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檸枕在柔軟的被褥上，感受著臉蛋邊的綿軟，他舒服地翻了個身，驀然意識到什麽，猛地坐起身來。

驚惶地往四周看去，月光透進來，是他熟悉的房間。

他怎麽回來了？

誰帶他回來的？

一個個問號在洛檸腦中冒出來，他明明在老宅中嚇暈了過去了呀。

洛檸揉著腦袋，想不通自己怎麽離開老宅的，莫非在暈倒過去那瞬間，他從瞬移隧道回來的。

那老宅中那顆鬼腦袋給他留下了陰影，只要回想起來，就忍不住渾身發毛。

洛檸趕緊下床，點燃了幾盞燈，渾身這才慢慢溫暖起來。

這一晚，月光很亮，亮得慘白，臨近淩晨的時候，府中的寂靜被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打破。

段家三少爺死了，臭味沖破門扉，三少爺的皮囊緊緊裹在骨骼上，僵硬又透著詭異，一根根骨頭被皮囊勒出來，皮膚烏青，全身的血液像被抽幹了。

進去看到的人紛紛嚇了一跳，大腿在發抖，傭人都不敢去碰三少爺，捏著鼻子，無可奈何將屍體收拾了。

段老爺臉龐蒼白，嘴唇顫抖著，眼眶通紅，精神趨於崩潰。

想去摸摸三少爺，卻不敢下手。

這是他的兒子啊，三兒子一走，他就只剩一個兒子了。

那畜牲是要段家家破人亡啊！

喪子之痛和恐懼交織在一起，讓段老爺痛苦得快喘不過氣來。

他更擔心的是，下一個會不會輪到他。

艱難地依靠著拐杖，冷冷回過頭去，狠狠一巴掌抽在了道士的臉上。

王八蛋！

居然敢騙他！

“你不是說沒事嗎，法事也做了，錢也給你了，這就是你說的高枕無憂了？！”

道士也很疑惑，被段老爺一巴掌抽得臉發痛，憤恨又屈辱地低下頭，他也很意外，找到了替死鬼，三少爺不應該有事才對啊。

道士煩悶道：“段老爺，我又沒說那法子一定有效。”

“厲鬼不是那麽容易解決的，比我想象中更難對付。”

“你要是覺得我沒用，我馬上就走，留在你這段府中，我還怕有危險。”

段老爺被噎住，手指發著抖，他出了新錢的，這道士居然這麽不客氣，但眼下他又沒法去別處找來有用的人，便只能先忍下來。

看著三兒子被擡了出去，段老爺心口窒息得喘不過氣，混濁的眼中是驚人的痛恨。

他之前的一時貪念，竟留下了這麽多的隱患。

如果不是沒辦法，他恨不得將那畜牲挫骨揚灰。

洛檸遠遠地站在長廊邊，三少爺的事也是段翰川報覆的？

這府中到底掩蓋了什麽。

等三少爺的棺木放在大堂中後，他看見了段老爺和管家離開。

洛檸沈思一會，如果段老爺做了虧心事，見到三少爺的慘狀，現在應該是最慌亂的時候，跟管家交談的時候可能會吐露一些信息。

洛檸趁著沒人註意，跟了上去，段老爺果然將門口的人譴退了，等沒人在外面守著，洛檸站在窗邊。

管家在急忙問道：“老爺，咱們以後該怎麽辦？”

段老爺閉了閉眼，“事已至此，看來那孽障非要跟我不死不休了，為了段家，我只能離開葉城。”

所有產業都在葉城，祖祖輩輩都紮根在這裏，現在要背井離鄉，重新開始，對段老爺來說無疑是傷筋動骨。

他把錢財和勢力看得比什麽都重要，如今一切都必須舍棄了，他心痛得在滴血，可這個形勢沒辦法，他除不掉厲鬼，便只能躲開。

管家沈默下來，覺得事情沒有那麽容易，小聲問：“您覺得大少爺會讓我們順利離開嗎？”

段老爺臉色立刻變了，緊緊皺著眉，臉上的皺紋都快要擠在一起，對方刻意要報仇，又怎麽可能會放他們走，段老爺神色滿是怨恨和絕望，聲音沙啞道：“不然又能怎麽做，所有辦法都用盡了，總不能留下來等死。”

“讓那道士跟在後面，只要有一條活路在，都要試試。”

段老爺在生意場上意氣風發，他還沒享受夠那種風光的日子，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落到這般狼狽的地步，越想越悔恨。

“我好歹也養了他十多年，不缺他吃穿，生育之恩擺在那裏，他竟敢把我逼到絕境，果真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又不是故意殺了他，我也是受到蒙蔽，三姨太也死了，他還要怎麽樣。”

“早知有今天，那孽障剛生出來，我就該把他掐死。”

管家應聲道：“當初若不是三姨太捏造謊言，汙蔑大少爺不是你親生兒子，咱們段府也不至於被記恨上，老爺是被一個後宅婦人給連累了。”

段老爺恨聲道：“我也沒辦法，我殺了他，我就後悔了，他死就死了，為什麽還不肯走，仇都報了，三姨太死了都還不夠嘛。”

那兩個人的抱怨洛檸沒註意聽了，他站在外面，手腳發冷，冷意從腳底板竄了上來。

從他搜集到的信息，還有段老爺的交談，他差不多拼湊出了全部過程。

段翰川是段老爺的大兒子，是不受寵愛的原配所生，段老爺更加偏疼其她小妾所生的孩子，等到原配去世之後，段翰川就成了府中不被重視的人，小妾生的孩子隨時能爬到他的頭上。

段翰川身體病弱，可聰慧靈敏，在學堂一直都是被誇讚的對象，長大後又發明了一種新的染布技術，寫的文章也在報紙上刊登。

段家就是靠布料發家的，段翰川所展現出來的能力，很明顯讓小妾們和別的少爺心生忌憚，從以前的針對欺壓，到後來的容不下半點沙子，怕段翰川會拿到段家的產業，三姨太使了個法子，汙蔑段翰川不是段老爺親生。

段老爺氣憤不已，覺得段翰川的存在是個屈辱，是他丟臉的證明，於是有次段翰川生病的時候，把段翰川殺死了，偽造出段翰川病逝的假象。

隨後段老爺聽說了一個秘法，利用死去的親生血脈，用八十一顆釘子讓屍體釘在棺材裏，做了法事之後，便可以讓段家的氣運越發強盛下去。

只是沒人能夠料到，段翰川會化作厲鬼回來報覆。

洛檸死死掐著掌心，手中疼意蔓延出來，克制不住心頭的怒火。

段府沒有人是幹凈的，段老爺更加不是人。

段翰川是他親生的兒子啊，怎麽會狠心殺了親兒子半點愧疚都沒有，害了段翰川一條命不說，還讓段翰川死後也不得安生，榨得幹幹凈凈。

想想都知道，屍體被釘在棺材裏，會有多痛。

段老爺依舊不覺得自己錯了，但現在都在用臟話來辱罵，甚至還想把段翰川徹徹底底地殺死，這種人才是真正的畜牲吧。

根本不配繼續活下去。

段翰川回來報覆，那都是他們活該。

洛檸咬著唇，口中有血腥味漫開，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他回了自己房間。

身體還微微戰栗著，有些回不過神來，真相原來是這樣的。

他接下來要怎麽做，報敬把段老爺抓進去嗎？

但憑什麽呢，段翰川那麽恨，他為什麽要去幹預段翰川的報仇。

他唯一擔心的是，段翰川這樣報覆，會不會有傷害，厲鬼手上沾的殺孽越多，會越難受，萬一哪天跳出個有本事的道士怎麽辦。

洛檸想了一大堆，出去了一趟，找到了段家的那個道士，用段翰川的屍體做法事，增強段家的氣運，想想就不對勁，那些釘子到底有什麽用。

另一邊的段老爺也在跟管家商量，他三兒子沒了，替死鬼卻好好地活著，沒這個道理。

既然替死鬼本來就應該代替他兒子去死，現在僥幸活了下來，就該給他三兒子陪葬。

這樣一來，他兒子就不會孤單了。

段老爺這會可顧不上殺人處理起來麻煩，他如今被折磨得快要崩潰了，用這種方式來解了心頭的恨意，他甚至有絲微妙的暢快。

那個替死鬼還跟段翰川一樣，總是瘦不禁風，穿著件白衣服，讓他看著就礙眼，他沒辦法拿段翰川怎麽樣，把恨意轉移到替死鬼身上卻是可行的。

他都快瘋了，總要想法子找點安慰。

恰巧這次府裏又死了人，許多傭人辭工了，做出什麽事情來，不容易被發現。

夜深人靜的時候，管家出門了，懷裏揣著迷藥，還有一把鋒利的匕首。

走在長廊上，腳步發出細微的聲音，管家在腦中預想著接下來要怎麽做，怎麽動手才會讓那小賬房不發出絲毫聲響。

走廊上掛著的燈籠在輕輕飄蕩，冷冷的夜風吹來，燈籠晃動地更厲害了。

管家忽然停住了腳步，他剛才想事情沒註意，現在才突然驚覺，他走了那麽久，還沒走到賬房的那個房間嗎？

這條路有那麽遠嗎？

管家額頭一滴冷汗滑下，心跳快的像要跳出嗓子眼，他心裏默默道，一定是他的錯覺，肯定是他走的太慢了。

於是管家加快了步伐，但這條走廊卻似乎變得很長很長，他許久都走不完。

管家忍不住慌了，急促地喘息著，額頭的冷汗越來越多，迅速地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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