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語冰從夢中驚醒。

十一月微涼的天，霧氣蒙蒙的早晨，他像是剛運動完似的出了一身大汗。

他醒的很早，早晨將近六點多鐘，天還沒有完全亮，他在清晨獨有的寂靜裏頭輕手輕腳地翻身下床，站在陽臺上望著灰蒙蒙的天，拿著手機給莫爾雅打了一大串電話，

一個也沒打通。

拂曉的風很涼，他穿著寬大的短T恤，在微光裏止不住地顫栗。然而他折磨似的不發一言忍受著這入骨的寒涼。

他心裏頭越發不安起來。他忐忑地撥出最後一個電話。

電話終於接通了，他急切地喚了一聲“姐”。

電話那頭的人用剛睡醒的語氣回答他：“你好，你找莫爾雅是嗎？我是她舍友，她在睡覺，睡眠程度應該很深，手機一直在響都沒吵醒她。”

夏語冰心下一驚：“真的對不起了，我找她有急事，你能幫我叫醒她嗎？”

電話那頭的人頓了一會兒，最後答應了他：“那你等等。”

夏語冰在急不可耐的焦灼中來回踱步。手機從剛才起就一直沒放下，一直緊緊地貼在耳邊。他感到莫名心慌。

“餵？小語？你找我什麽事嗎？”也不知過了多久，電話那頭終於傳來熟悉的聲音，夏語冰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他輕聲說：“姐，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你今天中午能騰出時間見我嗎？在西門的咖啡屋。”

得到肯定的答覆，夏語冰做了個深呼吸。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馬馬虎虎地洗漱穿戴好，收拾好東西直接出了門。

在他走之後，躺在床上的曲和冬緩緩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看著剛剛被鎖上的門。許久，他聽見熟悉的手機鈴聲，他疲倦地揉了揉太陽穴，起身拿起手機，在屏幕亮了的那一瞬間，他的眼裏飛快地滑過一絲亮光。

今天一定要見到莫爾雅。

夏語冰抱著這樣的念頭繞著操場跑了好幾圈。

夢裏朦朧模糊的東西讓人想想就頭皮發麻——事實上，自從從雲水鎮回來，他晚間做夢的頻率越來越低，讓他幾乎忘了有這麽一件事。而如今更讓他不安的是，他的夢離他的現實生活越來越近了，近到他身邊的人和事。這讓他不得不去認認真真地思索自己夢境的涵義，它們到底是否真正預示了未來？如果是的話，它們所預示的東西又是否能夠被改變？

沒有人告訴他答案。但不論如何，這一次，他一定要做點什麽。

夏語冰吃過早飯以後，很早地來到了上課的教室，教室裏只有三兩個人。他照例找了個僻靜的位置坐了下去，從書包裏拿書出來開始預習。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麽，攤在桌面上的課本過了十幾分鐘依舊停留在同一頁。

陸陸續續的，教室裏空座位越來越少，夏語冰渾然不覺地發著呆，直到有人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語冰，你好啊，好久不見。”

夏語冰擡頭一看，有些驚詫地發現居然是陳閱，她說話的時候兩只眼神有些閃爍，兩只手交合，但是臉上的笑容是真誠的燦爛。

“嗯，好久不見。”夏語冰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不過……你好像不是這節課吧？”夏語冰遲疑了一下問道，作為這科的科代表，夏語冰對誰上這節課有大概的了解，他印象裏分明沒有她。

陳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哦……我本來是下節課的，也是這個老師的課，但下節課我剛好有事兒，所以我幹脆這節課來上了。”

夏語冰了然地點點頭。

“你這兒沒人吧？”陳閱指了指他旁邊的座位。

夏語冰楞了一下，分明沒有為別人留位子的打算，他還是莫名地搖了搖頭。

“啊，那就算了，我找別的位子去。”陳閱的臉升騰起一抹紅暈，有些羞赧地走了。

怎麽感覺這人有點害羞？夏語冰有些驚訝，他下意識掃了掃陳閱的方向，恰好對上對方飛快垂下的眼。

夏語冰緩慢移開視線：“……”也可能是錯覺……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夏語冰擡頭一看，正好對上一雙熟悉帶笑的眼眸，他正好站在一盞燈下面，耀眼的白光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夏語冰看著，心裏驀然起了蜻蜓點水的波瀾。他在一剎那恍然——

原來少的不是什麽東西，是一個人。

這個人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嗎？

夏語冰有些怔然。

他看到他眼裏的血絲——一副沒睡好的模樣，他聽見他問，聲音有些啞啞的，不同於平常的低沈悅耳，但他居然覺得那聲音好聽得要緊：“這是我的座位嗎？”

夏語冰看著他甩出了一句“廢話”，隨後慢騰騰地轉過臉去，視線落回依然停留在同一頁紙上，聽著身旁整理東西的動靜，眼睛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掃了這一面的大概內容，翻到了下一面。他覺得有些奇妙，先前還想著怎麽解決前一天晚上發生在兩人之間的齟齬，而今天，再一次碰面的兩人卻默契地沒有提那件事，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的兩個帥帥的課代表來了嗎？”講臺上的老師大聲說了一句。

坐在座位上的兩個人聞言站了起來，老師高興地對著兩個人招手，示意他們過去，隨後笑盈盈地對整個教室的人說：“之前說好的了，這門課一學期兩次小測驗，今天是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同學們做好準備了嗎？”

教室裏霎時間“哀鴻遍野”。夏語冰和曲和冬郁悶地看向了對方。

“課代表快上來咯，你們在那杵著含情脈脈地對視幹嘛？等考完試你們想看多久老師都不會說的，快抓緊時間來幫我理理卷子吧。”老師調笑著說道。

剛才還是哀嚎四起，現在眾人一聽，紛紛笑了起來，目光落到了兩人身上。

夏語冰和曲和冬：“……”

陳閱的目光看向四目相對的兩個人，心裏倏忽覺得有些異樣。

夏語冰覺得講臺上年輕的女講師八成是個腐女。繼漫展以後夏語冰再一次感嘆：這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臥虎藏龍”的學校啊……不過這不妨礙他讚賞老師調節課堂氛圍的能力——但他十分希望這不是通過調侃他們倆實現的。

“題目很簡單的，就幾十分鐘的事情，相信對大家都是小菜一碟。”老師依舊笑吟吟的。

底下是無奈的笑顏上寫滿了“鬼才信你”的眾人。

上午的兩節課眨眼功夫就過去了。

下課鈴一響，夏語冰看著一旁收拾東西的曲和冬，頓了頓說：“我中午有點兒事，就不去食堂了，你……”

曲和冬聞言擡頭笑了笑：“那剛好，下午的通識課我決定曠了，這會兒打算回家。”

夏語冰聞言莫名覺得有些失落，他癱著臉：“曠課？可以啊你，萬一老師點名呢？”

曲和冬笑：“按頻率來說應該不會，要是真點了，不是還有你嗎？”

夏語冰聞言微微側過臉開玩笑地道：“放心，我絕對不會幫你喊‘到’的。”

曲和冬聞言胡亂揉了揉他的頭發，立馬被夏語冰嫌棄地把他的手推開了。

“既然你不肯那就算了，反正也是開玩笑，不過我也撈回本兒了。”曲和冬笑吟吟地拍拍手。

夏語冰朝他翻了個白眼，隨後問道：“你這是打算回家補眠嗎？”先前曲和冬上課總打瞌睡，外加上滿眼的血絲——要是一沾床，他準能秒睡。

曲和冬聞言楞了一下：“沒有啦，其實今天是我媽生日，我想回家給她一個驚喜。”

推“人”及“己”，這下輪到夏語冰楞了——他似乎已經很久沒跟家裏聯系過了。

“還要謝謝你之前幫著我買給她的生日禮物，希望她會喜歡。”曲和冬說。

“沒什麽，也祝你媽媽生日快樂吧。”夏語冰說。

曲和冬笑著道了聲謝，隨後有些感慨地說：“我媽她一年裏頭到處忙東忙西的，前段時間剛出國回來，現在總算是有空了，也趕巧，這會兒回家就能看到她，要以前，她連生日的時候手機都能一整天占線呢。”

夏語冰邊收拾自己的東西邊含糊地應了一聲。他想到了同樣一整年裏都飛來飛去的從前常常把他撂給保姆的父母。

下了樓梯出了教學樓，兩個人路完全不同，曲和冬對他笑道：“我走啦。”

逆著光，夏語冰跟他道別，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呆了半晌，他在心裏對自己說，夏語冰，你是不是有點兒不對勁？

約定的時間是十二點半，到咖啡屋的時候，約莫十二點二十，莫爾雅還沒到。夏語冰找了臨窗的位置坐了下來，點了一杯卡布基諾。見莫爾雅仍沒來，便拿了一本書出來看。

十二點半過了，莫爾雅還沒到。倒是咖啡到了，夏語冰放下書，盯著街角對面的校門看了一會兒，隨後搖搖頭。想著也許是自己嚇自己，他又轉回來，啜了幾口咖啡，繼續看起書來。

十二點三十九過了，夏語冰盯著咖啡屋裏時鐘，看著秒針一下一下地轉著，心裏開始慌了。一群青春靚麗的大學生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邊走邊聊路過咖啡屋的透明的窗邊，擋住了他看向校門口的視線。夏語冰已經沒有了喝咖啡的心思。

也許她忘記了？夏語冰掏出手機給莫爾雅發了條短信。

十二點四十四過了，莫爾雅已經遲到了整整十四分鐘，夏語冰放下手中早已看不進的書，開始坐立不安，他看向馬路對面的校門口。校門口陸陸續續有人出入，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的人裏，沒有他要找的人。

十二點四十九，桌面上的咖啡早已涼了。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分鐘。此前他掏出手機足足打了十幾通電話，然而每次都只能聽到禮貌而機械的回答。莫爾雅依舊沒有出現。一個年輕的媽媽牽著穿著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孩路過，遮住了他的視線，小女孩註意到他，擡頭好奇地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朝咖啡店裏的小哥哥咧嘴，夏語冰沒有理會，他的腦海裏昨夜的夢境不斷回旋著，一幕一幕猶如幻燈片。

他徹底慌了。

他並不認識莫爾雅的室友，在這所大學裏，他唯一認識的與莫爾雅有交集的人，只有她的男朋友周南。夏語冰忽然間格外慶幸他加有周南的聯系方式。

他不斷暗示自己要冷靜要冷靜，顫抖著手給周南撥了個電話。

“餵？”電話那頭傳來周南的有些意外的聲音。

“周南學長嗎？”夏語冰問，聲音略顯急促。

“對，你是語冰吧，你找我有什麽事嗎？”周南說。

“我想問問你，我姐現在跟你在一起嗎？”夏語冰說道。

周南似乎是遲疑了一會兒：“沒有。她……她怎麽了嗎？”

夏語冰聞言刷得一下站了起來，胡亂地把書塞進書包裏，直接沖出了咖啡店，他跑得很急，說話的聲音同樣顯得很急，他問：“你們昨天是不是吵架了？”

周南對這個問題顯然有些驚訝，他沒有立即回答。

“我問你們昨天是不是吵架了！”夏語冰幾乎是對著電話吼了，他連綠燈也不等了，直接左右看看，然後飛快地穿過馬路，身後傳來刺耳的汽笛聲，有人從車窗了伸出頭粗聲粗氣地罵著不遵守交通規則胡亂橫穿馬路的青年。青年卻連頭也沒回，依舊飛快地跑著，司機見狀只能罵罵咧咧地開車走了。

電話另一頭的周南對夏語冰的語氣顯然有些不滿，他不悅地說了一句：“是，出什麽事了嗎？”

夏語冰在校道上飛奔，說起話來也是斷斷續續的：“你……你認識……我姐的舍友嗎？”

周南對他顛三倒四地問題顯得有些疑惑：“她怎麽了嗎？”

夏語冰停了下來。喘了會兒粗氣，正要說話，但目光觸及不遠處的一個身影，他的話還沒出口就戛然而止——

謝天謝地。她沒有事。

夏語冰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她……沒事，但是周南我告訴你，我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麽矛盾，你最好別幹什麽對不起她的事！”

周南意味不明地笑了起來。

夏語冰看著來人直接掛了電話。

“姐。”他上前迎去，對上莫爾雅有些意外的笑容。

夏語冰一把緊緊抱住了莫爾雅。在路人驚異的目光裏，孩子一樣地將頭埋進她的肩窩。

他已經記不清他上一次掉眼淚是什麽時候了。但他知道此刻的他眼睛滿得幾乎下一秒就會滴出水來。但他忍住了，他顫聲地、極盡溫柔地又喚了一聲姐。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又在放飛自我了……你們覺得呢？

d??▽ ??????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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