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風雅·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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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語冰趕到醫院的時候,莫爾雅的已經醒了。她睜著一雙眼睛,目光無神地看著天花板的某處,夏語冰怎麽叫也不見她有任何反應。一旁的周南朝他搖搖頭:“沒用的,我剛才講了一個多小時,她一直這樣木著什麽反應也沒有。你現在跟她講話,她估計什麽也聽不進去。”周南說著閉上眼睛,神色顯得極為疲憊:“希望不是我想的‘抑郁性木僵’。”

“叔叔阿姨還沒來嗎?”夏語冰沈默了一會兒問道。

“他們剛走,忙著辦轉院治療的一些手續。”

“他們要帶她回去嗎?”夏語冰問。

周南搖搖頭,習慣性地做了個提眼鏡的動作,隨後發現自己的眼鏡早沒了,一時有些恍惚:“去大容山附近的療養院。你可能不知道,那估計是我們整個市最好的療養院了。”

夏語冰對莫爾雅父母最後的決斷有些不解,她不回去他們怎麽照看?他們就放心讓她在異地的療養院待著?但周南很快解答了他的疑惑。

“你可能有些奇怪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周南說著看向病床上木木躺著的人停頓了一會兒之後說道:“是我請求他們這樣做的,那樣我就可以常去看她了。”他說話的時候像是想起什麽似的露出一個讓人看不穿情緒的微笑來。

夏語冰在醫院待了沒多久就走了。往後的日子,夏語冰起初是三天兩頭往療養院跑一趟,這之中幾乎每次都能碰上周南,而漸漸地臨近期末,覆習節奏緊湊,夏語冰再去抽出時間去看望他們已經是大半個月的時間之後了。

那個時候的莫爾雅病情已經有明顯的好轉。不再對什麽都無動於衷,只是在跟她講話的時候,她的註意力總也不能完全集中,往往講到一半就會發現她走神,但夏語冰還是耐心地繼續跟她講,他覺得他自己的話從沒有那麽多過。

“姐,這次我帶來一個人。她想見你。”夏語冰看著莫爾雅說:“那個小時候的洛洛,你還記得她嗎?”

一直不曾言語的莫爾雅聞言怔然了片刻,嘴裏喃喃:“洛洛。”

夏語冰和周南都楞了楞。這一段時間以來莫爾雅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這不能不讓人意外。

“讓她進來吧。”周南說。

“要是她想起以前的事情情緒失控怎麽辦?”夏語冰不無顧慮。

周南搖頭:“試試也無妨,不是還有我們嗎?”

病房裏最後只剩下莫爾雅和洛洛。

洛洛起初什麽話也不說,只是呆呆地看著有些木然的莫爾雅,眼神覆雜。

“你估計已經不記得我了。”洛洛輕聲說:“不過,雖然晚了這麽多年,我還是想對你說一句抱歉。”

洛洛沈默了好一會兒。聲音極低極低地鄭重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莫爾雅依舊木楞木楞地,無動於衷,只是低著頭不停地搓著手裏的被褥,像是什麽也沒聽到。

洛洛靜默了好一會兒繼續說道:“這些年我一直很後悔。我一想到從前的事心裏就慌得很。內疚、自責、羞愧……雖然我那時候很小,但年幼從來都不是罪惡的赦免令……我是一個有罪的人。”

莫爾雅忽然擡頭,洛洛本以為她在看她,後來才發現,她在看窗外嘰嘰喳喳飛來飛去的鳥兒。洛洛的臉上此時露出一個自嘲的笑。

“你肯定猜到,你絕對不是唯一一個被這樣對待的人。被那個禽獸那個人渣……不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連老天爺也看不下去了,終於把他帶走了。”洛洛說道到這厭惡地皺著眉:“我那時候到底做過多少這樣的事情呢?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洛洛喃喃道。

“這些東西想起來就讓人覺得惡心,對嗎?”洛洛說道這兒眼眶變紅了:“他們怎麽能讓我幹那樣的事情呢?他們難道就以為我會一直像三歲小孩一樣什麽都不懂嗎?”

這句話以後洛洛很久都沒說話,她低著頭,眼淚大滴大滴地落到手背上。

“我這麽大個人了,還哭得像個小孩一樣,是不是很好笑?”洛洛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

意料之中,她沒有得到回應。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擦幹眼淚擡起頭,淚眼朦朧間,她看到莫爾雅在笑。

那是一個很幹凈、很純粹的笑,明亮有如太陽——有這樣明媚笑容的女孩,有誰會猜到她是個一直情緒低迷郁郁消沈無法理解他人情緒連跟人溝通都成問題的重度抑郁癥患者呢?

洛洛怔住了。許久,她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發現,自己再一次淚流滿面。

眨眼間又到了考試周,圖書館人滿為患,人人都在埋頭奮筆疾書,宿舍裏,走廊上,總能看到一些人拿著書默默誦讀,夜裏也總能看到舍友挑燈夜戰。3211宿舍同樣不例外。

“圖書館又沒位了。”路巖和高龍灰溜溜地跑回宿舍。然而宿舍裏沒人答應。夏語冰和曲和冬都坐在桌前默默地看書。兩人相視一眼,默契地閉上了嘴,輕手輕腳地關上門後,加入到覆習隊伍來。

“你做做這道題看看?我總覺得答案不對勁。”沈寂已久的宿舍總算有人說話了,開口的是曲和冬。

夏語冰接過題目開始刷刷刷地算起來,不一會兒就算出了答案。

“答案是這個嗎?”夏語冰把自己算出的結果用筆指了指,曲和冬挪了挪椅子,歪著身子朝他這邊看:“看下你的演算步驟。”他靠得很近,說話時呼出的熱氣不時噴到他身上,夏語冰強忍著不自在沒有動,心裏期盼著這人能趕緊看完轉回去,可惜事與願違,夏語冰在曲和冬看完之後剛想松一口氣卻又見曲和冬拿起筆就著那個姿勢開始刷刷刷地寫了起來,他的筆下是另一種跟他完全不同的思路,夏語冰眼前一亮,不由得思考起這種思路的可行性。

“你覺得我這樣可行嗎?”曲和冬一只手撐著頭看著自己答題過程問。然而半天沒反應。曲和冬擡頭看向正出神的夏語冰,嘴角在不知不覺中微微上揚。

而在他們倆沒註意的另一頭,並肩坐著的兩個人中,一個人用手肘頂了頂另一個人,挑了挑眉,指了指不遠處的兩個人。這個人是路巖。

高龍見狀轉過頭看向他指的地方,於是兩個人恰好看見夏語冰回過神後撞上曲和冬眼神四目相對的那一幕。兩個人定定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在被註視的兩個人註意到之前慢慢地轉過頭來對視一眼之後,若無其事地拿起了手機。

@我是小孩:看到了沒有/狗頭/。

@前方高能:看到了。

@前方高能:/震驚/這兩只的眼神太不對勁兒了……/震驚/

@我是小孩:之前跟你說了你不信,現在有何感想?/狗頭/

@前方高能:/震驚//震驚//震驚//震驚/………………………………你是咋發現的?

@我是小孩:前些天有些苗頭,後來我留意觀察了一下,然後……

@我是小孩:可能只是錯覺,畢竟他們倆天天膩在一塊兒。

@前方高能:/思考/是的,他們倆平時待在一塊兒的時間比一般的情侶都要長。

@我是小孩:……很有道理的樣子。

兩個人沈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對視了一眼,默默地重新開始覆習去了。

而另一邊,夏語冰回過神時正好撞上曲和冬的眼,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那雙眼深邃得像夜幕繁星,笑起來的時候裏頭盛滿了星光,直直得照進人心底,夏語冰不由楞了好一會兒。反應過來以後他佯裝淡定地慢悠悠轉過頭,開始不急不緩地分析他的解題思路:“額……你這個切入點也是可以的……”他講了半天沒人應,於是看向曲和冬,看到他還在笑不由得有些惱怒,皺著眉把演算紙丟到他面前:“你自己看好了。”

曲和冬終於挪開了灼人的視線,但出乎意料,他沒有別的反應,只是淡淡地接過演算紙一本正經地看了起來,一副什麽事都沒發生的模樣。

夏語冰摸了摸有點發燙的臉,十分想找個鏡子看看自己是什麽鬼樣。他足足盯著書上某一段盯了整整十來分鐘,才克制住自己想跑的欲望。

好在這樣的情況沒能持續多久——寒假就開始了。校園裏陸陸續續有考完試的同學拉著行李箱大包小包地趕往車站或機場。3211宿舍的四個人也是如此,路巖和高龍在考完之後興奮地熬夜玩了一整天之後也已經陸續走了,臨走前給宿舍裏剩下的剛剛考完的夏語冰和還有一科沒考的曲和冬留一個別有深意的眼神,但兩個人似乎誰也沒註意到。

“你考完了不回家嗎?”曲和冬問一點收拾東西的意向都沒有的夏語冰。

“不急。”夏語冰回答,他想去看看莫爾雅,算了算日子,他已經有將近兩個星期沒有去過療養院看望她了,也不知道她恢覆得怎麽樣。“我下午出去一趟。”

“去看你姐?”曲和冬很快猜出了他的心思,夏語冰點了點頭:“你還有哪一科沒考?”他問曲和冬。

曲和冬嘴角彎了彎,瞇著眼笑著緩緩地說:“一門通識課。”

“通識課?”夏語冰有點疑惑,他們倆選的課並不完全相同,只是他記得曲和冬考試的項目似乎和他差不多,按理說他應該考完了的,但他見點了點頭後轉過去覆習的曲和冬並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向,便也沒有多問,而是揣著這樣的疑惑獨自出門了。臨出門前曲和冬叫住了夏語冰:“你等等。”

夏語冰聞言停下腳步看向他。只見曲和冬三兩步走到他跟前,將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取了下來,套在了夏語冰脖子上。動作很輕,溫柔得讓夏語冰整個人瞬間僵住,他瞪大了眼,不知道手往哪擺腳往哪伸,眼睛又該往哪看,他只得一動不動地保持著看向曲和冬的姿勢,然後他看到他眼睛裏的笑:“現在外面很冷,你還是圍上吧。”

夏語冰僵了很久,心越跳越快,他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

似乎把他的反應都看在眼裏,曲和冬像往常一樣伸出手揉揉他細碎柔軟的頭發:“好了。你發什麽呆?”

夏語冰聞言又一僵,“……那……我走了。”

曲和冬點點頭。夏語冰一看話也沒多說之後在曲和冬充滿笑意的眼神裏僵硬地走出了宿舍。

宿舍門砰得一聲關上了以後,不知過了多久,曲和冬斂起臉上的笑,從抽屜裏抽出了一個封好了的信封,他盯著信封看了許久,最後還是一把把它塞回了原位。

夏語冰離開宿舍後沒幾步就跑了起來,他幾乎是沖出了宿舍。一把跑進了剛下過雪沒多久白花花地地面上。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是因為劇烈的運動還是內心的悸動而狂跳不已,他摸了摸脖子上圍著的圍巾,用力地嗅了嗅上面熟悉的氣味,他的心跳如擂。這樣的狀態一直維持到他上出租車。

幾個小時以後汽車在療養院門口下車,掩映在一片樹林中的療養院被裹上了一層銀色的裝扮,德式屋頂覆滿了雪,遠遠望去在白雪皚皚中顯得遺世而獨立。他把臉埋進圍巾了,嗅著圍巾上殘留的溫暖氣息,在寒風中裹緊身上的衣服朝裏頭走了進去。

意料之中,他又看到了周南,他靜靜地坐在那兒翻看著手裏的書,透明的眼鏡鏡片裏映照出莫爾雅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雪景的模樣。聽到進門的動靜,周南擡起頭跟他打了個招呼,夏語冰點點頭。

“姐。”夏語冰看著窗邊站著的人帶著些許期望喊了一聲。

莫爾雅聞言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在夏語冰燃起希望的眼神中慢慢地轉過了頭,焦點依然落在窗外的不知處。

看著略有些失望的夏語冰,周南安慰道:“她現在比以前好多了。”周南看向莫爾雅:“她總會好起來的。”後一句話聲音很輕,似乎是察覺到什麽變化的莫爾雅再一次轉身,看向了室內。

周南合上書走上前去,聲音極盡溫柔:“是累了嗎?累了的話就到床上坐一會兒。”

半天沒動靜的莫爾雅被周南牽著手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床邊坐了下去,眼神看著泛著光澤的白色瓷磚地板一動不動。

夏語冰坐到了床邊,看著莫爾雅欲言又止。

“你的圍巾款式很好看,很暖吧,一直拉著。”周南看著他微微笑了笑。

夏語冰聞言楞了一會兒。看著周南的笑容,什麽話也沒說。

“我出去一會兒,你陪著她吧。”周南說完站了起來,往屋外慢慢走去。房間裏只剩下莫爾雅和夏語冰兩個人。

夏語冰看著發呆的莫爾雅又喚了幾聲姐,終於在第十次喊的時候盼到了莫爾雅的擡頭。

夏語冰有些分不清,莫爾雅像在看他,又似乎沒有在看他。

他頓了好久眼神也轉到了窗外掛著霜的常青樹上,問了一句:“姐,我喜歡上一個人,他……他好像也喜歡我,你說我要告白嗎?”

房間裏靜悄悄的,許久都沒有人說話,只有窗外呼呼的風聲在一遍又一遍地回響,像在一遍又一遍地問些什麽。

Part 4 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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