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風雅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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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語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拿起手機直接給莫爾雅撥了電話。

整整五分鐘,回應他的都是機械冰冷的“無人接聽”。他又撥了周南的電話,依然是無人接聽。

夏語冰揣著手機迅速從床上爬下去,匆匆忙忙穿上衣服套上外套,書包也沒拿直接沖了出去。

意料之中手機鈴聲在奔跑中響起。

電話那頭傳來曲和冬的聲音:“餵?怎麽還不來?”

“來不了了,有急事兒。”

“什麽事兒?”

“急事。”

“你現在在哪?”

“我在往……女生……宿舍區跑。”

“女生宿舍區?”

“我姐……我怕她出事。”話音剛落,夏語冰就被一顆石子絆倒在地,膝蓋處傳來錐心的痛。手機被摔出幾米開外。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和夢境重合,連他們通話的內容也幾乎一模一樣。夏語冰在秋日上午暖洋洋的陽光裏感到透心的涼。

“同學……語冰?你沒事兒吧?”夏語冰起身,還沒站起來,卻見一只纖細白凈的手拿著手機遞到他跟前,他擡頭一看,是洛洛,夏語冰楞了一下。

“是你的手機沒錯吧?”見到夏語冰洛洛顯得有些意外。

手機裏傳出曲和冬的聲音:“餵?語冰?”

手機沒有黑屏,電話也沒有掛斷。

夏語冰原本懸著的心在看到亮著的屏幕時又燃起了一絲希望:這是個轉機嗎?

“謝謝。”夏語冰接過手機,看向她:“你這是要去教學區上課嗎?”

洛洛點點頭。

“你還記得莫爾雅吧?”夏語冰問。

洛洛神色遲疑地點了點頭。蹙著眉疑惑地看向他。“怎麽了?”

“有一件急事,想請你幫忙。”

“你不先接電話嗎?”洛洛看著手裏的手機說道。

夏語冰轉身對電話那頭的人說:“餵?剛才摔了一跤……嗯,沒事……這件事以後跟你說……對,這節課我不上了……好,我掛了。”

他把電話掛了以後,轉身問洛洛:“你去嗎?”

洛洛什麽也沒問,只是點點頭。

“那走。”夏語冰拽著她直接往她來的方向跑。一路上行人側目,但誰也沒有理會。

十點整,學校外圍的教堂裏的鐘聲鴻轟鳴,曠遠悠長,響徹整個校園。兩人氣喘籲籲地停在八號宿舍樓面前。

“她住在二樓,213。你去跟舍管阿姨說一下,讓我們進去。”夏語冰對著洛洛說。

幾分鐘的游說後,意識到事態嚴峻的可能性的阿姨帶著鑰匙跟她們一同上了二樓,夏語冰幾乎是跑著過去的,他飛奔到213門前,敲起了門,沒有人回應。夏語冰試著開門,門被輕而易舉地打開。

門沒鎖。研究生宿舍多是二人間或四人間,莫爾雅住的是二人間,一推開門,就能看到大扇大扇的窗子,陽光暖洋洋地透過窗子,淺藍色的窗簾在風裏輕輕地晃動。

夏語冰註意到角落裏的掃帚和垃圾鏟,垃圾鏟裏滿是一面瓷白一面淺黃的碎瓷片,透過碎片依稀辨別得出那原來是一個杯子。

“姐?”夏語冰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

他的腳步慢下來,一步一步地踱到床前,床上的人安詳地躺著,面色蒼白,嘴角卻帶著笑,仿佛是在做什麽美夢。

“姐?你醒醒?姐?”夏語冰放大了聲音,聲音開始發抖,他使勁兒地搖了搖她。但床上的人依舊一動不動。一瓶藥在搖晃中從床上掉落到地上。

後面進來的洛洛撿起來,瞪大了眼睛,面色突變:“艾司唑侖,安眠藥的一種。”

“真的假的?”跟在後面的阿姨驚疑地道。

“不會有錯,我……媽,她以前總是失眠,她老吃各種安眠藥。”

“那可不得了了,趕緊叫救護車啊!”阿姨驚呼。

夏語冰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彎下腰將床上的人一把抱起,拼命地往外沖。他從沒有像現在那樣嫌自己跑得不夠快。也從沒像現在這樣打心底裏自責,厭惡自己玄之又玄的夢。他的夢預見了這一切,然而他卻沒能阻止。

夏語冰不禁疑惑,夢境到底給了他什麽?他人眼裏的神奇,卻是他的噩夢。

醫院長廊裏,冰冷濃烈的消毒水氣味讓人眩暈,夏語冰坐在挨著墻放的扶手椅上,面無表情地註視著長廊盡頭的手術室。

“你回去吧。”夏語冰對坐在她旁邊臉色蒼白的洛洛說。

洛洛搖頭。她嘆了口氣:“你沒告訴我你讓我幫忙的原因,不過我大概猜到了。”她說著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手術室:“不管怎麽樣,我希望看到她平安地從裏頭出來,而不是像我母親一樣,一推進去,就永遠都出不來了。啊……說這些晦氣的東西作什麽,她一定能從裏面平平安安地出來的,對吧?”她提到她媽媽的時候,語氣說不出是怨恨還是懷念,目光閃爍著,最後漸漸黯淡下來。分明是十八歲的稚嫩面容,但夏語冰透過那疲憊的神情卻仿佛看到了一個蒼老的靈魂。

夏語冰看著她,半晌說了一句:“那時候我們都還小。”

“是啊,還小,可雖然還小,”她提到“雖然”的時候諷刺地嗤笑了一聲:“但,錯了就是錯了。你不用可憐我。”她垂下眼眸,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嘲的笑。

夏語冰不發一言。

“你印象中,我母親是不是溫婉美麗、落落大方、楚楚動人?”

“我告訴你,那些全是假的。在人前她還能端著,可人後?她就是個偏執的瘋子!什麽事都依著那個男人。從來就不管我的死活。說來我還得謝謝那個男人,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活到現在。”

“他跟媽媽剛剛在一起的時候,我才3歲,他對我很好,至少在那時候的我看來很好,比我母親好上太多太多……但後來我慢慢知道,這些也全都是假的。那個男人,他是一個跟我母親一樣十足十的瘋子。只不過一個瘋在偏執善變,暴躁易怒,一個瘋在奪取無知的人的貞操,滿足自己的□□。”

“你知道我到底幹過多少回這樣的事嗎?”

“一開始什麽都不知道,後來慢慢懂事了,卻還是不得不去那麽做。”

“不過幸好老天有眼,那個男人出車禍死了。我也不用再在懵懵懂懂中感受到罪惡的侵襲。”

“那個女人也瘋著最後嗑安眠藥死了。”她說到這裏的時候深深地吸了口氣。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報新聞這個專業嗎?”

一直沈默著的夏語冰嘴唇翕動,看著洛洛說:“我……”洛洛仍然低著頭,夏語冰嘆了口氣:“爾雅姐她從來就沒怨過。”

洛洛聽了這話微微動容,眼波流轉。

“你不用跟我說這些,真要說的話,等她出來以後跟她說吧。”

洛洛見狀露出了一個笑容:“是啊,等她出來以後再說吧。”

“你現在跟你親生父親在一起生活嗎?”夏語冰頓了一會兒問。

洛洛苦笑:“算是吧,你可能不知道,我是個私生女……不過,這些對我都無所謂了,我不在乎。”

夏語冰看著她沒說話。他想,真的無所謂?可他知道,大部分人嘴裏的無所謂都是因為有所謂。但他由衷地希望眼前的這個女孩真的能無所謂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聽到搶救室開門的聲音,立馬起身迎上去。在聽到好消息之後,夏語冰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曲和冬趕到醫院的時候,躺在病床上吊著點滴的莫爾雅仍沒有醒來。夏語冰坐在一旁呆呆地看著她。洛洛恰好從外頭捎了午飯進來,遞給床邊的夏語冰。夏語冰搖搖頭,他根本沒有胃口。

曲和冬目光一凝,上前勸道:“你該是早餐都沒吃吧,還是吃點兒吧。”

夏語冰聞聲擡頭,看到曲和冬的時候眼裏多了些神采。但一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他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

曲和冬上前揉揉他的頭發:“聽話吃點兒吧,你姐可不想看你餓肚子。”

夏語冰想了想還是拿起來了筷子。

“洛洛怎麽也在?”曲和冬笑著看向一旁的女孩。

“今天正好碰上。”洛洛回答道。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曲和冬的目光有點兒怪。

“那真是麻煩你了。”曲和冬笑道。

洛洛雖然覺得這話有點兒怪,但還是搖搖頭說:“不麻煩。”隨後也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神又黯淡下來。

“你下午還有課吧?你先走吧。”夏語冰看向洛洛:“這裏有我就可以了。”

洛洛想說點兒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她點了點頭之後駐足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病房裏除了躺在床上沈睡著的人,只剩下了夏語冰和曲和冬。

很長時間裏,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夏語冰默默地吃著飯,曲和冬默默地坐在一旁看著他。似乎是註意到他的視線,夏語冰有些不再在地轉了轉身。

“你姐情況還好吧?”曲和冬問。

“醫生說已經脫離了危險。”夏語冰回答。

談話戛然而止,又是一片氣氛微妙的沈默。

“昨晚……”過了一會兒,曲和冬開口說道,但話還沒說完,病房的門又開了。

開門的是周南,他的目光落到病床上閉著眼的人身上,臉色有些蒼白。夏語冰看到他眼神一沈,他直接把筷子放下,起身迎了上去。

周南話還沒出口就被夏語冰半拽著拉了出去。曲和冬見情況不對也跟了上去。

“你——”

一聲悶響後,金絲邊的眼鏡掉落在地上,鏡片裂開了一條縫。周南捂著眼靠在墻上,另一只手擋住了夏語冰揮過來的另一拳。曲和冬趕忙上前拉開了夏語冰。

“你別攔我!”夏語冰使勁掙脫身後的人的束縛,低聲吼道,奈何曲和冬力氣很大,他一時半會兒掙不開。

“語冰你冷靜點兒!”曲和冬低聲喝道。

“別管我!”夏語冰手肘向後一頂,曲和冬悶哼了一聲,卻還是緊緊地抱住他,不讓懷裏的人往前沖。

靠在墻上的周南卻突然笑了起來:“我一直想問,你是她的什麽人?”

曲和冬聽到這話僵了一下,怒極攻心的夏語冰從他懷裏掙脫後一腳將他踢到在地上,跨坐在他身上又是一頓揍,但周南卻自始至終都沒還手,臉上卻一直掛著那抹嘲諷的笑。

“語冰!”曲和冬急忙上前拖住他。這時三人的動靜引來來周圍不少人的註意,在曲和冬的再三勸阻下,夏語冰終於平覆下來,周圍的人也漸漸散了。

夏語冰看著周南冷冷道:“我是她的什麽人?你捫心自問,這麽多年,我姐她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周南斂起臉上的笑不發一言。

夏語冰冷眼看著他:“你配不上她。”

周南聞言倏忽笑了起來:“是啊,我配不上她。我確實配不上他。”

夏語冰聞言目光一凝,低聲問:“你知道?”

周南不置可否。

“她……她告訴你的?”夏語冰的聲音有些發顫,因為憤怒。他不敢相信,讓她最後袒露心扉的人,帶給她的居然是絕望。

周南的笑容斂點半分不剩。

“你知道你還這樣?”夏語冰眼看著就要揮拳揍上去,但被曲和冬及時攔住了。

“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周南平靜地開口問道。

夏語冰不置可否。

“我跟那個人像嗎?”周南的問題一問出口就讓夏語冰楞在了原地。周南跟那個人像嗎?

毋庸置疑,他身體誠實的反應已經給出了答案。

像嗎?他想起小時候隔壁鄰居家的那個年輕的叔叔,他常常戴著金邊眼鏡,白襯衫,黑西褲,打扮得總是一絲不茍。那個衣冠禽獸,和外人說話總是溫聲細語的,眼睛常常帶笑。他們像嗎?

像,毋庸置疑地像,但,“你們是完全不同的人。”夏語冰過了許久說了一句。你不是一個衣冠楚楚的禽獸。但他沒有註意到周南眼底的晦澀。

“我們確實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周南平靜地說道。他不會是那個人,那個人也不會是他。

她確實是一個很迷人的漂亮女孩,清澈但深沈,活潑但沈靜,她很愛笑,笑容裏卻常常帶著讓人不易察覺的明媚憂愁。他第一眼看到這個女孩的時候就被她吸引了。書中自有顏如玉。這樣的女孩是一本引人入勝的書。讓人自翻開第一頁起,就著了迷似的再也放不下。

他花了三年時間去探究字裏行間的秘密,去了解她,去解鎖她,去照顧她,去愛她。他以為這個女孩終於屬於她了,他以為他們會攜手走向蔚藍的遠方。可最後呢?

“我姐她……她很喜歡你,我能感覺得出來。”夏語冰的語氣漸漸緩和了許多,他想了半晌,最後說道。

周南聞言揚起了嘴角,笑意不明:“你懂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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