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外賣電話下樓的時候，偌大的客廳靜悄悄的，只有幾盞燈在黑暗裏發著微弱的光。夏語冰接過外賣關上門轉身開燈的時候，正好對上躺在沙發上的人睜開的眼，一時間氣氛有些許凝固。

“媽。”夏語冰先開口叫了一聲。

“你這是……叫了外賣？”夏母楞了一會兒，訕笑著說。

夏語冰點了點頭。

“媽媽還以為你已經睡了。”夏母說。

夏語冰沒有說話，夏母似乎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兩人之間的氣氛又沈悶了下來。

夏語冰提著袋子往廚房方向走去，走到半路忽然轉身朝身後的人說：“你要一起吃嗎？”

夏母顯然楞了一會兒，隨後說道：“媽媽不餓，你餓的話就趕緊去吃吧，不然菜涼了。”

“我也不是特別餓，況且他點太多了，我吃不完。”夏語冰提到“他”時顯得頗有些無奈。平日裏湖水一樣的眼睛裏忽然起了波瀾，讓夏母感到有些驚訝。她猶疑了片刻後點了點了頭坐到餐桌旁，看自己的兒子慢條斯理地拆著包裝袋把袋子裏的餐盒一一擺開並把蓋子掀開，隨後慢慢走到櫥櫃前拿了幾只小碗和兩雙筷子兩個勺子，從容不迫地擺到她前面，然後坐下來淡淡地說了句：“我們吃吧。”

這外賣點得委實很豐盛，魚香肉絲、紅燒肉、特色魚丸、炒菠菜、鮑魚粥、藍莓山藥、水果沙拉，量多得夏語冰汗顏，但憑心而論，它們看上去確實……很好吃的樣子。夏語冰拿著勺子舀了半碗粥慢騰騰地吃了起來。

“點這麽多啊……”夏母笑道。

夏語冰咽下嘴裏的菜後答道：“同學點的。”說完還罕有的吐槽了幾句，讓夏母顯得略微驚訝。自從懂事以後，兒子在他們面前總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時常面無表情，唯一劇烈的情緒波動怕是只有那次高考之後的爭吵了。

“同學？難不成是女朋友？”夏母揶揄道。

夏語冰聞言動作一頓，就在夏母以為他什麽也不會說的時候他簡潔地說了一句“不是。”夏語冰說完之後往夏母的碗裏舀了幾勺粥，“媽你也多吃點兒。”這動作完全是下意識做出來的，夏語冰做完以後自己有楞了會兒，但想到嘗嘗這麽幹的曲和冬也就了然了。

倒是夏母顯得有幾分欣喜：“半年不見，小語變化挺大。”夏語冰聞言擡頭，聽見夏母繼續說：“變成熟了。”

夏語冰聞言有些靦腆地彎了彎嘴角，但依舊不發一言——說實話，他實在也不知道說什麽，從小到大，他跟父母之間的相處總是伴隨著一陣又一陣的沈默。兩人就這樣默默地吃著。

夏語冰舀了一口藍莓山藥，正要送進自己嘴裏，卻聽到夏母問道：“在學校裏待得怎麽樣？適應嗎？跟舍友處的怎麽樣？可以跟媽媽講講學校裏的事情嗎？讓媽媽也了解了解。”

夏語冰明顯楞了一下，這些問題對於他而言顯得遙遠而陌生。他隱約記得小時候的他常常一回家就是跟家裏人講學校裏頭發生的各種新鮮事，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樣的情況就越來越少了呢？他斟酌了片刻點點頭說道：“還好，學校活動挺多的，很熱鬧。舍友也都挺好的。我們宿舍是四人間，一個是東北的，叫高龍。是個大糙漢；一個是南方的，叫路巖，長了張娃娃臉，很活潑的一個人，還是個吃貨，櫃子裏面總是存了一大堆零食，嗯……另外一個嘛，他叫曲和冬，是B市本地的，很……怎麽說呢，就是很好的一個人。”

夏母顯然想聽更多，但夏語冰沒有接著往下講，而是反問：“媽，你和爸最近工作怎麽樣？”

聽到兒子這麽問，夏母顯得很驚喜，這怕是半年以來兒子頭一次問起他們。

“挺好的。你爸爸他現在在外地出差，估計要過一兩個星期才能回來。你媽媽我麽，這幾天正好休假。你有什麽地方想去的嗎？媽媽可以陪你去。”

“我已經過了出去要父母陪著的年紀了。”夏語冰不假思索地說了一句，話一出口，母子倆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氣氛再一次凍結。兩人看著一桌豐盛的食物，都沒了食欲。

“……對不起，過去是爸爸媽媽太忙，沒有顧及到你。”夏母嘆了口氣說道。

夏語冰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夏語冰才拿起勺子把湯舀到夏母的碗裏：“喝吧，不然要涼了。”

夏母驀然擡頭，看到的卻仍然是與往常一樣面無表情的兒子。雖然很細微，但她仍然能察覺到這種一樣裏頭的不同，兒子說話的語氣比起從前來，在不經意間已經變得緩和了不少。

就在這時，信息提示鈴聲響起。夏語冰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機看了一眼，發現是曲和冬發來的信息。

@曲：怎麽樣？好吃吧。/狗頭/

@夏蟲：還行……不過你點的也太多了吧/摳鼻/

@曲：很多嗎？不多吧，也就幾個菜而已，而且那家店我也沒吃過不知道分量怎麽樣，要不要PO張圖給我？/狗頭/

夏語冰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媽媽，很是拒絕地搖了搖頭。

@夏蟲：不要。

@曲：確定不拍張照片紀念下嗎？隔了那麽遠都要跟你點外賣，這是我們偉大的友誼的見證哦。/狗頭/

在曲和冬的狂轟亂炸之下，夏語冰最終拿著手機對著餐桌拍了張照，發了過去。

@夏蟲：喏，殘羹剩飯，都是你的。

@曲：/摳鼻/要不要這樣啊兄dei。

@夏蟲：不是你要的嗎？

@曲：/摳鼻/我這麽對你，你就沒點表示嗎？

這話說得隱隱有過界的意味，但隔著幾百公裏，有一些面對面會產生的尷尬被空間磨了皮，消磨殆盡。

@夏蟲：那好，謝謝你的夜宵。

@曲：就這樣？

@夏蟲：不然你想怎麽樣？

@曲：像這樣：/對方不發一言向你扔了一顆心/

@夏蟲：……

夏語冰忍不住彎了嘴角，這家夥還真的是……不過網絡上的曲和冬明顯比私底下的他更為活潑搞怪。

@曲：/可憐兮兮/你就是這樣傷害你親愛的舍友的嗎？

@夏蟲：/對方不發一言向你扔了一顆心/

@夏蟲：這樣可以了沒。

@曲：/狗頭/

夏語冰本來覺得沒什麽，但看久了曲和冬發來的表情包，居然覺得臉有點熱。

“是同學嗎？”一旁的夏母問了一句。

夏語冰聞言點了點頭：“對，這外賣就是他點的。”

夏母聞言感慨了一句：“你們這些年輕人還真是。”但她多多少少為兒子現在能有關系這樣好的朋友而高興。這樣的事是幾乎從來沒有過的。從小到大，在他身邊轉悠的，除了多年的鄰居兼好友的莫爾雅，她再沒看到過其他人，他似乎總是獨來獨往，無論在哪裏。

作者有話要說：

卡文十分痛苦，最近挺忙的，不過我會盡力抽時間出來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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