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晚上八點，結束長達三小時的筆錄，何錚一同李茹走出警局。

身後張嘉岳杜黎兩夥人仍在鬥嘴互貶，明面兒上的結果被警方判得清清楚楚，私底下兩個人的感情恩怨還在糾糾纏纏。

何錚聽得耳朵要起繭，他來之前做好了張嘉岳嘴硬不肯招的準備，尋思著他要麽會把起因轉移到口 交小視頻上，倒打一耙汙蔑自己偷拍在先，要麽一口咬定裸 照事件沒有第三者協助，拿著封口費以一己之力承擔全部罪名。

但出人意料的是，張嘉岳從一開始就把楊承供出來了。

聊天記錄，通話錄音，楊承的私人號碼，供了個一幹二凈。

更離譜的是，本以為楊承會因為張嘉岳的不守信用而發怒，但當警方打通電話時，楊承只是沈默了一會兒，之後便很平靜地認了罪，承認自己是主謀，保證會承擔一切法律責任。

事情順利得有些詭異，何錚不免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觸，更讓他抓狂的是，這場討伐看上去不像是楊承輸了，而是楊承不想玩了。

何錚一度有打電話質問楊承的沖動，問他是不是主動要求張嘉岳坦白事實，是不是心裏已經徹底斷了對小魏的念想，企圖以贖罪結束這場暗戀。

他把楊承當站著的對手，楊承卻輕而易舉跪在了地上，認輸投降。

回劇組的路上何錚一直沒說話，李茹看得出來他心情憋屈，也就不吱聲了，打開手機刷了會兒微博。

中午發出去的律師函和報警證明還掛在熱搜第一，下邊緊跟著一條#張嘉岳被警方傳喚#，站隊的站隊，吃瓜的吃瓜，所有人都在等一份警方的處理結果。

現在擺在眼前的事實是，何錚確實贏了，然而贏得並不痛快。

照片可以是偷拍，張嘉岳可以是陷害，楊承也可以被扒出信息，被掛在頭條上遭受和何錚當初一樣的網暴，但照片不會從網友的手機相冊裏刪除，更不會被互聯網的記憶抹去。

這事兒沒有徹底解決的可能性，傷疤只能愈合，但不會消失。

何錚必須要用一生去治愈。

.....

晚班還剩最後一場戲，何錚到化妝間門口時就聽見了有人在哭，進去一看，黃晨。

這個癟三哭得跟死了爹媽一樣慘烈，模樣很難讓人心生同情，與其說是悲傷逆流成河，實際更像暴怒之下化身妖魔，邊哭邊捶打工作人員，逮誰咬誰，恨不得把整個劇組生吞活剝。

方念和導演一起蹲在地上收拾殘局，魏禎也舉著一包茶葉袋，在看過沒過期。

黃晨看見何錚推門而入，哭聲瞬間拉高三個分貝：“傻逼！狗仗人勢！有你們這麽欺負人的嗎！”

李茹把頭從門外伸進來：“喲。”

“咋還哭上了？誰欺負我家閨女了！誰啊！站出來！”

何錚心情仍處於陰天狀態，沒什麽開玩笑的心思，掠過黃晨走向化妝師，勉強一笑：“久等了，上妝吧，盡早拍完收工。”

“拍！拍啊！”黃晨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我讓你拍！拍個夠！”

他異常積極的原因很簡單，今天最後一場戲是男主和男二互毆，為了突顯男主的高大威猛，男二只能還手一次，公報私仇的機會擺在眼前，他等這場戲等了一整天。

何錚沒功夫理會他心裏那些齷齪小九九，換完衣服後拿著煙盒出了化妝間。

拐進角落，煙剛叼到嘴上，旁邊忽然一只手遞到面前，骨節冷感，白得跟覆了層月光似的，但當手心翻過來時，一道駭人的、突兀的刀疤又顯露在眼前。

魏禎也按了下打火機，火苗“啪嗒”一聲躍出來。

“不開心嗎。”他輕聲問。

何錚搖頭：“沒。”

“張嘉岳沒招？”

“招了，”何錚叼著煙湊近火苗，一觸即燃：“楊承也招了，都解決了。”

魏禎也嗯了一聲，“楊承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何錚心頭一跳：“他說什麽。”

“墨西哥那邊的官司他不會再上訴，聽從判決，不會再讓警方找我麻煩，也會出面給你道歉。”魏禎也頓了下：“他希望我打個視頻，跟他說會兒話。”

何錚冷不丁笑了聲，瞇起眼吐出一圈白霧。

“官司我能贏，不需要他讓步，一會兒他就把視頻打過來，”魏禎也掏出手機，交給何錚：“我不接，給你。”

何錚沒動：“不用上交，我信得過你。”

魏禎也永遠行動大過語言，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把手機硬塞進他手裏：“拿著。”

何錚還要說兩句，魏禎也不由分說地抽走了他兜裏的煙盒，拿出一根，轉身回了化妝間。

何錚還沒想好要不要接，像是有心靈感應似的，沒過幾秒，一個視頻請求急匆匆彈出來。

他把手機放到了一旁，自顧自徐徐抽著煙，視頻斷了之後又重新發起請求，鈴聲不斷，吵的人心煩。

何錚低罵了聲，依舊不接。

楊承不死不休地接著打，像塊狗皮膏藥一樣低三下四，何錚煩了，把照著自己臉的鏡頭翻轉過去，按下接聽。

畫面沒卡沒延遲，楊承也沒露臉，能察覺出來他情緒激動得不行，對著醫院一堵白墻邊咳邊嗚咽了聲。

何錚把煙頭摁滅在地上，面無表情捧起手機，歪著頭，聽他開始打感情牌。

“小魏，”楊承咳嗽個不停，跟要斷氣兒了似的：“謝謝....我沒想到你會接.....謝謝。”

“....”

“你回北京之後有受影響嗎....過得怎麽樣？你走之前....是何錚不同意你見我還是你不願意？我好很多了....可以下床走路，也能自己打飯了。”

“....”

“我知道你恨我，不說話也沒關系....我自作自受，我都認了....沒關系，我也準備過新的生活了。”

“...”

“何錚在你身邊嗎，幫我帶句對不起給他行嗎，澄清視頻我會盡快發布，我知道已經沒法彌補了...對不起。”

何錚從喉嚨深處憋出一聲冷漠的哦。

”我不奢求你回來看我了...我現在這副模樣...唉..”

楊承嗓音啞而苦澀：“我打電話就是想問問....明年，明年我還能給你送生日禮物嗎。”

“我們....還能做好朋友嗎。”

楊承說完便不再出聲，連呼吸都屏住，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氣氛緊繃，如同一支拉滿的弓。

他字句誠懇，情緒飽滿，一副卑微乞求的姿態，不知道的還以為誰錯怪了他什麽。

過了很久，何錚才有所反應。

他果斷把鏡頭翻轉，讓自己的臉顯現在畫面裏，接著不鹹不淡地笑了聲。

“怎麽這麽可憐啊，楊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