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一切發生, 只不過片刻之間。

時間地點衣著與何慕江夢見的原劇情都稍有不同，這是他帶來的蝴蝶效應，但相同的是, 無論客觀因素怎麽改變, 這件事它還是發生了。

這次他不是以老媽的視角，而是一位旁觀者，親眼目睹這件事發生的全過程。

意識重新回歸，他本能的往身後望了一眼, 並未發現老爸的身影, 雖然疑惑, 但時間已經不夠讓給他繼續思考，只能機械式邁著千斤重般的雙腿，胸膛內如雷般喧囂。

不管怎樣，一定不能讓悲劇重演！

聽著身後逐漸接近的腳步聲, 江澄咬牙堅持著, 但即使用了吃奶的力氣在奔跑, 也還是比不過男女之間的體力差異，加上她本來就體弱，速度正在逐漸下降。

對於突然跳出來的何慕江, 江澄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總是能在這種場景突然間跳出來，就像是知道會發生什麽一樣。

她不斷地在心裏給自己打氣，何晏清應該趁這個空離開了，只要能成功坐上出租, 那麽這件事就會暫時不了了之, 等她考完試再去找林旭, 那會他冷靜下來一定比現在好溝通得多, 他那個性格在氣頭上根本無法溝通。

幸虧這個點雖然趕上早高峰，馬路上的車多了，但街上的人還是很稀少，路邊的只有稀稀拉拉幾個門店在營業，他們這幾個人看起來你追我我追你的動靜大，也並未吸引太多人的註意，一路都暢通無阻的。

江澄拼盡全力跑到了斑馬線這裏，一擡眼就看到了不遠處開始閃爍的綠色小人，好在這條路並不寬，她在心裏計算了一下距離，然後毫不猶豫地朝著對面跑去。

拐彎處的出租車近在眼前，只要能坐上去，一切的鬧劇就能結束。

途中江澄的視線略過了等候的車輛，最靠近路邊的是一輛大貨車，在它的旁邊停著輛黑色轎車，可能是想躲避貨車上拉著的圓管，黑車停的很靠後。

驀然間，江澄意識到了什麽事情，她擡眼望向已經變成了紅色的信號燈，瞳孔忽地放大，恍惚的時候，她好像聽見了轎車發動機起步的聲音。

可是，為什麽沒有大貨車的轟鳴聲？

她猛地扭頭朝身後看，窄小的馬路，林旭已經追到了路邊，豎著的眉毛下，那雙眼睛不知是紅燈的光暈，還是憤怒的血絲，通紅一片。

他行事一向沖動不計後果，根本沒把亮起的紅燈放在眼裏，只是隨便瞟了一眼停止不動的貨車就繼續往前跑，甚至連腳下的速度都不減。

這一瞬間，江澄眼前的畫面仿佛都變成了慢動作，足夠讓她把所有的細節看的清清楚楚。

在起步很快的黑色轎車裏，她看到了副駕駛上拿著書在進行最後沖刺的考生，還有正在開車的中年男人，他緊皺的眉頭中透出幾分焦急，應該是怕女兒考試遲到。

由於太過專註，男人沒有看到貨車司機伸出的那只瘋狂搖擺的手，關上的車窗讓他同樣沒聽見阻止他踩下油門的吶喊聲。

在被貨車擋住的視野盲區處，林旭邁著大步朝前方沖刺，一人一車，做著同樣的動作。

霎時間，江澄那雙失去焦點的眼睛裏滿是無助，一切發生的都太過迅速，她想伸手阻止他們其中的一方，卻根本來不及。

聯想到即將發生的一切，刺骨得寒意遍布江澄的四肢，她渾身得血液都開始倒流，混沌的腦袋裏只有兩個字。

完了。

林旭現在的這副樣子是被她刺激的，最開始的禍也是她闖下的。

江澄早已忘記了事情的起因是什麽，她只記得，是她做了極端的事情把人逼成這樣。

全都怪她。

時間的流速忽然又恢覆正常，不再是慢動作，林旭跑出了盲區位置，他終於察覺到了什麽，側目看向根本來不及躲閃的黑車，眼裏的怒氣頓時變成驚慌與恐懼。

身體的慣性讓他根本來不及停下來，五臟六腑更是像絞在了一起般窒息。

盯著徑直朝著自己身體沖過來的車，林旭來不及做一絲反應，所有的一切發生的實在太快了。

他雙眼絕望的瞪大，連呼吸的能力都完全喪失，混亂的頭腦中只有一句話。

他要死了嗎？

災難發生之前，大家都預想到了結果，可卻沒有人有能力阻止它，只能眼睜睜的等待著它的到來。

無盡的絕望充斥在這片天空下，抽幹了每個人心中的希翼。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旭的身後忽然多出了個身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將他猛地扯回了貨車前，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兩人直接倒在了地上滾了兩圈。

林旭也得以看到那人的面孔，是剛才喊江澄姓名的那個陌生男生。

只是事情還沒完，轎車司機受到驚嚇後迅速朝反方向打了方向盤，那輛轎車避開了林旭，反而朝著江澄這裏沖了過來。

剛才的事情早已讓她全身僵硬動彈不得，透過清亮的擋風玻璃，江澄好似與車內那兩雙含著驚恐的眼睛對視了。

她真的很想躲開，可偏偏雙腳就跟在地上生了根似的，完全擡不起來。

人在受到巨大驚嚇的時候，身體的反應系統如同崩壞。

突然間，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江澄的手腕，將她一把拉近懷裏，遠離開了原本站立的位置，撲面而來的是那熟悉的清爽氣息，讓江澄瞬間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那輛黑車停在了人行道的旁邊，幾乎是貼著她身體的邊緣過去的，車輪擠在了臺階處。

江澄渾身都在顫抖，心臟就像要炸開一樣痛苦，明明身處明晃晃的大白天，她的眼前卻漆黑一片，如同雪花屏那樣混亂的星星點點。

到此為止，這場事故終於停止。

原本還充斥著吵鬧的空氣，這會可算是安靜了下來。

馬路從左到右，所有人都像是靜止了，哪還看得出剛才誓不罷休的樣子。

為了不妨礙交通，何慕江把林旭攙扶起來，硬是拽到了人行道上才松手。

那早就腿軟的人瞬間癱倒在地，就這麽仰著頭看著上方，瞳孔微顫，嘴皮子都在哆嗦。

何慕江也沒了力氣，他使出渾身解數才追了上來，當下累的直接躺在了林旭身邊，無視掉過路人打探的目光，大口喘息的望著湛藍的天空。

可能是因為救了人的緣故，何慕江感覺今天的藍天，比以往還要美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身旁忽然響起抽泣聲，何慕江轉頭望向林旭，發現這個一向臭屁的男生竟然破天慌哭了起來，下巴抖得像篩子，嘴上還不停的嘟囔著。

“操…活著真他媽好…”

林旭這人，如同生下來就帶著火氣，為人不懂天高地厚，把面子放在第一位，記恨江澄除去確實被她坑的很慘，另外的原因無非就是覺得丟了臉面。

林旭都想好了，他一定讓她狠狠的長個記性，要親手把面子掙回來，不再讓這事成為別人口中的笑柄。

在這之前，他覺得沒什麽事比這更大了，這就是世界上最嚴重的事。

可就在剛才，他與死亡僅有一步之遙的時候，林旭忽然腦子一片空白，他不記得自己為何生氣，為何闖紅燈，也記不清那些關於面子還有和朋友裝逼的事。

他只記得今天媽媽讓他早點回家，她工作忙，好不容易騰出空來，想給他親手做頓大餐吃。

林旭用已經遲緩的思緒回憶著，媽媽打電話的時候自己是怎麽回答的來著？

好像是說——我不想吃，你煩不煩啊。

現在林旭很想改下答案。

他真的好想回家吃頓老媽做的飯。

看著藍天白雲，聞著清晨的空氣，林旭完全提不起討厭江澄的力氣，甚至有些疑惑自己這段時間在幹什麽。

好像面對了一次真正的死亡後，其他所有的事情太過微不足道。

“人生除死，都是小事。”

身旁驀然傳來一句話，林旭一臉淚痕的朝他看去，那個救了他的男生正在認真的仰望天空，像是在和他說話，也像是自言自語。

“這是我爸和我說過的話，以前我聽不懂，現在卻一下子就明白了這話的意思。”何慕江像是想起了什麽，淡然的笑了聲，“說實話，我有點想他了。”

林旭聽不懂他後面的話，但那八個字卻像是用小刀一樣刻在了他的腦子裏。

他默默的在心裏重覆了一遍，霍然間有些釋然，是啊，沒什麽事是放不下的。

因為，人生除死，都是小事。

馬路對面。

江澄的腦袋亂的像團漿糊，耳旁全是耳鳴聲，手腳都在發抖，臉上毫無血絲，蒼白的像是一張白紙。

對於何慕江成功救下人這事，她已經不知道該為自己慶幸，還是為林旭慶幸。

她只知道，如果今天林旭真的出了事情，那麽她一輩子都會記住這天，永遠不能釋懷。

就算是林旭有錯，但也絕對罪不致死，尤其還是在十八歲這樣的年紀。

救了他們的又是那兩個人，如以往的每次一樣，從天而降，將她拯救。

她不知道何晏清是怎麽追上來的，但趴在從他喘著粗氣劇烈起伏地胸膛上，聽著他撲通亂跳地心臟，還有身上傳來的陣陣熱量，江澄知道，他一定是拼勁全力的向她跑來。

她向來都知道何晏清跑步快，是能破了運動會記錄的程度，但她從來都沒想到，這個能力會用在救她上面。

而那個在操場能連續跑上好幾圈都不大喘氣的少年，此刻卻緊張的全身緊繃，用力將她抱在懷中，仿佛松開就會丟失她。

只有何晏清才知道，他抱住的是什麽。

是喜歡的女孩，也是差點就丟失的未來。

待呼吸稍微平緩，何晏清感受到了懷裏的人正微微顫抖，他空出只手輕輕在她頭上揉了揉，聲音沙啞低沈，卻帶著令人眷戀的溫柔。

“別怕，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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