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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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別來無恙。”

故燈眉眼低斂,兩掌合十,略微躬背,寬大素白的僧袍更襯得他身形單薄。

顧岸解了佩劍“咣”地扔到一旁的破木桌子上,大爺似的往舊木凳上一坐,翹著二郎腿,分明是帶著笑的,話音卻分外冷:“大師果真是不羈紅塵俗欲之人,鶴山隨你去,上京隨你來,當真灑脫得很吶。”

故燈瞥了眼那小沙彌,輕聲道:“慧生,去看看藥爐的火候。”

“是,師父。”小沙彌乖順地退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顧岸打量幾眼慧生,見他離開又瞥了眼故燈,可故燈卻似乎並無張口之意。話頭在喉頭打了幾個轉,終於憋不住,平西侯別扭道:“哪兒拐來的小孩兒?還挺聽話。”

“途徑永嘉恰逢流民之亂,見這孩子蜷在路邊可憐得像只雛貓,便救下了。”故燈坐在另一側,淡淡道,“他既無父母,也無名姓,自稱願隨我修行。貧僧心有餘力,自無不留之理。”

“大師菩薩心腸。”

“出家人自當慈悲為懷。”

話音方落,顧岸倏地拍案,喝道:“丁點兒的善心凈往別人身上亂施舍!你有這副軟心腸,怎麽不可憐可憐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當這是哪兒?這是上京城——吃人不吐骨頭的鬼地方!”

“五年前你低聲下氣地求我說想走,好啊,我讓你走,連你瞞著我把自己剃成了個禿驢我也不曾置聲!如今你一聲不吭回來又是什麽意思?嗯?說話!別裝啞巴!”

“我走不了,不曾走,也不想走。”故燈緩緩擡頭看他,“是你想我走。顧泊安,你想。”

齊嘉十九年,一旨皇諭出宮門,在上京掀起一場血淋淋的烈火,火舌舐紅了半邊天。孟家一百一十六口人,除了他,無一從那滾燙的烈焰中爬出來。

故燈百思不得其解,孟家三梅,前兩枝哪怕隨便活下來一個都好,偏生老天讓他一個最沒用的養子活了下來。他受著孟家門楣的榮光和父母疼愛、兄長照拂,恣意活了十六年。臨了孟家滿門死幹凈了,活下來的卻並非孟家人。

平西老侯爺忠勇耿介,拼死搭救照拂,他又借著顧家丹書鐵券的勢茍活。老侯爺年後病逝,他留在平西侯府只會平白給顧岸惹一身是非——天下沒這樣的道理。

顧岸恨他走地灑脫利落,卻又盼他別再回來得好。

可他夙願的根結在這裏,冤屈當雪,宿仇要殺。走是以退為進,回是蓄勢待發。

故燈的眼睛生得好看,含著汪星似的,此刻一眨不眨地註視顧岸,尤為漂亮。

那薄唇吐出的話卻令人脊梁發寒:“我帶著大夏龍雀回來了。顧泊安,你那湛盧沒銹吧?”

顧岸恨恨地剜了眼故燈,擡手撈起旁邊的佩劍,劍鞘兇狠地抵上他纖細的脖頸。

故燈偏頭乜他一眼,眼尾平白蘊了兩分麗色。

顧岸忽而挑眉笑了笑,膏粱子弟的紈絝氣息畢現。他低聲道,“不敢銹。”

“但願如侯爺所言。”故燈擡指將橫在頸邊的鞘撥了下去。

顧岸輕笑兩聲,收了劍。“知道你心裏嘀咕什麽,將它打扮成這花哨樣子我也嫌糟踐。但越是這樣花枝招展地佩著,反而越不易惹人疑心,畢竟我一貫是個弓都挽不動的浪蕩子麽。”

公侯卿相遍地抓的上京城裏,一個侯爵銜確是稱不上引人側目。可幾十年前,先帝便將四大開國武侯世家一削再削、一抄再抄,唯一剩下的便是平西侯府了。

如今朝中外戚陸家當權,如日中天,連樞密院使都由其門生擔任。三衙分權掣肘,統帥連番更戍,顧岸所在的京畿衛早是個不握實權的空殼子,可短短六年卻換了四個統領。

武臣行路難,步步如履薄冰。老侯爺在時,侯府猶存餘威;而今顧岸只身在京,唯餘小心匍匐了。

故燈緘默片刻,“你和寧王走得很近。”

顧岸托腮看他,痞笑兩聲:“醋了?別啊,人家有家有室的,大師,你不至於吧。”

故燈不理他廢話連篇,正色道:“寧王生母乃一宮婢,若無太後護佑,別提封王,輪也輪不到他活那麽久。”

“那又如何?”顧岸斂了神色,嗤道:“皇帝膝下唯此一子,寧王妃肚子裏揣的保不齊便是皇長孫。皇後想扶個宗室子上位當傀儡,打的是要垂簾聽政的算盤,她想得美。”

故燈不再置聲,算是默認。

門外忽響起兩聲叩門聲,慧生恭敬道:“師父,藥煎好了。”

“端進來吧。”故燈淡聲讓慧生進門,伸手端起破瓷碗,仰頭滿飲整碗烏黑苦湯。

“你這是什麽藥?”

故燈嗆了兩聲,擡手揩了一下唇邊的藥漬。

慧生答道:“回施主,師父近日偶染風寒,這藥自是醫寒癥的。只是師父素患胸痹之癥,又額外添了兩味藥材。”

顧岸擰眉,沈聲道:“這荒山僻郊之地實非養病佳處,不如與我回去。”

“再等等吧。” 故燈輕聲道,“聽聞寧王府桃花一絕,等春寒過後回暖,貧僧少不得借侯爺的光前去叨擾。”

“大師只管借,信男管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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