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樓下。

路燈失修，只餘孤零零一柱，光下一人身影被拉長，何錚站在正下方等候，很久之後，在幽暗和靜謐中，他終於聽到一串急促的腳步聲，逼近，再逼近。

小區大門被猛然推開，一個從風裏殺過來的男人停下腳步，他彎腰撐著雙膝在喘氣，頭卻是擡著的，眼神死死盯著路燈下方背光的人，喉結艱澀滾動。

緊張和沖刺過度的雙重壓迫之下，魏禎也膝彎抽疼得厲害，上頭的熱血透支於風，他靠狂奔三公裏逼自己不退縮地去面對，卻在五米之遙時只能眼睜睜看著，再無力邁開腿。

他遲遲沒動，所以何錚替他走完了最後這段路。

何錚是一步步走過來的，很慢，不輕不重，距離漸漸縮近，五米只餘一米，看清他的五官時何錚楞了一下，和自己記憶中不太一樣，曾經瘦到病態的面頰被歲月潤化，棱角不再生硬尖銳，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男人的輪廓。

魏禎也在何錚越走越近時下意識垂了眼，額頭上一滴汗蜿蜒而下，掛在睫毛尖兒，輕顫，掉進了眼裏。

他原本是不敢直視何錚的，但沒想到下一刻，何錚大方地沖他張開了雙臂，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怎麽長這麽高了啊，小魏。”

這是一個擁抱的動作，在邀請他。

魏禎也只躊躇了一秒，就用力撲了上去。

“哎！”何錚讓他撞得往後直退，胸腔震動著發出悶笑：“你慢點，要壓死我啊。”

話音剛落，環在自己脖子上的雙臂卻愈發收緊，何錚讓他勒得喘不上氣，試著往外推，卻沒舍得用太大力氣，推不開，只好作罷，由著他這樣抱了好久好久。

他不再反抗的時候，毫無征兆的，肩頭升起溫熱的觸感，一滴一滴，浸透了衣裳。

何錚一楞。

哭了？

懷裏的人克制得很隱忍，身體沒有絲毫顫動起伏，只是在默默地流淚，即使傷心到這種程度，他仍習慣內斂。

在幾乎貼臉的近距離下，何錚清楚看到了魏禎也左眼角下的一顆紅痣，很淺，很淡，眼淚滑過的時候，更添一份破碎感。

何錚輕輕拍他的背，溫聲哄道：“好了，都當大哥了怎麽還這麽愛哭。”

魏禎也還犟，悶悶地說：“是汗。”

“哦？”何錚挑眉：“那你松開，讓我看看臉？”

“不。”

何錚笑得無奈：“上樓喝杯水總行吧，你嗓子都啞了。”

“...”

何錚嘆氣，擡起他的一只胳膊，順著臂線下延，改成自然地牽住手腕，“這樣行不行？”

魏禎也還是不說話。

何錚又撥開他的五指，停頓了一下，試探著扣上去，“這樣？”

他看不到魏禎也的臉，並不知道後者此刻的表情，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魏禎也偷偷抹幹淚痕，何錚感到手指一緊，魏禎也松開他懷抱的同時，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魏禎也的手很漂亮，這是第一次打視頻時何錚就知道的。

但沒想到這麽快就能牽到。

紋路相貼，他掌心滾燙了一路，爬上樓梯到家門口，何錚掏鑰匙時順勢松開了手，習慣性兩手摸兜，背對魏禎也打開門。

腳踏進屋子的一剎那，魏禎也在他身後條件反射似地又伸出手，卻沒有被發覺，指尖瑟縮了一下，只好默默收回。

何錚徑直走向飲水機，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門口的魏禎也，“不用換鞋，進來坐就行。”

魏禎也沒有來過何錚北京的家，他和他的同居記憶僅存在那間出租房，初來乍到的陌生感讓他有點不自在，坐到沙發上，脊背僵直，擡手松了松西裝領帶。

何錚把接好水的杯子遞給他：“試試燙嗎。”

魏禎也兩手接過，很認真地抿了一口，先回答何錚“不燙”，才繼續往下喝，他微微仰起臉時，脖頸弧度完全顯露，曲線落拓，何錚今晚目光頻繁失控，這還是頭一回。

他欣賞了一會，移開眼，從茶幾底下抽出一根煙，翻來覆去半天，沒找著打火機。

魏禎也把水杯放在桌上，見他指間夾煙，把自己兜裏的空煙盒和打火機拿出來，朝他伸了過去，沒說話。

“謝謝。”何錚沖他一笑，轉了一下手裏的打火機，黑殼，純銅，價格不菲，和那天視頻裏點蠟燭的是同一個。

何錚吸氣，煙頭觸燃，尼古丁的味道逸散開來，他把打火機還給魏禎也，看著他問：“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

魏禎也垂下頭：“很早就會。”

“跟我住一塊的時候怎麽沒見你抽？”何錚彈彈煙灰，一針見血：“怕被我趕出去啊？”

“...”

“我說廚房怎麽老有煙味兒呢，你還跟我說是菜炒糊了，”何錚輕笑：“偷著抽是吧。”

魏禎也低眉順眼地嗯了一聲。

他話比網上相處時要少很多，盡管容貌聲音變化很大，性格的本質卻和曾經如出一轍。

何錚換話題道：“你不好奇我怎麽猜到你身份的嗎？”

魏禎也輕輕搖頭，視線依舊落在茶幾的空水杯上：“你早晚會知道。”

比起何錚知道與否，他更擔心的是，自己這樣窮追不舍會不會惹人討厭。

“那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何錚追問：“我要是沒猜到的話，你怎麽辦。”

“等。”

“再等個十來年？”何錚啞然失笑：“追人不是你這麽追的，你自己想想，值嗎。”

魏禎也不想爭論這些，沒接話，但擡起了頭，坦然直視何錚，用眼神告訴了他答案。

何錚越發覺得他這人偏執得離譜。

“你這樣，哎...”何錚頭疼撫額，“如果咱倆以後在一起又分開了，你這樣的，按理來說是不是會弄死我？”

魏禎也沈默，很客觀地沈思片刻，如實道：“死的可能不是你。”

“...那算了。”何錚趕緊擺手。

“什麽算了？”

“談戀愛，我跟你，”何錚說：“剛才有考慮過，但還是算了。”

魏禎也哦了一聲，鎮靜得出人意料，莫名道：“然後呢？”

“...”何錚拿捏不定他的心思，硬著頭皮說：“我把你在直播間送的禮物都退給你，然後，你想怎麽補償這些年，我盡力給你，再然後...暫時先別聯系了吧。”

他話說的委婉得體，但空氣仍有一瞬間凝結。

兩道眼神交匯，各有立場，久久相持。

最後敗下陣來的居然是何錚。

他移開了眼。

魏禎也後背慢慢靠到沙發上，臉色如常，盯著何錚的視線從頭發一路到腳，眼神逐漸加深，仔細看，還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譏諷，他低聲重覆，一字一頓道：“盡力補償我。”

何錚自己說倒沒什麽，這會兒從他嘴裏聽到，才後知後覺這幾個字有多譏諷。

八年，誰補償得起。

“你想怎麽補償。”魏禎也淡然道。

何錚沒法接話，魏禎也更不急，他最擅長的就是等待回應。

冷場許久過後，在魏禎也目光的註視下，何錚擡起手，試探著解開了自己襯衫的第一顆扣子。

有些話他不方便說，成年人的世界裏，行動大於語言，暗示代表一切。

魏禎也沒動。

何錚閉了閉眼，咬牙解開第二顆。

他沒幹過這種事兒，拉不下臉，但思前想後，自己能拿的出手且魏禎也感興趣的，似乎只有這一件了。

長發遮擋大片肌膚，他隨手撩開，就在要解第三顆扣子，露出鎖骨以下的部位時，一襲陰影從頭頂突然而降，西裝外套蓋住了他的臉，眼前一片黑。

他察覺到魏禎也蹲了下來，狠狠一拽他的襯衫，一顆一顆給他系了回去。

“用不著這樣，”他聽見魏禎也嗓音沈啞，克制著一些他不懂的東西，“我不要這種補償。”

“不是你逼我等的，我自己的選擇，我自己能承受。”

“我不強求你喜歡我，那你也別強求我放棄你，行不行。”

何錚想掀開外套，被一只手及時制止，魏禎也站起來，想再說些什麽，張開嘴，盯著何錚看了很久，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千言萬語，化作一聲嘆息。

何錚聽見腳步聲漸遠，門打開，又被輕輕關上，魏禎也走了。

西裝外套從頭頂滑落，掉在地上時，碰撞出一聲不屬於衣服的悶響。

一個黑色的盒子從口袋裏露出一截兒，何錚彎腰拾起，打開，裏面嵌著一個圓圈。

和他無名指尺寸大小正合適的指環，內圈刻字，外語，何錚看不懂，但眼熟。

手寫信裏出現過的，魏禎也學的第一句西班牙語，Te extrao tanto，我很想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