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局地點被安排在一家高檔日料店，和式裝潢，清雅素凈，每一道菜的擺盤形式都極其精致。

來往間的顧客穿戴講究，何錚踏進店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休閑裝，免不得產生一種尷尬的局促感。

“現在回去換衣服還來得及嗎？”他偏頭看向魏禎也。

魏禎也沒回答他，擡手卸下領帶，脫掉西裝外套，敞開懷給何錚看。

他裏面沒搭白襯衫，為了照顧何錚特意穿了件居家黑T，但何錚好歹上下是一套衣服，魏禎也黑T配西裝褲，就這麽打眼一看，瞬間成了在場最格格不入的那個人。

“別在意這些。”

魏禎也慢條斯理地疊起西裝，搭在小臂上，正正好遮住紋身。

有人陪自己一起出糗，何錚寬心多了。

服務員推開包間門的一剎那，圍桌而坐的三個人同時擡頭，看向魏禎也。

何錚心裏一咯噔，其中一人他眼熟得很，前陣子新電影剛拿下國內金獎的老牌導演，杜國升。以往只能從電視上看到的人，此刻就坐在他對面。

不僅如此，杜國升還沖他微微頷首，禮貌性地笑了一下。

何錚受寵若驚，趕緊沖他鞠了個躬，“杜導好。”

天知道他這種十八線龍套，要奮鬥多少年，才能擠進杜國升的電影裏客串一秒鏡頭。

“坐。”

杜國勝努努下巴，示意他坐自己對面。

何錚的座位在另外兩個投資人之間，魏禎也和他隔開一段距離，何錚簡單和旁邊兩位打完招呼，聽見杜國升說：“魏總昨晚考慮得怎麽樣？”

何錚楞住，昨晚？

魏禎也昨晚參加慈善晚宴，難道是為了給他鋪路？

魏禎也垂眼看著茶杯裏的浮葉，語速平穩：“您的要求不是問題，經費可以漲，多少我都盡力滿足，但我還是那句話，何錚先生必須出演一番男主，並且刪減原劇本裏的感情戲。"

“一番嗎？”杜國升面露難色：“這部戲題材相對來說比較冷門，角色覆雜性強，非科班演員恐怕難以駕馭。”

他頓了頓，“二番也有待定位置，魏總要不要了解一下？”

另一個投資人插話道：“如果以票房為主的話，我建議何錚出演二番，一番請徐克或者張嘉岳。”

後兩位是近幾年崛起的頂級流量，演技臉蛋雙在線，高出何錚八百個檔次。

何錚抿嘴不語，看著面前的一盤素菜，夾了一筷子放到碗裏，在場人非富即貴，他沒有話語權，除了吃東西緩解尷尬感，他什麽都做不了。

酒局，人際交往，他這輩子永遠邁不過去的兩道坎。

“二番的話，我恐怕會撤銷一半投資。”魏禎也不卑不亢道。

在場的人都沈默下來。

杜國升的眼神似有若無地飄過來，何錚有種自己馬上要被點名發表感想的直覺，他頭埋得更低，筷子伸出去，剛要夾離自己最近的那盤菜，轉盤卻被旁邊投資人轉了一下，桌上唯一一道素菜就這樣跟他擦肩而過。

沒了食物掩護，何錚嘴巴空閑下來，杜國升果然趁機把話題拋給了他：“何錚，說說你的想法。”

“...嗯。”

何錚雖然底氣不足，但還是實話實說，“雖然一番對我來說挑戰性很大，但我還是，想試試。”

杜國升眉毛皺成一疙瘩，本來以為何錚脾氣軟好下手，沒想到一個比一個勇。

魏禎也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笑意，一邊問杜國升“杜導還是不能接受嗎？”，一邊伸手去夠轉盤玻璃，輕輕撥了兩下，把那盤素菜重新送到何錚面前。

他全程沒有看過何錚，但仍然留存一道餘光來照顧他。

杜國升猶豫了大半天，期間還和一位投資人借上廁所為由，出去商討了一會，回來時面色悵然，在絕對的資本面前，他那些顧慮，無疑是蚍蜉撼大樹。

“那就暫時先這麽定下，”杜國升說：“劇本修改完我會寄給你，拍攝地點就在北京，試鏡通知隨時下達，盡量隨叫隨到吧。”

何錚鄭重點頭：“好。”

杜國升又和魏禎也聊了幾句，投資人拿肩膀拱了一下何錚，攛掇他去給杜國升敬個酒，另一個投資人跟著煽風點火，兩個人嘰嘰喳喳的，成功吸引來魏禎也的註意力。

何錚向他投去求救的眼神。

help，help ！

魏禎也笑容擴大，在何錚錯愕和難以置信的註視下，果斷撤回了目光，裝看不見。

杜國升是這時候轉過頭來的，同樣看著何錚，等待他下一步動作。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何錚硬著頭皮站起來，給杜國升添酒，再給自己倒滿一杯，端起來對著杜國升，磕磕絆絆組織語言：

“謝謝...謝謝杜導給我這次機會，謝謝各位投資人...”

魏禎也好巧不巧地咳嗽了一聲。

何錚把酒杯轉向他，臉一陣紅一陣白，語速很快說：“謝謝魏總。”

杜國升拿酒杯和他輕輕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局不到兩個小時，結束後何錚加上了杜國升的微信，目送他乘車離開，一切驚喜來得太順利，到這會兒他還有點腳不著地的虛浮感，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有痛感，不是在做夢。

魏禎也站在副駕駛旁，一只胳膊搭在打開的車門上，何錚回頭，撞進他無波無瀾的眼裏，看著他做了個“請”的動作。

門是魏禎也打開的，安全帶也是魏禎也給系上的。

何錚第一次談戀愛，不知道這種待遇是不是人人都有，但他只感覺自己這樣像極了殘廢。

上車後，魏禎也依舊單手倒車出庫，另一只手用來牽何錚，遮陽板擋不住正午的烈日，照耀之下，魏禎也抵在方向盤上的手指，蔥白修長，骨感又不失柔和線條，每一寸都如同鍍了光。

察覺到何錚一直在盯著自己，魏禎也禁不住有點緊張，小聲囔囔：“別看了，我剎車踩到油門上了。”

“哦。”何錚憋著笑轉頭。

“我剛才沒有幫你擋酒，你是不是生氣了。”魏禎也捉摸不定他心思，問得忐忑。

“沒有。”

“我知道你不擅長那些，也不喜歡走形式，”魏禎也耐心解釋道：“但我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在你身邊，我希望你路走得長遠，所以有些東西，你得去學。”

“哪天我沒出現，你也能獨擋一面，別讓我擔心你被人欺負就好了。”

何錚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車裏靜悄悄的，有那麽一刻，他二十八年來寸草不生的感情世界裏，突然萌生了一種想要依賴某個人的沖動，這個人比他想象中要成熟很多，在他面前乖順得像條小狗，在外卻是實打實的大哥。

“我知道了。”何錚最後說。

車在一家首飾店門口停下。

魏禎也照舊先下車，給何錚打開車門，不明所以：“來這裏幹什麽？”

何錚：“給你補生日禮物。”

“我不戴首飾，”魏禎也搖頭：“送這個，都不如給我你戴過的皮筋。”

“差不多。”何錚模棱兩可地說，拉著他進了店裏。

何錚一年前拍戲的時候在這家店取景過，拍的什麽他忘了，但他記得清清楚楚的一點是，這家店可以用頭發編制手鏈。

他有頭發，魏禎也有手，就差條鏈兒了。

櫃姐從抽屜裏拿出剪刀的時候，魏禎也才反應過來他要幹什麽。

“別剪太多...”

“編手鏈，又不是織毛衣，能剪多少？”何錚讓他這模樣搞得想笑。

櫃姐剪了他一撮頭發的五分之三長度，纏繞進一條紅繩裏，打結，折疊，編織的手速快如閃電，一圈初見雛形，接著第二圈完成，剪掉多餘的繩結和頭發，何錚接過，親手給魏禎也戴上。

他手腕骨很白凈，配上紅繩墨發，視覺飽和度鮮明，漂亮極了。

何錚拍拍他的手背，“好了，發朋友圈炫耀吧。”

魏禎也臉一熱，紅著耳根低下了頭，何錚本以為他不會公之於眾，沒料到晚上回到家後，真的在朋友圈刷到了照片，配文是：嗯，老婆買的。

下方有條共友評論，楊承的——“你他媽不是魏禎也，你是魏真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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