。事實上,他們在第三天早上就找到了張起靈,當時他已經陷入了深度昏迷,兩人馬不停蹄地將他送往了醫院,經過搶救,兩天後才終於脫離危險,這兩天,小花和胖子幾乎把戈壁給翻了個遍,卻絲毫沒有吳邪的影子,時間越來越長,希望也越來越渺茫,且不說吳邪身上有傷,就是他的身體是完好的,這麽多天不喝水,他也一定會死,更別提還有風沙了。

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黃沙,小花忽然想起有人曾對他說過的一句話,沒有張起靈的吳邪是一只失去雙腿的水鳥,遼遠卻始終無法落地,而沒有吳邪的張起靈則是一頭被剝了皮的金錢豹,沒有了那層軟毛,他活不長的。

“不行,胖爺我跟天真這麽多年的兄弟,小哥這樣,我不能就這麽幹看著,”胖子擡起頭,突然站了起來,“小哥想去找,我陪他去!”

小花緩緩轉過頭,盯著胖子看了看,最終垂下了眼皮。

“隨你。”

轉身胖子就捯飭出了一套裝備,小花不再盯著,兩人稍不註意病房內的人竟然就不見了,胖子嘆了口氣,背上背囊開始向戈壁走去,也不難找,張起靈一定在去往戈壁的路上。果然,胖子沒用一個小時就追上了,此時的張起靈早已沒有了往日的神采,他只是眼神呆滯地看向遠方,嘴裏反覆喋著一個人名,雙腿機械地向前邁著步子,無論倒下多少次,只要一醒來就會如此,儼然一個上了指令的機器人。從一開始的竭力勸阻到後來的靜默陪護,胖子扛著厚重的背囊,含著眼淚跟在他身後,張起靈邁一步,他就跟一步,看著張起靈栽倒他就去扶,看著他走不動了他就遞水給他喝,看著他發抖他就拿衣服給他披上。

誰也不知道張起靈為什麽要魔怔般地去往戈壁,此時他的大腦根本只裝得下一句話,在山洞裏,吳邪曾抱著他,在他的耳邊輕輕呢喃,他說,哥,你要是再把我弄丟了,我就哪也不去,我就在原地等你。

如今他是又弄丟了,可吳邪說過會在原地等他,他就相信他會在原地等他,他拖著餘毒未清的身體一深一淺的踉蹌著,到後來他幾乎是在爬,雙手被砂石割破又結痂,然後再次被割破,直至生出了滿手的血泡,此時的他,心像一口枯竭的水井,再也生不出一絲綠芽。

“小哥,你回去吧,天真看到你這樣,他會難過的……”胖子幾乎是在用哭腔在勸他,張起靈卻置若罔聞,他張嘴含住自己割破的手指,繼續向前爬。所幸從踏入戈壁開始倒是沒有再起風沙。不知道過了多少天,也許是一個星期,也許是半個月,張起靈最終找到了最後的那個沙丘,遠遠看見的那一瞬間,他忽然發了瘋似的向前狂奔,他的褲子早就被劃破,褲腿邊的破布隨著動作上下而動,好不容易走近,他卻終於一下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來,絕望毫不留情地砸向了他,光禿禿的黃沙之上,沒有任何人,連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也沒有……

“吳邪……”張起靈不再走,他窩在吳邪曾經躺過的地方一動也不動,那裏沒有任何餘溫,只剩相似的殘陽在天際漸漸隕落,他就這麽看著,想象著吳邪最後的笑容,歪歪的腦袋,淺淺的嘴角,調皮的摸樣簡直就像在和他玩游戲,也許下一秒就會忽然從他看不見的地方冒出來?聲音清脆地喚他一聲“哥”?

他就這麽想著,竟然笑了出來,他覺得不對,他應該哭的啊,可他哭不出來,他顫抖著伸出手摸上自己亂糟糟的頭發,可是不同,吳邪頭發更柔軟一些,突然之間他就發現,關於吳邪的痕跡,他竟然找不到更多的了,明明他還有好多話沒告訴他,明明他們說好要一起去好多地方,明明說過要相擁一輩子……

太陽在天邊幻滅又重生,光明與黑暗交替了幾個輪回,張起靈就這麽蜷縮在原地,不吃不喝也不睡,他就這麽等著,好像下一秒吳邪真的就會出來了,是啊,游戲玩夠了,該回來了吧,吳邪……

胖子垮在一邊狠狠地抽著煙,看著漸漸灰暗的天空,他意識到不行,又要起風沙了,再這樣放任張起靈下去,他非把自己折磨死不可,吳邪換回來的命,不能就這麽白白消散了!

熄了煙,胖子朝天空發了枚信號彈,很快,當晚小花的車就開來了,他們合力將已經接近昏迷的張起靈塞進了車裏,小花的表情陰霾,手撐在車窗邊一言不發,胖子一根接一根地猛抽著煙,嗆得眼淚直流。

再次醒來又是醫院,小花一大早就沖進了病房,從身後甩過來一個盒子丟給張起靈:“這是吳邪的東西,他去找你之前,一直帶在身邊的,現在杭州那邊一團糟,張家吳家你都不管,那你就這麽頹著吧,別忘了吳邪是為了誰才丟的命,你這麽折騰自己,你對得起他嗎?”說罷,小花面帶慍色頭也不回的走了。

張起靈蜷在床腳埋著頭,聽見吳邪兩個字,忽然就回過神來,眼前是一個舊舊的小盒子,他伸手摸了過來,盒子外沿的油漆已經被磨掉了,顯然是時常用手去摩挲的結果,他用手指比劃著撫了撫,是吳邪的習慣,是他手指的長度,這是他時常接觸的東西。他顫抖地伸出手指,“啪”地一聲輕響,盒子被打開,認出裏面東西的那一剎那,張起靈的心忽然就墜落了,繼而摔的粉碎,最後一道防線終於崩塌,那是一個領結,是吳邪去德國的那一天,他親手為他打的領結!

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悲慟,他伸手抱住了自己的頭,吳邪的笑,吳邪說的話,吳邪最後揮刀割向手腕……一切的一切忽然變得真實起來,吳邪不在了,吳邪不在了,這個念頭終於無孔不入的盤踞了張起靈的整個軀體,在思維持續的每一秒鐘見縫插針,生生將他逼到崩潰,是啊,吳邪為他放幹了自己的血,他用他的血救了他的命,他還讓他活下去,所有的細節開始在腦海中叫囂,漫無邊際的黃沙,刺眼的夕陽,紅色的液體,幹裂的嘴唇,甚至說每一句話時嘴角的弧度……那麽清晰呵,接著席卷而來的就是絕望,鋪天蓋地的絕望,張起靈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這麽徹底的失去一個人,而這個人,居然正是他深愛的人,是他千方百計想要去守護的人!

他該有多愚蠢,他怎麽會做出這麽蠢的事情?他怎麽就會放他走了?他怎麽就不想想那該是多大的傷害?

可是,一切都晚了吧……閉上眼,第一次,張起靈體會到了以保護之名被剩下的感覺,他沒想到,他會被剩的這麽幹脆。

小花走後,張起靈整個人就像丟了魂一樣,徹底陷入了死寂,一開始胖子還和他說說話,隨後胖子發現,這人根本沒聽,甚至對外界的一切都沒有任何反應。

飯卻是會按時吃,針也會好好打,可就是不說話也不動,醫生護士誰也沒轍,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病例,他們當然不會知道,吳邪讓他活下去,他便會好好活,他張起靈大抵都是永遠不會讓吳邪失望的。

看著病床上眼神空洞的人,胖子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連日來,他也疲憊了,他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看到這樣的張起靈,這還是那個強如神佛的男人嗎?

為了安全起見,盡管胖子不願意,他還是叫來了醫生,他準備把張起靈轉到精神科,現在的張起靈根本已經是個活死人,吳邪不在,他就好像失去了靈魂,有的只是一個軀殼。

原以為一切會就此絕望下去,誰都沒有想到的是,小花回去第二晚,突然打了一個電話過來,聲音是激動的——

“快,快回杭州,我找到吳邪了。”

胖子突然握緊了電話,有些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讓張起靈回來,吳邪在杭州。”

“不是,你說天真在……在杭州?”胖子的聲音過大,旁邊的張起靈楞了兩秒,接著忽然一怔,立馬伸手搶過電話,聲音急切,“吳邪?”

小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即道:“吳邪就在張家別墅,你回來吧,不過——”

“他的狀況有些不太好,你要有心裏準備。”

“好。”意外的清醒,張起靈甚至反應比胖子都快,立馬起身就出了門。胖子急急忙忙跟上,一邊跟小花進一步了解情況:“你說什麽,你回杭州的時候吳邪就已經出現在張家了?”

“是,我的人發現張家別墅晚上有燈,我覺得奇怪就過來看,沒想到是吳邪。”

“等等,那他怎麽不聯系我們啊,小哥都急成什麽樣了?”

“這個……等你們回來再說。”小花有些遲疑,說罷掛斷了電話。

一聽說吳邪在張家,兩個人都迫不及待地趕了回去,張起靈心裏有些激動,但更多的是不安,這感覺就好像是一個得了絕癥的人,有一天忽然被告知是誤診了,提心吊膽的做了檢查,現在等待最終結果一般,他很害怕這個結果不是他想要的,或者說,這個突然降臨的希望,讓他生出了一種不真實感。

從格爾木到杭州只花了一晚上的時候,張起靈的腳步很急切,天亮的時候,他就踩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跨進了張家的院門,小花是早就在門口等著了,張起靈一進來便要上樓,卻被小花一把拉住:“等等。”

張起靈皺眉,小花的神情卻很認真:“我先跟你說清楚情況,不然你會嚇到他的。”

“怎麽回事兒啊?”胖子跟上。

一種不好的預感驀然升了上來,小花開口,緩緩道:“吳邪他——”

“失憶了。”小花的聲音不大,張起靈卻一下子楞住。

“失……”胖子一時噎住,完全沒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他可能不記得你是誰,也不記得你們曾經的關系。”

張起靈低垂著眼,似乎是思索了一會,點了點頭:“明白了。”隨即繼續上樓,小花擡頭看向他的背影,眼神似乎很意外。

站在吳邪的房間門口,張起靈伸手準備敲門,想了想又收了手,他的心跳得很厲害,他很怕這扇門的背後,又一次是空無。

“吱呀”一聲門還是打開了,隨之撲面而來是滿懷的晨曦,金燦燦的陽光灑在落地窗前,而逆光的盡頭,正是他思念已久的那個人,還是一樣的白襯衫,還是一樣的挺拔的背影,推門的聲音很響,那人卻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坐在床邊看著日出,光影交織間,張起靈忽然有一種錯覺,他走進的不是一個房間,是一幅畫。

腳步不自覺的放得很輕,好像生怕驚動了這畫裏的人。他就這麽靠近,吳邪的臉頰越來越清晰,最終完全展現在他面前,無法言喻,無法言喻的心情。張起靈幾乎顫抖著在他面前緩緩半跪了下來,兩眼平視,吳邪終於轉過頭來看他了,澄澈的眼眸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看得張起靈的心陡然一落,他緊緊握了握拳,接著緩緩伸出手將人輕輕攬進懷裏,一切都很輕,包括聲音:“吳邪,是我。”

吳邪沒有回應,也沒有反抗,張起靈的心就揪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你不記得我沒關系,我們再認識一遍,我叫張起靈,是你的……戀人。”

肩膀上就有下巴靠了上來,張起靈還沒來得及詫異,吳邪的手也抱了上來:“哥,我沒失憶。”

很認真的聲音,並沒有笑意,接著吳邪轉頭看向門口,那裏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個人,“小花——”

吳邪是昨晚才醒過來的,從他昏迷到醒來看見小花,中間這接近一個月的時間他沒有任何記憶,小花發現他醒來的第一時間就告知了胖子。至於失憶,小花是故意這麽說的,他就是想試試張起靈有沒有什麽覺悟,無奈失憶戲碼的計劃還沒開始,吳邪就投降了,他都舍不得讓張起靈多難過一分鐘。

吳邪看向小花,眼神是詢問的,在問他還滿意麽,小花就這麽楞楞地看著他們,眼眶卻不知為何有些微紅,他擺了擺手,一句話也沒說,轉身推著胖子就下了樓。

安九西

麒麟一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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