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山茶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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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飛機、坐車、進校、參加歡迎儀式,一切如常,吳邪的德語雖算不上好,但日常交流還是沒有大礙的。學校是德國一所以建築聞名的著名學府,裏面有各個國家的留學生,除了德語,英語基本上也是通用。

所有的事情忙完,吳邪疲憊地癱軟在了小床上。住的是宿舍,房子很小,與國內的大學不同,這裏的校園並沒有所謂的界限,教學樓附近不遠是政府大樓,宿舍旁邊就是民居,購物街又毗鄰體育館,整個校園並不集中。選宿舍的時候,吳邪看了看地圖,最終選定了離圖書館最近的一棟宿舍,說是宿舍,其實和民居差不多,房子很小,只能住一個人,倒是省了很多和別人住在一起的麻煩,吳邪覺得,這麽長時間以來,他已經不習慣和別人住在一起了。

宿舍的位置很偏僻,整棟樓根本就沒幾個人,也是,這裏離商業中心很遠,離學校上課的地方也遠,唯一離得近的就是美術館和圖書館,除了少數學藝術的學生會選擇這裏為宿舍,再就沒什麽人了。清凈,這倒符合了吳邪現在的需要。

時差還需要時間來適應,吳邪趴在床上,看著依舊明亮的天空,感覺一陣頭暈目眩,但是不能睡,這裏的時間比國內慢了六七個小時,現在家裏應該已經快淩晨了吧。獨自棲身在這個光禿禿的房間裏,看著陽光一點點從窗邊沈下,吳邪第一次有了一種冰涼的感覺,孤獨。

天終於漸漸黑了,吳邪的宿舍在二樓,房間很小,放了張一米二的小床就剩不了多少空間了,但是幸好有一個小小的陽臺。撐著床邊坐了起來,吳邪正思索著是該先收拾東西還是先去洗澡,低頭一瞥眼,出門時穿的西裝還在身上。襯衣被壓得生了褶皺,吳邪伸出手將它們碾平,褶皺像個調皮的孩子,好不容易壓平它又立馬皺了回來,吳邪伸手耐心地一次次抹開,碾著碾著,一種壓抑的鈍痛突然從心頭傳了上來,堵在喉嚨裏哽得生疼。

伸手撫上領結,這種痛感更加明顯,離開了一切之後才發現,原來疼痛從未遠離,緊緊跟隨的傷悲充斥了時間的每一個縫隙,讓人無處可逃。

不是說好不再想的嗎?不是說好不會再愛的嗎?

有時候吳邪覺得他的反應很遲鈍,面對悲傷的事情,他總是沒有太大的起伏,安安靜靜地楞著,任時光紛紛擾擾,然後在過了很久之後才回過神來,原來那是悲傷啊,可這時候時間卻已經將這種悲傷沖淡,再想去哭,才發現自己早已流不出眼淚。一直以來吳邪都覺得自己就是這樣遲鈍的一個人,而如今緊緊按住呼吸不能自控的胸腔,他才了解,原來那些悲傷只是沒有傷到痛處而已。

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呼著氣,吳邪伸手開始揪後腦勺的頭發。疼痛,他需要肉體上的疼痛來轉移註意力,可是沒用,觸到後腦,卻發現只帶出了一連串更加慘烈的回憶,那個不太愛笑的人,那個面容安靜的人,那個僅是靜靜凝望就讓他臉紅心跳的人……無數次在靜謐的夜晚抱住他的肩膀,輕撫他的後腦,摩挲他的頭發,月光傾灑之下,那些溫熱的呼吸,那些低聲的呢喃,一切的一切……

回憶就是一根根的針,一點點紮進心臟,慢慢刺入,不猛烈,卻殘忍,卡在血肉裏,硌在靈魂的間,拔不出,取不掉,只讓你細細密密的疼……

吳邪終是仰頭把眼淚逼回去了,他找來了一把剪刀把脖子上的領結剪了下來,靜靜地凝望了很久,然後放進了盒子裏,蓋上盒蓋的那一剎那,吳邪忽然有了一種放進老癢的護身符和雲彩的十字繡的錯覺,他輕輕地苦笑了一聲,封上盒子塞進了床底。

學校的日子過得似乎順風順水,明明和同學相處得很融洽,可吳邪卻始終沒辦法和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走近。整整一個月,沒有想哭也沒有再失眠,日子過得前所未有的平靜,只是偶爾在飯間望著豐盛的食盒,沒有食欲,只有惡心,有時候好不容易吃下去一點,一想到某個相似的場景,嚼在嘴裏的食物就生生哽在喉嚨裏怎麽也咽不下去,急急沖進衛生間對著馬桶就是一陣猛吐,圓潤的肩膀開始漸漸顯出棱角,下巴竟然也開始長胡子了。吳邪拆了新買的剃須刀,對著鏡子笨拙的推動,喉結鼓動間,卻又楞住了,他見過那個熟悉的人,也是這般站在鏡子前,微微仰頭,動作瀟灑又利索,不像他。下巴最終被磨掉了一層皮,紅紅的一片遇水就疼。

回憶太可怕。

德國的天氣溫度始終不高,這裏的夏天並不熱,很適合植物生長。從圖書館回來的路上,吳邪見到了很多賣花的女孩,滿街的矢車菊遠遠看去讓人心曠神怡,走過飄著花香的小巷,吳邪回到宿舍,找出了那一小瓶花種子。

樓下不遠的地方有一家花店,花店老板是個中年女人,胖胖的很和藹,吳邪拿著種子過去的時候,她正在教她的孩子識花語,這裏的人相信每一種花都有它特定的含義,名曰花語。

女老板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瞇成一條縫,她熱情地給吳邪找了一個小花盆,裝入了最好的花泥,邊測酸堿度,邊告訴他,這種花苗長得很快,半年就可以長成型,半年後要來這裏換大盆,想要開出花的話,還需要扡插或者嫁接,到時候直接來找她就可以了,吳邪點點頭,用心記著,邊隨手翻看店裏的畫冊。

“哥哥,這是你的花。”女老板的兒子有一雙藍色的眼睛,像大海一般深邃的藍色,很純凈,他趴在櫃臺上,指著吳邪停留的那一面,聲音清脆。

吳邪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發,低頭去看,照片上的白色的山茶花很美,花瓣一片片綻放,潔白溫潤,不妖嬈,不奪目,像極了一顆結霜的水晶。吳邪靜靜地看著,思索著不知道自己的種出來有沒有這個好看,時間太久,他已經記不得那天和張起靈在一起的那株花是什麽摸樣,腦子裏只浮現出他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靜靜地吐出兩個字,“像你”。

深邃的眼瞳像一塊黑曜石,在清亮的陽光下熠熠閃耀,絲毫不遜於白色花瓣反射的光芒。

吳邪皺眉深吸了一口氣,極快地將這一頁翻了過去,心卻在眼神停留的下一秒爆發般地疼痛,膨脹的心酸堵在胸口,連呼吸也停滯了。

照片的反面是花語,吳邪望著那一條德文,差點落下淚來。

它翻譯成中文是——天真無邪。

失魂落魄地抱著花盆回到宿舍,吳邪再也無心去做那些沒做完的課題,靜靜地坐在書桌前凝望著建築圖,一個月以來壓抑在心裏的思念忽然像潮水一般襲來,皺眉抑制住越發紊亂的呼吸,吳邪蜷住身體,顫抖的手卻開始抑制不住地在圖紙上劃動起來——

安九西

麒麟一笑11

哥,我們分開,好像有一個月了,德國的時間似乎特別慢,我把時間調成了12小時制,可一天還是那麽漫長,為什麽開心的日子總是過得那麽快,而悲傷的日子卻那麽慢呢,時間真是不公平啊。

你過的好不好,傷口已經好了嗎,有沒有再受到我的影響呢,呵呵,現在,我終於,連托你後腿的資格都沒有了。你還是和從前一樣獨來獨往嗎,我不在的話,沒人騷擾你,沒人鬧你,你會不會偶爾也覺得有些不習慣呢,你看,你相信了吧,我開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會。

說出來你又會笑我了吧,雖然你不會笑,但是,我還真他娘的挺不習慣的。那天放學的時候,我一個人在路口等了好久,等到天都黑了,我才突然想起來,你已經不在我身邊了啊,是啊,再也沒有人會來接我放學了,再也沒有了……從宿舍到上課的地方有十幾條街,車停班了,我一個人慢慢地走回來,到宿舍的時候,居然已經是下半夜了,你說我是不是很蠢?你知道的話,肯定又要說“吳邪,別再讓我擔心了”對吧,你放心,以後不會了。

我申請了駕照考試,不久之後,我也可以開車了,身為你的弟弟,總不能差你太遠了,對吧?

你還記不記得去年我們去廈門的時候,你送我的種子?我把它種下去了,老板娘說,秋天來的時候,它就能長成型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白色山茶花的含義呢,我好想聽你親口回答,真的很想,因為我突然發現,我有些想象不出你回答這個問題的樣子,會是微微地笑著的嗎,然後用手揉揉我的頭發?還是面無表情的呢,靜靜地瞥我一眼?

哥,我突然好害怕,我發現,我想象不出更多的你的樣子了,一年的經歷太有限,好多事情,我們都還沒有來得及去做,那些沒經歷過的事情,我該怎麽去想象你的回應呢,開心還是難過?平靜還是憤怒?想象不出來的話,我又該怎麽去假裝你還在……

外面天已經黑了,你一定已經睡了吧,這裏的時間比你那裏慢了七個小時,我過的,是你已經過過的時間,真好,你知道我現在最開心的事情是什麽嗎?就是看天,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麽喜歡看天了,這的確是一件很愜意很舒服的事情,你說會不會,只要我們一起看著天,也就相當於對視了呢,畢竟,我們看的,是同一片天啊。

說了那麽多,你是不是又嫌我啰嗦了?你總是不愛說話,其實多說說話挺好的,跟你在一起久了我都變成話嘮了,可是最近,我也不太愛說話了,這裏的朋友都說我是呆子,其實我不是不說話,我只是不知道說給誰聽,因為那個天天聽我啰嗦的人,已經不在了。

對不起,哥,我明明說了不再想你的,我好像又食言了……

……

路燈的光透過玻璃窗靜靜地爬上伏案睡著的人身上,留下滿地的思念。

……

德國的夏天一點也不熱,穿短袖還是有些冷,吳邪裹緊了外套一溜煙鉆進了車裏,熟練的點火、踩離合、掛檔、拉手剎、松離合。窗外有個大眼睛的女孩沖他招手,吳邪停下車按下車窗,女孩兒大方地打開車門鉆了進來,微笑著與他互碰臉頰。這是個從法國來的留學生,金發碧眼,標準的大美女,一路上美女都在不停地講述自己的家鄉,並邀請吳邪前去家裏做客,吳邪始終微笑著聽完,然後盡職盡責地將她送到了家門口,並不回答,美女瞪著湛藍的雙眼瞟了瞟他,然後不悅地甩甩頭發轉身走了。

回到宿舍,一把將鑰匙丟在床上,吳邪無力地躺了下來,明明什麽都很順利,可就是一直沒有開心的感覺,到底是為什麽呢?

撐著雙手坐了起來,斜眼瞟到那株翠綠的花苗,吳邪捏著筆,開始認真地在紙上書寫——

哥,我種的花苗已經長出來了,從破土的那天開始,到現在的半只手高,花了整整四個月。

其實,也沒那麽難熬啊。

這四個月,我學會了開車,手機也換了可以導航的,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把自己弄丟了,你一定很欣慰吧。不會再把自己弄丟,可是,我卻弄丟了你。

我們還有可能會見面嗎?

那天教授布置了一篇作文,話題是,你和你最愛的人的距離,拿到題目的第一分鐘,我算了算杭州到柏林的距離,是7500千米。要下筆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不對,這不是我們的距離,我們的距離,是那些相似的DNA鏈,我和你之間,隔的是一道血脈,明明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近的距離,卻將我們隔得好遠好遠……最後,教授給我打了滿分,可當我出了教室仰起頭,看著遠處鉛灰色的天空,只覺得胸口陣陣酸脹。

我現在已經不像一開始那麽想你了,真的,忙起來的時候,我經常會忘記時間,在繪圖室呆著,身邊的人全部走空又漸漸圍滿,只有腦袋開始餓得發暈的時候,我才恍悟,一整天過去了啊。

對了,告訴你,我的建築,學的可不比你差。兩個月前,我參加了一個設計比賽,拿了二等獎,獎金很豐富,都夠我買套房子了,我捐了大半給孤兒院,剩下的,我買了一輛車。是你最喜歡的SUV,你最喜歡的藍色,只是很遺憾我沒能找到和你相同的那一款。坐在駕駛室裏,偶爾載同學回家,他們抱怨冷的時候,我才想起,你好像從來沒讓我覺得冷過,你總是準確的知道我需要什麽樣的溫度,我想,我真是個不合格的司機,可這不怪我對不對?怪你,明明是你都還沒教給我這些。

你說,我學會了這麽多,你知道了,會不會很驚訝呢?會不會,給我一個讚許的眼神呢?甚至,會不會獎勵我一個晚安吻呢?可惜,我好像已經沒有機會嚇你一跳了……每次想到這一點,無論多高的分數,多厲害的獎杯,多高的獎金,我看著它們,都只覺得無趣。

你就不好奇,我設計的,是什麽建築嗎?是你的話,一定猜得到,你那麽聰明,我的想法總是被你看的透透的。沒錯,我設計的是我的小房子,畫圖紙的時候,我的腦子裏,竟然全部都是你,你說多奇怪啊,設計廚房的時候,我想到了我給你燉牛肉,你陰沈著臉用眼神逼迫我別放胡蘿蔔的場景;設計客廳的時候,我想到了你一絲不茍的坐在茶幾上敲鍵盤,而我靠著你看球賽的場景,你總是那麽專註,無論我喊得多帶勁都絲毫影響不了你;設計臥室的時候,這是我設計的最久的一個地方,你知道為什麽嗎,是啊,我根本下不了筆……只要想要那麽多個夜晚,你抱著我靜靜地入睡,你的呼吸打在我的耳邊,你的心跳擱著睡衣一聲聲傳入我的後背,一想到這些,我的手就止不住的顫抖,畫出來的線條深深淺淺歪歪扭扭,真他娘的難看啊……哥,其實我好遺憾,我做的那個小房子,最後還是沒能送給你,每次想到這件事的時候我的喉嚨都好像堵了一塊大棉花,難受死了。也許我該承認,我後悔了。

哥,我有點,想你了……

……

安九西

麒麟一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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